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壽星 廿九·孩子也不能慣著

關燈
第29章 壽星 廿九·孩子也不能慣著

回到家中時, 屋內空無一人,只有空寂的風吹著窗欞,吹得窗戶上的紙沙沙作響, 在靜謐的夜晚十分明顯。

齊茷向虛空之中行了一禮, 緩聲說道:“父親,孩兒回來了。”

沒有人應答他。

齊茷也見怪不怪, 在回聲中默默點燃桌上的煤油燈。昏黃的燈光在暗夜昏黃中跳躍, 連帶著他的影子都在顫抖。

齊茷坐在桌前撐著下巴,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手中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今日的見聞——從清晨在巡警廳詢問裴別浦時,對方那些毫無營養的敷衍回答;

到後來顧鸞噦帶著他和杜杕去鄭公館後, 通過丈量天平水晶燈的高度, 初步鎖定嫌疑人的身高範圍;

再到鄭莫道珍藏的“鳳凰圖”失竊, 他們又在書房中意外發現那五本趙非秋所著的歷史故事書,以及兩幅漏洞百出卻被鄭重收藏的古畫。

齊茷的目光掃過筆記上的字跡, 指尖拿起鋼筆,輕輕在“日本圖”三個字上勾勒了一個圈——這三個字指代的,便是那幅冗長拗口的《明治天皇行在降臨朝鮮聲名赫赫揚大日本帝國國威圖》, 只是齊茷懶得寫那麽長的字,便隨手簡寫了。

他死死盯著這三個字, 腦中不由回想起了那幅離譜至極的畫,眉峰微蹙。

他並沒有像顧鸞噦和杜杕那樣直接認為這幅圖是假的, 反而喃喃自語:“難不成……那個傳說,真的是真的?”

想到父親臨終前的叮囑,齊茷的目光沈了沈。他的目光又移到“仙境圖”三個字上——這是他對《宋徽宗白日做夢圖》的簡稱。

看著這三個被他圈起來的字,他又低聲呢喃:“或許……金人當年也知曉這個傳說,才逼迫宋徽宗畫出這幅畫……畢竟金人來自東北的白山黑水之地,離朝鮮那般近……只是金人到底非我族類, 它不肯保佑他們。”

鋼筆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聲響,伴隨著齊茷的思緒起伏。

“大宋的歲幣有毒,才短短數十年,金人文恬武嬉的程度就比大宋還要離譜,還搞出了個‘趙亮’,妄圖照亮南宋的天空……後來金人被蒙兀人步步緊逼,亡國之危近在眼前,寄希望於這些縹緲無依的東西,也並非沒有可能……”

無數猜測在齊茷的腦中成型,又被他一一梳理,按壓在思緒的最深處。頭腦風暴過後,齊茷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鳳凰圖”三個字上。

鄭曲港那張略帶悲戚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浮現在他眼前,那個梨花帶雨的小姑娘哭著訴說父親的遺物失竊,可齊茷的心中卻掠過一個冰冷的疑問——

“她為何篤定那幅圖是‘鳳凰圖’?她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還是只是故作懵懂,借此機會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毫不知情?”

齊茷也不知道答案。

他搖搖頭,拿起鋼筆在“鄭曲港”三個字上,也輕輕畫了一個圈。

隨後,他起身走到床邊,掀開被褥,擡手掀開床板上的暗格,從中取出另一個封面陳舊的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他提筆寫下幾行字——

【民國六年九月十八日,農歷八月初三,丁巳年,己酉月,癸亥日,晴,宜祭祀、沐浴,忌嫁娶、安葬。】

【鳴玉兄找到了那五本書,他說要把那五本書放到巡警廳,明日一早再去瀏覽。可書在他手中,誰又能攔得住他?我賭一塊大洋,他今夜必定會挑燈夜讀,將這五本書通讀一遍,明日一早再假惺惺地說,其實他昨晚什麽也沒有做,但他好像已經做了什麽,那就這麽著了吧。】

【他會發現什麽呢?先生曾說,鳴玉兄是個聰明至極的人,管中窺豹便能洞若觀火。之前我還不信,可近幾日觀察下來,我卻有一種他已然洞悉了一些、卻只是不說的錯覺。這份敏銳力,不愧他“東方的小福爾摩斯”之稱。】

【他竟然猜到了引起墻面燃燒的東西是水晶塊的摩擦生熱……我感覺我遇到了對手。】

【他最終會知曉所有的真相嗎?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他會……站在我這一邊嗎?還是說……其實,我代表的,才是黑暗?】

齊茷合上筆記本,重新放回暗格。

他走到窗邊,仰著頭,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的夜空。月色清冷,幾顆疏星點綴其間,透著幾分寂寥。

好半晌,他才緩緩低下頭,喃喃自語:“罷了,罷了……”

“若我有幸得墨丹青,是非功過自有後人闔棺。”

他斂了斂紛亂的思緒,腳步輕緩地再次走到桌前。

煤油燈的光暈在桌面投下暖黃的光斑,將他霜白的指尖襯得愈發清瘦。齊茷的指尖撫過筆記本邊緣微卷的紙頁,留下一絲微涼的觸感,隨後緩緩落在那支銀桿鋼筆上。

在筆帽靠近尾端的不起眼處,刻著兩個極小的篆體小字,筆畫婉轉曲折,線條流暢勁道。這兩個篆體小字刻的極小,若非刻意細看,很容易便忽略過去。

齊茷輕輕撫摸著這兩個極小的篆體字——

【綏章】

晚風從窗縫鉆入,吹動燈芯微微搖曳。光影在筆帽上流轉,將那兩個篆字映照得忽明忽暗。

******

顧鸞噦回到家中時,已是深夜。客廳的燈依舊亮著,暖黃的光線透過門縫灑出來,驅散了夜的寒涼。

柳潮出披著一件繡著暗紋的披肩,正坐在沙發上看書。偏手中的書頁許久未曾翻動,顯然是心思不在讀書上。

聽到顧鸞噦進門,柳潮出立刻放下書本,招呼顧鸞噦坐下,給他遞上一碗早已備好的燕窩,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與關切:“可算回來了!晚上吃飯了嗎?餓不餓?累不累?這碗燕窩溫了好幾回了,快嘗嘗。”

顧鸞噦接過燕窩,仰頭一口悶了下去,語氣輕快:“在外面吃過了,不餓。娘,你以後不用等我,早點睡,你看你眼底都熬出青了,這樣下去會不好看的。”

柳潮出的手頓了一下,隨即一巴掌拍在顧鸞噦的胳膊上,力道不輕不重:“好你個小兔崽子,敢編排你娘了?”

顧鸞噦立刻嬉皮笑臉地討饒:“娘,我錯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剛剛那副溫柔似水的模樣,我都有點不適應,還是這樣罵我兩句才對。”

柳潮出:“……”

柳潮出想找雞毛撣子。

眼見柳潮出真要送與他濃濃的母愛,顧鸞噦見狀一臉諂媚:“娘,娘,息怒,息怒!我錯了還不行嗎?不過我說的是真心話,你最近狀態確實不好,得好好休息,別為了等我熬壞了身子。”

聽了他的話,柳潮出的神色漸漸緩和下來,臉上卻浮現出幾分憂愁,她嘆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有氣無力:“娘也不想操心,可你們一個個的……哎……”

她的語氣中滿是落寞:“你一天天地在外忙案子,我都想不明白,鄭莫道死了跟你有什麽關系,值得你鞍前馬後地忙活?要不是你提前跟我說了,我都以為你看上了鄭家那個矯情格格。”

“還有你爹,一句‘軍營裏有事’,就把家裏當旅館了,多少天沒露過面了。要不是報紙上沒登他的死訊,我都以為他死在哪個犄角旮旯裏了……誰知道他是真住在軍營,還是又在外頭找了小妖精,要給你和鵬程添個弟弟妹妹?”

“說起鵬程,他也不是個省心的……多少天沒回家了?問他幹什麽去了,就說讓我一個婦道人家別管。可你爹年輕時做土匪那會兒,家裏的家底哪樣不是我幫他拉扯起來的?怎麽到了現在,我就成了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婦道人家?”

越說,柳潮出的情緒越激動,臉上的神情也越發落寞。似乎是想起了被丈夫和兒子輪番嫌棄的經歷,她的臉上竟隱隱有幾分心灰意冷的意味。

顧鸞噦聽得心疼,連忙靠近柳潮出,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軟了下來:“娘,你別這麽想,大哥也是心疼你,才不讓你管這些糟心事。”

柳潮出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得了吧,他是什麽狗東西我還不清楚?跟他那死鬼老爹一個樣,真不愧是他們老顧家的種……這個兒子,我算是白生了。”

說著,她又重重嘆了口氣:“算了,老婆子嘟嘟囔囔的招人煩,我也不在這裏礙眼了,忙自己的去。”

一聽柳潮出這麽說,顧鸞噦連忙附和:“對,娘,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何必管我爹和我哥讓你心煩?那娘,你現在在忙什麽?”

提到自己的事,柳潮出的眉眼瞬間彎了起來,臉上的憂愁一掃而空,語氣帶著幾分得意:“你娘我啊,現在在讀書!”

顧鸞噦:“……”

得虧剛剛把燕窩咽幹凈了,不然非得吐柳潮出一身。

顧鸞噦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柳潮出:“娘……你讀書?沒開玩笑吧?”

這也不能怪他驚訝。

柳潮出可不是尋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家庭婦女。二十多年前,滿清尚未覆滅,她便已經沖破束縛,走出家門求學。

柳潮出的父親是位開明的進步人士,當年甚至已經為她打點好一切,送她出國留學。結果呢?從德國留學歸來的柳潮出嘴裏喊著“學醫救不了華夏”,轉頭就嫁給了當時還是土匪頭子的顧垂雲,讓柳老爺子悔恨終身,現在提起顧垂雲都要來上一句“姓顧的王八蛋”。

現在,這位曾經的進步青年、如今的師長夫人竟然說要繼續讀書,簡直讓顧鸞噦差點驚掉了下巴:“娘,你都已經有學士學位了,還讀什麽書?繼續讀碩士?讀博士?”

柳潮出卻神秘地看了他一眼,端起長輩的架子,語氣意味深長:“你還小,不懂……”

顧鸞噦:“???”

柳潮出瞇起了眼睛,順著話頭展開,以“學位不能代表一切、知識才是自己的”為核心論點,滔滔不絕地抒發“ 人應活到老學到老”的感悟,並且引經據典,從古代先賢活到耄耋之年仍苦讀不輟,說到西洋學者晚年鉆研新學,例子信手拈來,以證明這一論點的重要性與準確性。

最後,她話鋒一轉,矛頭直戳顧鸞噦:“你瞅瞅你,難道沒有學位嗎?可這學位能幫你找到媳婦?還不是得繼續學習怎麽討姑娘歡心!你要是不學著點,就一輩子找不著對象,一輩子找不著對象,就要一輩子都得打光棍。你一輩子打光棍,就會……”

後面的話顧鸞噦已經聽不清了——他只覺得頭皮發麻,在意識到不對的瞬間求生欲拉滿,不等柳潮出說完,便腳底抹油般落荒而逃。

“砰”地關上房門,顧鸞噦背靠著門板,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疼得齜牙咧嘴:“我真賤!”

——好好地幹嘛要問柳潮出的事?這下好了,又被催婚了吧?自討苦吃。

隔絕了門外柳潮出的碎碎念,屋內終於恢覆了清凈。顧鸞噦走到桌邊坐下,從抽屜裏翻出一個皮質筆記本。

比起齊茷那本字跡工工整整、排版一絲不茍的筆記,他這本充滿了瓦西裏·康定斯基、皮特·蒙德裏安、卡西米爾·馬列維奇等人的風格——

字體龍飛鳳舞,帶著股野性不羈的勁兒,字裏行間還夾雜著各種潦草的塗鴉和箭頭,排版混亂得像是被狂風席卷過,充滿了拒絕正常人觀看的氣息。

指尖在混亂的字跡上點了點,顧鸞噦眉頭微蹙,喃喃自語道:“裴別浦從頭到尾一言不發,擺明了有恃無恐。可她背後撐著她的,究竟是誰?趙非秋?只怕不夠格吧?況且,他們父女之間和仇人似的。”

說著,他抓起鋼筆,又在筆記本上胡亂添了幾筆:“鄭莫道放著正經典籍不藏,偏偏搜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到底有什麽用?還有那兩幅漏洞百出的畫,又藏著什麽貓膩?他的死和這些東西之間到底有什麽關聯?”

巡警廳的人已經不眠不休查了兩天,可結果卻令人失望——裴別浦和鄭莫道之間竟沒有一絲一毫的關聯,哪怕是點頭之交都算不上。

沒有關聯,便沒有明確的殺人動機,誰也說不清裴別浦為何要對鄭莫道痛下殺手——當然,根據她自己所說,她是無辜的。

與此同時,楚東流那邊對鄭公館當晚的客人也做了全面背景調查,最終也只能遺憾表示毫無收獲。

當時的楚東流像一只耳朵都耷拉下來的可憐大狗:“鄭莫道這些年在無冬頗有清名,與人交往向來和善,口碑相當不錯,就算有人看不慣疏簾格格那套晚清做派,也絕沒到要取鄭莫道性命的地步。”

既然是沒有仇怨,那究竟是什麽樣的理由,才會讓兇手采取這樣浩大的陣仗,來進行一場近乎審判的謀殺?

這個瞬間,顧鸞噦只覺得眼前不知何時起了一片濃重的迷霧,將鄭莫道之死的真相層層包裹,讓他無從窺探。

他伸出手,仿佛想撥開眼前的迷霧,耳邊卻隱隱傳來一道虛無縹緲的聲音,是他曾警告塞巴斯蒂安的話:“你只可到此,不可越過。”

顧鸞噦嗤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桀驁難馴。他向來不懼威脅,更無所謂界限,顧二少的人生裏沒有“害怕”兩個字。

指尖在空中虛虛一拂,竟真如撥開薄紗般,將那片迷霧輕輕掃開。

迷霧散去,一張精致的面容赫然浮現——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膚若凝脂,巧笑倩兮,璨如經霜紅葉,偏偏眉宇間又藏著一絲掩蓋不住的清冷疏離。

——是……齊茷的臉。

顧鸞噦微微凝眸,指尖頓在半空。

******

又一次的月落日升,晨曦透過雲層灑向大地,給巡警廳的青磚黛瓦鍍上一層金邊。

齊茷早早便到了巡警廳,剛踏入大廳,就察覺到氣氛不對勁——壓抑,一種深入骨髓的壓抑,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無精打采的神色。

正巧楚東流從裏面出來,神色凝重。齊茷連忙上前,霜白的臉頰上帶著幾分關切:“東流兄,這是怎麽了?為何大家都無精打采的?”

楚東流聞言,臉上的神色愈發晦暗,他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裴別浦……被人提走了。”

齊茷一怔,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什麽?裴別浦被人提走了?誰有這麽大的能耐,能在巡警廳提走要犯?”

楚東流苦笑一聲,回身指了指大廳角落:“他爹。”

齊茷順著楚東流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顧鸞噦正癱坐在沙發上,後背靠著椅背,雙腿伸直,將文明杖橫著擱在大腿上,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杖頭的黑色墨玉,指腹反覆劃過玉石的紋路,神色晦暗不明,周身縈繞著一股低氣壓,一看就是心情差到了極點。

齊茷放低聲音,湊到楚東流耳邊:“你說的是顧師長?顧師長身居高位,怎麽會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楚東流無奈搖頭:“這事說小也小,說大也大。你別忘了,裴別浦是趙非秋的女兒,而趙非秋的另一個女兒趙清沔,再過不久就要嫁給鳴玉兄的兄長顧鵬程了……”

齊茷的腦子飛速運轉,好一會兒才理清這錯綜覆雜的關系。

趙非秋雖然只是個沒什麽名氣的作家,寫過小說也出過考古書籍,卻都沒掀起什麽水花,但好歹也是個出過書的文化人。

他和顧鸞噦的老爹顧垂雲究竟是什麽關系沒人知道,反正對外放出的風是顧垂雲就喜歡文化人,才將趙非秋的獨女趙清沔聘了過來,給自己的嫡長子顧鵬程做了媳婦。

誰知婚約前腳剛定,後腳趙非秋就冒出來一個“大女兒”——裴別浦。有人說裴別浦的生母是趙非秋還沒有名利雙收時的糟糠之妻,有人說裴別浦就是趙非秋一夜情的產物,還有人說裴別浦的生母其實是個妓/女……

總之流言一大堆,最終以裴別浦說她找錯人了、趙非秋不是她的父親、拿了一筆錢出國留學作為結尾。

這個結尾反而更加堅定了裴別浦就是趙非秋的女兒的事實——不然趙非秋幹嘛不把這個膽敢冒充他女兒的人送進監獄,反而還給了她一大筆錢?

但不管其他人私底下怎麽說,這樁公案算是到此為止了。

結果沒想到,趙非秋竟然主動幫助這個他不認的女兒出頭,求親家顧垂雲救裴別浦,顧垂雲自然不能駁了未來親家的面子,就給巡警廳的廳長蘇持遞了話。

顧師長都發話了,姜大帥都要給幾分面子,更何況是巡警廳的廳長蘇持?

面對這個死不認罪的女人與一群傻了吧唧、什麽都沒問出來的廢物下屬,蘇持前毫不猶豫地賣了自己的下屬,以至於杜杕剛一上班,就得知了裴別浦被放了這個噩耗,還要挨廳長蘇持劈頭蓋臉一頓痛批。

也因此,巡警廳內——最起碼是杜杕負責的一隊內,人人都透著失望、抱怨與無力。顧鸞噦夾在中間,被親爹連累,搞得裏外不是人,臉色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

齊茷走到顧鸞噦身邊,看著他陰沈的臉色,也不由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安慰:“鳴玉兄,此事錯不在你,你無需這般……沮喪。”

話一出口,他又覺得不妥,仿佛在指摘顧鸞噦的父親一樣,又連忙找補:“在下的意思是,此事也不全怪顧師長……”

越說越亂,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又急忙改口:“在下的意思是……或許顧師長並不知曉前因後果,只是礙於友人情面,不好拒絕……”

繞來繞去,中心思想還是離不開“顧垂雲有錯”,齊茷急得臉頰微紅,只能支支吾吾地說:“在下、在下……”

難得見齊茷這副進退失據、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的模樣,顧鸞噦心底的煩悶頓時散了大半,差點沒笑出聲。

但他偏要逗他,故意板起臉,擺出一副想要找茬的樣子,沈聲道:“你的意思是,今日這事,都是我爹的錯,是不是?”

齊茷:“……”

他啞巴了,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既不能說顧師長錯了,也不能說他沒錯。這話怎麽說都不對,齊茷只能僵在原地,霜白的臉頰漲得通紅。

一旁的杜杕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幫腔,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鳴玉兄,別逗他了,再逗下去,阿茷就要哭了……他還是個孩子。”

“他還是個孩子”這話對旁人或許有用,但顧鸞噦素來不做人,信奉的從來都是“他還是個孩子,千萬不要放過他”。

聽了杜杕的話,他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語氣輕佻:“孩子怎麽了?孩子也不能慣著。道周兄,你以後有了孩子,可不能這麽縱容。孩子嘛,不聽話就打一頓,一頓不行就兩頓,兩頓不行就四頓,總能打服的。”

杜杕:“……”

齊茷:“……”

楚東流:“……”

齊茷的右手無名指控制不住地跳了三下,心底湧起一股把眼前這個欠揍的熊孩子按在地上揍一頓的沖動。

但他自幼被父親教導格物致知之法,以君子舉止立於世間,豈能在大庭廣眾朗朗乾坤之下做出此等有辱斯文之事?

這樣不妥。

不妥。

——總得等到月黑風高無人知曉之時才行。

不等他糾結完,顧鸞噦便話鋒一轉:“你們還記得昨天從鄭莫道家中搜出來的五本書嗎?我昨晚看了些,發現了點有意思的東西。”

他果然看了。

-----------------------

作者有話說:100塊租不來一臺筆電與一部手機,但能租來一個自帶筆電和手機還能拍一天憑證的研究生[小醜]

(為什麽強調研究生,因為本科生80[小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