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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壽星 卌三·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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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壽星 卌三·同床共枕

“玄鳥”二字入耳的剎那, 齊茷的眸色驟然凝滯,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寒潭,瞬間凍結了所有波瀾。

他下意識地傾身湊近, 素白的衣袖擦過顧鸞噦的手臂, 帶起一陣淡淡的皂角香。

昏黃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將那張素來冷淡的臉襯得愈發清雋。

信紙上的字跡清晰分明, 明明白白地寫著, 樓窗牖從江寧帶到無冬的那個古董花瓶根本不是什麽“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紋瓶”,而是一件東漢年間的古物。

根據唐隰桑在信中的說法,樓窗牖帶到無冬的那只花瓶, 是他從江寧一戶落魄的大戶人家手裏收來的。

那花瓶極大, 大到能裝下一個成年男子, 瓶身上繪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玄鳥,玄鳥展翅欲飛, 翅膀遮天蔽日,是那戶人家就算變賣了所有田產也不肯輕易出手的傳家寶。

——只因那戶人家姓陸。

據這戶陸姓人家自己所言,他們是南宋名臣陸秀夫的後裔, 這只花瓶是從南宋末年起,就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榮耀。

而花瓶背後的故事, 更是讓它的價值翻了何止百倍千倍——

這只花瓶雖被稱作東漢古物,實則準確來說該是新莽時期的遺存。

據說王莽篡漢建立新朝之後, 前朝政事尚且混亂不堪,他便迫不及待地下令四處建立瓷窯,非要燒制一批繪著玄鳥紋的瓷器不可。

新朝的國家機器為此高速運轉,才在那個瓷器燒制技術尚不成熟的年代,硬生生造出了這批精美的玄鳥紋瓷器。

一批精美的玄鳥紋瓷器帶著江南煙雨水汽的瓷瓶千裏迢迢送入長安未央宮,可沒過多久, 王莽卻忽然下令,將這批瓷器盡數砸毀。

最終,一名老宦官不忍心這批價值連城的寶物就此湮滅,冒著殺頭的風險偷偷藏了一只,連夜送出了皇宮——

鬼知道這樣一只一人多高的巨大花瓶是怎麽被“偷偷”運出宮的,但有意思的是,陸家後人說,世祖劉秀登基之後,竟曾派遣繡衣使者四下搜尋這批被王莽砸毀的玄鳥紋瓷器。

結局自然是無疾而終。

這只碩果僅存的玄鳥紋瓷瓶從此銷聲匿跡,直到南宋末年,蒙元鐵蹄橫掃亞歐大陸,烽煙四起之際,這只玄鳥紋花瓶忽然現世——它被名將李庭芝贈予了陸秀夫。

沒人知道這其中的緣由,就連陸家後人也說不清楚,只因陸秀夫並未留下只言片語。唯有祖祖輩輩的老人臨終前留下遺言再三叮囑,哪怕是天塌地陷,後世子孫也絕不能賣掉這只花瓶。

幸運的是,陸家在此後的數百年間,並未遭遇太大的劫難——蒙元對江南士族素來寬松,明清兩代時期,陸家也是當地有名的鄉紳,家境殷實,從未困難到需要靠變賣祖產過活的地步。

直到洋人的堅船利炮轟開了國門,戰火紛飛、民不聊生之際,陸家才在一夜之間傾頹,變得一無所有。

走投無路之下,他們不得不開始變賣祖輩留下的古董,這只“東漢青釉繪玄鳥紋瓶”就這樣被樓窗牖買走,輾轉賣到了無冬。

而關於富商樓窗牖的底細,唐隰桑也進行了一番調查。

信中說,樓窗牖並非江寧本地人,戶籍上寫著他的老家在陜西長安。但唐隰桑卻懷疑這份戶籍是偽造的——因為他找到了一個當年和樓窗牖打過交道的證人,那人說,他第一次見到樓窗牖時,樓窗牖嘴裏說著一口地道的河南話。

——中原與三秦習俗文化皆截然不同,證人聲稱,他絕不可能聽錯,

之後的日子裏,樓窗牖頻繁來往於關外與江寧之間,靠著販賣關外的人參、鹿茸、貂皮至江寧,再倒騰些江寧的絲綢、茶葉到關外,漸漸在江寧站穩了腳跟。

但同時,唐隰桑也在信中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以樓窗牖做這些生意的規模,絕不可能攢下如今這般潑天的家業。

他懷疑,那些草藥皮毛生意不過是幌子,樓窗牖背地裏怕是在做著什麽見不得光的違法勾當。

只可惜時間太過倉促,唐隰桑還沒來得及挖出更深的內幕,只能先將這些查到的消息匆匆寄往無冬。

顧鸞噦將信紙往桌上一拍,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陜西長安?說起來,我爹也是陜西長安人……”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飄忽,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提及顧垂雲時,他總是這樣,看似漫不經心,眼底卻藏著一絲覆雜——有不屑,有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在意。

齊茷則是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依舊低頭看著桌面上泛黃的信紙,仿佛信紙上長出了花。

顧鸞噦見狀,伸手就戳了戳他的胳膊,戳得齊茷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躲,他才嬉皮笑臉地追問:“怎麽不說話?你是不是也覺得這事有點巧?”

齊茷這才擡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語氣平靜無波:“如果鳴玉兄是在問在下為什麽不驚訝,那在下只能回答你,顧師長的出身,在無冬根本算不上什麽秘密。”

一個外地來的窮小子,忽然拿下了無冬頂級的白富美,一夜之間階級躍遷,從人人喊打的土匪,搖身一變成了柳家的乘龍快婿,之後更是靠著岳家的扶持,拉起了第一支屬於自己的兵馬,又在天下巨變之際,精準地抱上了凇江三省巡閱使姜鐸的大腿,一路平步青雲,爬到了師長的位置,連自家岳丈都得仰望自己。

這樣的橋段,寫進小說裏都要被讀者罵太誇張,偏偏在現實裏真真切切地發生了,以至於顧垂雲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好事者扒了個底朝天,根本沒什麽秘密可言——

顧垂雲出生於陜西長安的一個富貴人家,本是錦衣玉食的小少爺。可後來家中遭了土匪洗劫,一剎那間家人全部喪命,偌大的家業毀於一旦。小少爺一夜之間變得無依無靠,只能隱姓埋名,在亂世裏艱難求生。

後來流落到河南洛陽一帶,顧垂雲走投無路之下落草為寇,因出生於農歷八月十三,便化名顧初十,只盼著能活下去,不至於讓祖宗蒙羞——

畢竟,他的名字取自“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落草為寇的顧初十總覺得自己配不上這般氣勢磅礴的名字。

再後來,他因戰亂輾轉來到無冬,一次搶劫時,竟搶到了柳家大小姐柳潮出的頭上。

誰也沒想到,這位留過洋、見過大世面的大小姐竟一眼看上了這個渾身是膽的糙漢子。從此,顧初十便一路青雲直上,成了人人敬畏的顧師長。

等到顧初十光宗耀祖之後,當年落草為寇時用的化名“顧初十”便被他棄之不用,重新恢覆了本名顧垂雲

發達之後,顧垂雲還將“鵬鳥”這個意象送給了他和柳潮出的長子,取名顧鵬程。

——若沒有後來那個風塵女子、以及那個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的私生子顧鸞噦,這個手握大權又深情款款的男人,怕是會成為無數閨中少女的春閨夢裏人。

可惜,沒有如果。

……

齊茷收回思緒,擡眸看向顧鸞噦,語氣裏帶著幾分認真:“鳴玉兄,你覺得這位……保寧兄的信,可信度高嗎?”

顧鸞噦想都沒想,立刻拍著胸脯回答:“這是自然。保寧兄與我有刎頸之交,他為人剛正不阿、身世清白,雖說他生母是滿清後裔,但他身上半點兒滿清的腐朽氣都沒有,反倒是個思想新潮的學子。在英國的時候,他天天跟著我參加愛國游行,一腔熱血,絕非那些賣國求榮、懷念晚清的鼠輩可比。”

“你懷疑他跟我撒謊?”顧鸞噦不滿地皺起眉,肯定地搖頭,“這絕不可能。依照保寧兄的性子,他就算是懶得回信,也絕不會把謊言落在紙面上。”

齊茷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指尖點了點信紙的末尾,語氣依舊清淡,卻帶著一針見血的尖銳:“在下並非覺得鳴玉兄的摯友在撒謊。在下只是在想,這樣一位謙謙君子,就算不願在信的結尾說幾句問安的客套話,總該留下一個落款吧?”

顧鸞噦臉色驟變。

這一刻,他也猛地想起了唐隰桑那封信的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只寫著他會繼續在江寧打探樓窗牖的消息,字斟句酌、條理清晰,可偏偏沒有問安、沒有署名,甚至連一個簡單的日期都沒有。

他看到那頁紙的第一眼,其實是有過疑惑的,但只因最後一個字,正好填滿了整頁信紙的最後一行,再加上他跟唐隰桑實在太熟,熟到不拘小節,便下意識地覺得,這不過是唐隰桑懶得浪費一張紙,去寫那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罷了。

可現在,被齊茷這麽一提醒,那些被忽略的細節瞬間就變得刺眼起來。

顧鸞噦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神情在昏黃的燭火下明明滅滅,像被風吹動的殘燭。他驟然攥緊了信紙,指節都泛了白,信紙被他攥得發皺,墨字都暈開了幾分。

“你的意思是……有人抽走了幾頁信紙?保寧兄想寫給我的,根本不止這些?但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齊茷卻懂了他未盡的言外之意。

這封信太完整了,完整到幾乎沒有任何邏輯破綻——從玄鳥紋瓷瓶的來歷,到樓窗牖的神秘過往,再到最後承諾會繼續打探消息,環環相扣,嚴絲合縫,根本不像是缺少了什麽內容的樣子。

也就是說,如果這封信真的少了最後一頁,那缺失的內容,必然是唐隰桑在寫信時猶猶豫豫、不知該不該說、於是中途略過,可寫到最後思來想去,又終究還是想告訴顧鸞噦的話。

那會是什麽?

而且……

“誰能有本事抽走信的最後一頁,甚至幾頁?”顧鸞噦的聲音沈了下去,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寒意,“他既然有能力這麽做,完全可以直接把信封整個毀掉,讓這封信永遠到不了我手上。現在兵荒馬亂,無冬到江寧路途遙遠,一封信丟失在路上,難道我還會懷疑什麽嗎?”

頓了頓,顧鸞噦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試圖說服齊茷,語氣艱澀地做出了總結:“阿茷,也許是你想多了。我跟保寧兄情同手足,他不是個在乎繁文縟節的人,他也知道我一樣。也許……他就是單純地不想浪費一張紙而已。”

他心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一邊是對唐隰桑的信任,一邊是齊茷指出的破綻,還有一個隱約浮現的、讓他不敢深究的名字。

——他不願相信有人會動他的信,更不願相信那個人會是自己身邊的人。

齊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色沈沈,像是藏著深秋的寒潭,半晌卻什麽都沒有說。

他太明白顧鸞噦的心思了——

就如顧鸞噦所言,如果真的存在那“丟失的最後一頁”,那麽抽走信紙的人為什麽不幹脆毀掉整封信,將一切都嫁禍給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反而要冒著風險抽走最後一頁,留下這麽明顯的破綻?

答案只有一個——那個人根本沒有辦法毀掉這封信。

一張薄薄的信紙,火一燒就成了灰燼,風一吹就散作飛絮,為什麽會沒有辦法毀掉?

——因為有一位目擊者看到了這封信的存在,而且那個人可以確定,顧鸞噦很快就會從這位目擊者口中得知這封信的存在,快到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準備一個完美的騙局。

更要命的是,他不能將那個目擊證人滅口,這才導致他只能匆匆忙忙地抽走最後一頁,抽走那些他必須掩蓋的內容,緊張到連找個人模仿唐隰桑的筆跡、補個落款和問安的時間都沒有。

而顧鸞噦,恐怕早就猜到那個抽走信紙的人是誰了,只是他根本不願、也不敢深究。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窗外的晚風卷著寒意,吹得窗欞吱呀作響。燭火跳躍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道沈默的剪影。

良久,齊茷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飄落的霜葉:“鳴玉兄,天晚了,睡吧。”

……

顧鸞噦與齊茷對著那方狹小的床面面相覷——床榻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疊得方方正正的薄被旁,只孤零零放著一個舊棉枕。

昏黃的燭火舔著墻皮,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映在斑駁的墻面上,像幅窘迫的剪影畫。

沈默在屋內蔓延,連窗外的晚風都似屏住了呼吸。

良久,顧鸞噦清了清嗓子,聲音幹澀得像被砂紙磨過:“阿茷,我知道今日好幾次惹你不快,但睡覺是人生頭等大事,能不能暫且饒我一回?”

齊茷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眸色淡得像結了霜的湖面:“鳴玉兄,在下家中確實只有這一張床、一床被、一個枕。”

家境貧寒的窘迫在此刻顯露無遺——家裏來了一個大男人求收養,齊茷卻連個落腳安睡的地方都湊不出。

燭火劈啪響了一聲,爆出了個火星,兩人又陷入了更長的沈默。

好一會兒,齊茷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又舒,臉上掠過幾番掙紮。

他側著頭,借著昏黃的光打量顧鸞噦。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竟看見顧鸞噦的眼底凝著化不開的青黑,像是被疲憊纏了許久的倦鳥,連眼尾的紅都透著幾分脆弱。

——許是和家裏鬧得極不愉快,齊茷心頭恍然一動——顧鸞噦這次回家的過程顯然並不愉快,否則也不會大半夜地跑過來求他的收留。

裴別浦的死不明不白,鬼塚家族的陰影驟然壓來,顧垂雲對日本人的忌憚與日俱增……這所有的壓力,定然都壓在了顧鸞噦的肩頭。

他不用猜也能想見,在顧公館的時候,顧垂雲該是如何聲色俱厲地勒令他遠離日本人,而顧鸞噦又是頂著怎樣的壓力,才會在深夜這般狼狽地孤身來投奔。

過往的片段忽然在腦海中翻湧——

“早上吃飯了嗎?”

“我讓家裏廚娘做的豇豆包子,一點肉都沒放,油都是用花生榨的,你嘗嘗合不合胃口……”

“有不舒服就說,我可不想明天報紙的頭條是‘震驚!大偵探的助手第一日上班就告假,原因竟然是……’”

“穿著,聽話。”

“他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私人物品,去留該由他自己決定。”

往事一幕幕浮現眼前,齊茷的思緒從駕駛座裏遞過來的豇豆包子想到了鄭莫道停靈處的那件大衣外套再到新區在塞巴斯蒂安面前的字字維護,還有出現在家中拿箱子裝的大洋,沈甸甸的全是妥帖。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將眉骨處的陰影襯得愈發柔和。

顧鸞噦的驕縱是真的,可那些藏在驕縱下的妥帖與維護也是真的。

亂世之中,人人自顧不暇,竟還有人肯為他這般費心——齊茷忽然覺得,這狹小的屋舍以及窘迫的床榻,似乎也不是不能將就。

齊茷的喉結輕輕滾了滾,沈默一瞬,終是心軟了。

他垂眸盯著床沿,耳尖微微發燙,聲音輕得像飄落的霜葉:“今晚……鳴玉兄便與在下湊合一晚同床睡吧。明日在下就將家中其餘空屋清理出來,鳴玉兄再搬過去。”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又一陣沈默。

齊茷不解地轉頭,眉峰微蹙——難不成這大少爺驕縱慣了,龜毛到要獨占床褥,讓他去打地鋪?

可這屋裏空空蕩蕩,連塊能鋪的褥子都沒有。

可齊茷擡眼望去,卻見顧鸞噦的臉色怪異得很——不是嫌棄,也不是抗拒,反倒像是被什麽東西砸懵了,眼神發直,臉頰竟還隱隱透著點紅。

顧鸞噦腦子裏“嗡”的一聲,全是“同床睡”三個字在打轉。

他活了二十來年,從未和旁人同床共枕過,更別說是齊茷這樣清冷得像霜雪雕成的美人。

一想到夜裏要和這人挨著躺,鼻尖或許會蹭到對方的發絲,胳膊或許會碰到對方的肩,他的心跳就亂了章法,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他想裝鎮定,想在齊茷面前裝出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仿佛和別的男人同床共枕也沒有什麽。

可臉頰的熱度卻騙不了人,顧鸞噦發現,此刻所有的語言都是那樣的蒼白無力,以至於他只能僵著身子,眼神發直地盯著床幔,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不著邊際的念頭。

“鳴玉兄?”齊茷試探著喚了一聲。

顧鸞噦這才猛地回神,他的喉結動了動,聲音都帶了點顫:“阿茷,你的意思是……我與你同床睡?”

“……”齊茷的耳尖更燙了,他別開臉,故作鎮定道,“若是鳴玉兄嫌棄在下,看在你今日這般‘脆弱’的份上,在下也可勉為其難打一宿地鋪。”

這話純屬逞強——他家裏哪裏來的地鋪可打,連第二床薄被都找不出來。

顧鸞噦瞬間反應過來自己誤會了,連忙擺手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算了,睡吧……”

話沒說清,卻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急切:“同、同一床被子……”

說著,顧鸞噦的臉更紅了:“同床共枕……”

齊茷:“???”

啥?

還沒等他理清這大少爺的腦回路,就見顧鸞噦一把將外套扔在椅子上,只穿著一身熨帖的純白襯衫就掀被上了床。

襯衫料子輕薄,隱約勾勒出顧鸞噦肩背的線條,堅硬的肌肉紋理透過襯衫傳了出來,看得齊茷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的嘴角動了動,想讓顧鸞噦把外褲也脫了,免得弄臟了床單。可轉念一想,九月的無冬夜晚雖然寒涼,但白天卻尚且悶熱,再加上洋裝長褲裏面穿了褲子便不好看,保不齊這大少爺外褲裏頭什麽都沒穿——

糾結了半天,齊茷終究是紅著臉脫掉外衣,只穿著素色裏衣,小心翼翼地挨著床沿躺了下去。

剛躺下,齊茷就聞到顧鸞噦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混著自己身上的皂角香,在狹小的空間裏交織纏繞。

薄被下的指尖微微發涼,齊茷下意識地往床沿又挪了挪,幾乎要貼到床板邊緣。

月光從窗縫裏鉆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耳尖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與他平日裏清冷的模樣截然不同,像霜葉被染上了一點暖意,脆弱又動人。

枕頭本就不大,要容下兩個成年男人的腦袋,實在有些勉強。齊茷不得不往顧鸞噦身邊湊了湊,鼻尖幾乎要碰到對方的發絲,一瞬間竟生出幹脆不枕枕頭,就這麽硬熬一宿的沖動。

可他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就感覺到枕頭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顧鸞噦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點刻意的隨意:“你枕吧,我不需要。”

“鳴玉兄……”

剛開了個頭,就被顧鸞噦打斷:“一個枕頭而已,別推來推去的,明日買個新的就是。”

語氣裏帶著點不容置喙的強硬,黑燈瞎火下,顧鸞噦的耳根卻悄悄紅了。

他說著,刻意偏過頭,避開齊茷的視線,生怕對方察覺到自己的窘迫。

指尖碰到枕頭邊緣的粗布面料,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枕頭有多舊,心裏竟莫名生出幾分愧疚——早知道早點就該給齊茷送一些像樣的被褥過來,這小君子從不肯在自己的身上浪費錢財,賺點錢就送給他那便宜先生去資助其他的窮學生。

這小君子自己覺得以中有足樂者就夠了,對身外之物毫不在意,他就該替齊茷將一切都置辦好才是,也不至於讓齊茷受這份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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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同床共枕,四舍五入就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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