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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壽星 廿八·給你取字,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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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壽星 廿八·給你取字,合情合理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泛黃的畫卷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縈繞在幾人心頭的疑雲。

幾人盯著那幅題著“宣和十三年”的畫作, 心底不約而同冒出一個念頭——這幅畫是假的——唯有如此, 才能勉強契合史實。

可轉而又覺得這個想法簡直荒誕——誰會費盡心機仿造這樣一幅漏洞百出的畫?

齊茷垂眸凝視著畫卷,霜白的臉頰上滿是沈思, 右手無名指無意識地輕輕顫動了三下。

他眉峰微蹙, 聲音清冽,卻帶著說不出的疑惑:“宋徽宗的藝術成就固然冠絕古今,可靖康之恥乃是華夏數千年未有之奇恥大辱, 煌煌史冊字字泣血, 遍翻史書亙古未見。受此影響, 他的作品在後世多遭詬病,收藏價值大打折扣。仿造他的畫作, 既無利可圖,又易遭非議……仿造之人究竟圖什麽?”

“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身旁的鄭曲港, 見她眼眶微紅,神色悲戚, 便將到了嘴邊的“鄭莫道”咽了回去,語氣放緩了幾分:“鄭先生向來嚴謹, 這幅畫明顯是被他珍藏起來的……以他的見識,又怎會收藏這樣一幅一眼就能看出破綻的假畫?”

這番話問出,幾人瞬間面面相覷,皆是一臉茫然。

鄭曲港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的紛亂,轉頭看向陳汴,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陳叔,你還記得父親是什麽時候收藏這幅畫的嗎?”

陳汴皺著眉,苦思冥想了許久,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迷茫,漸漸轉為恍然大悟,他拍了拍腦門:“我想起來了!這幅畫是先生從齊雁斜先生那裏買來的……不僅是這幅,先生還從齊先生那裏買過不少古董。”

齊雁斜?

齊茷的睫毛輕輕一顫,霜白的臉頰上閃過一絲難言的冰冷。

顧鸞噦則是瞬間想起了那位神秘的“齊先生”——正是鄭莫道當年經辦的“樓窗牖南宋花瓶案”中,那個南宋花瓶的實際買主,也是幾人推測 中給樓窗牖撐腰的幕後之人。

事後杜杕也曾派人追查樓窗牖的下落,可如今世道紛亂,無冬的公文出了凇江三省便與廢紙無異,連是否送達樓窗牖的老家江寧都無從知曉,更別提找到樓窗牖本人了,以至於巡警廳現在都沒有掌握樓窗牖的消息,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齊雁斜與鄭莫道之死的關聯實在微弱,由於他並未出席鄭曲港的生辰宴,因此幾人此前並未將註意力放在他身上——沒想到此刻竟會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陳汴臉上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覆雜神情,語氣帶著幾分遲疑:“老爺從齊先生那裏買過很多古董,但奇怪的是,不少古董買回來沒過多久就會消失。我曾私下問過老爺,老爺只說那些古董又托齊先生幫忙轉賣出去了。”

齊茷:“……”

顧鸞噦:“……”

杜杕:“……”

鄭曲港:“……”

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時間格外刺耳。

——鄭莫道生前竟還真幹著古董掮客的買賣,這與他平日展現出的為民請命、清正廉潔的大法官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鄭曲港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難堪之意爬上臉頰。素白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讓鄭曲港連身體都忍不住在顫抖,素白旗袍的裙角微微蕩漾,裙角泛起陣陣漣漪。

在她心中,父親一直都是完美的化身,如今卻得知父親私下涉足古董交易,是個愛財如命的古董販子。這些事雖不犯法,卻也不甚光彩,仿佛無形之中,有人在她心中完美的父親形象上劃開了一道裂痕。

鄭曲港張了張嘴,想為父親辯解幾句,說父親或許只是出於愛好,並非貪圖錢財,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一時之間,鄭曲港只覺得喉嚨發緊,眼眶再次泛紅。

好在書房內的幾人皆是極有教養之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難堪與窘迫,貼心地一句話也沒有多問,默契地避開了這個話題,沒有讓她更加難堪。

顧鸞噦率先打破沈默,將那幅疑似偽作的《宋徽宗白日做夢圖》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好,語氣恢覆了慣有的平靜:“既然這幅畫出自齊雁斜之手,一會兒我們便拿著畫去找他問問,想必能問出些眉目。”

說著,他眼風瞥向杜杕,遞了個眼神。

杜杕會意,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將桌上的第二幅畫緩緩展開。

第二幅畫卷剛一鋪開,幾人便齊齊楞住——這竟是殘缺的半幅畫,畫卷右側有著明顯的鋸齒狀裂口,邊緣粗糙不齊,顯然是被人硬生生撕開的,而非用剪刀整齊裁剪。

這下所有人都來了興致,紛紛湊近細看。

齊茷微微俯身,目光在畫面上仔細掃過,霜白的臉頰上露出幾分不確定,聲音帶著一絲遲疑:“這……像是一幅行在圖……對吧?”

只見畫面上擠滿了身著各色錦衣之人,他們手持各式旗幟,密密麻麻地簇擁在一起,將整個畫面填得滿滿當當,一眼望去雜亂無章,竟讓人找不到絲毫重點。

“我看也像。”

顧鸞噦點頭附和,隨即皺起眉頭,盯著畫卷右側的題款,吐槽道:“可這上面的字是什麽鬼?單個字看著幾乎都認識,湊在一起,楞是不知道寫了啥。”

說著,他自己都笑了:“難不成是天書?”

齊茷順著顧鸞噦的話看去,只見畫卷右側題著一列極小的字,字體方方正正,看著分明是漢字,可齊茷仔細辨認了許久,卻只覺得眼前模糊一片,讀起來極為吃力,連不成句,更別提理解含義了。

他擡眼看向顧鸞噦,兩人眼中的疑惑如出一轍。

日文?

“這是日文。”杜杕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兩人的疑惑。

他身為留日歸來的法醫,對日文極為熟悉。只見他微微俯身,湊近那列小字,目光專註地仔細辨認,臉上依舊是慣有的冷淡神情,仿佛看的不是其他人眼中的天書,而是一份普通的屍檢報告。

片刻後,他直起身,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這上面寫的是,這幅畫描繪的是明治天皇蒞臨朝鮮的情景。為了紀念日本徹底統治朝鮮半島,這幅畫的作者‘蛍川十三郎’特意繪制了此畫,並為其命名為《明治天皇行在降臨朝鮮聲名赫赫揚大日本帝國國威圖》。”

話音落下,杜杕自己都陷入了沈默。

書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沈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秋風從窗外灌入,卷起書頁的邊角,發出輕微的聲響,卻更顯壓抑。

好一會兒,鄭曲港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聲音幹澀沙啞,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更藏著一絲維護父親的急切:“日本……日本已經控制朝鮮了嗎?父親他……他收藏這幅畫,一定有別的原因,絕不會是認同這種行徑!”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幅殘缺的畫作上,神色各異。

又過了半晌,齊茷才緩緩開口,聲音同樣幹澀,帶著幾分沈重:“宣統二年,也就是清帝退位的前一年,日本就已經正式吞並了朝鮮。如今算來,已經過去了七年。”

鄭曲港的眼睛眨了眨,聲音中帶著幾分驚慌:“這、這竟已經是既定事實了?”

七年前她年歲尚小,對這些國際大事知道得也不算多,竟到如今還不知曉朝鮮已經被日本控制。

此時突然驚覺這個事實,一時之間又是驚訝,又是惶恐:“父親、父親他絕對沒有認同日本的侵/略/戰/爭的意思!”

齊茷見鄭曲港想歪了,便斟酌著措辭,語氣盡量溫和:“我們不是這個意思……你看這些文字,雖我未曾學過日文,但其中大半漢字我都認得……可是,日本現在的文字可不是這般模樣。”

見鄭曲港依舊茫然,他便進一步解釋道:“簡單來說,這幅畫上的文字,與當下日本通行的文字差異極大,更像是……更像是古老的寫法。”

顧鸞噦瞟了齊茷一眼,很想問問他是怎麽知道日本現在的文字是什麽樣子的。但話到了嘴邊,他猶豫了一瞬,竟是將想問的問題又咽了下去。

在這件事上,資深日語學家杜杕先生更有發言權,他淡淡地開口:“這應該是日本明治維新之前的文字。”

杜杕解釋道:“最初,日本本國是沒有文字的,直到應神天皇時期才從朝鮮傳入了華夏的文字,這個時候,華夏大致處於西晉時期。”

“華夏文傳入日本之後,就成了日本的官方文字。後來歷經數百年變遷,逐漸融入日本本土特色,形成了獨特的文字體系。但即便如此,在明治維新之前,華夏文字在日本依舊占據主流地位。”

杜杕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畫作上的題款:“就像這樣,大部分都是純粹的華夏漢字,僅少數字詞帶有日本本土特色。”

鄭曲港皺著眉,依舊不解:“所以呢?這能說明什麽?”

杜杕深吸一口氣,語氣凝重了幾分:“但是,自從洋人掌控海洋開始,世界格局便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僅華夏在變革,日本也經歷了明治維新,其文字體系更是經歷了大幅度改革,從華夏漢字占據主流,逐漸轉變為漢字僅占少數,假名占據主導。”

他頓了頓,給出了最終的定論:“也就是說,這幅畫若是宣統二年日本吞並朝鮮之後繪制的,絕不可能使用這種明治維新之前的文字寫法。”

杜杕的話如同平地驚雷,讓鄭曲港徹底楞住了。

好一會兒,她才理清思緒,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依舊不願相信:“你的意思是……這幅畫是明治維新之前的畫作?明治維新之前的人,在明治維新之前的時間,畫出了明治維新之後的事情?”

鄭曲港覺得這個真相真離譜:“這怎麽可能呢?難道還有人能夠預知未來不成?”

說著,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反駁:“說不定只是一個喜好覆古的人,特意用古體文字畫了這幅畫,以此彰顯自己的品位呢?父親收藏它,或許也只是覺得其書法奇特,並非認同畫中內容!”

杜杕沒有直接反駁,只是淡淡地開口:“或許吧。”

但他心中卻有一個疑問未曾說出口——他在日本留學期間,曾親眼見證過日本對文字書寫的嚴格規範。

明治維新時期,日本中央政府發布政策,明確規定了文字書寫規則。當時日本人普遍認為“散漫字跡便是亡國之兆”,因此每個人的書寫都嚴格遵循準則,字跡工整劃一,宛如教科書般規範,幾乎看不出個人差異。

杜杕曾在日本留學,就親眼見證自己的日本同學寫出的字跡工整宛如教科書,明明是好幾個人的字跡,卻從表面上看根本看不出差別。

也是因此,他太熟悉日本人的寫字習慣了——這幅畫上的文字,不僅寫法古老,字跡更是帶著幾分隨意,與當下日本通行的工整字跡截然不同,絕不可能是當代日本人所寫。

可若說是明治維新之前的人所畫,又如何能預知明治天皇蒞臨朝鮮之事?

……這實在是矛盾至極,見了鬼了。

面對這幅離譜至極的畫作,杜杕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解讀,只能將所有疑問默默咽了下去。

齊茷沈默了一瞬,隨即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鄭先生收藏這幅畫,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實在無法理解:“宣統二年距今不過七年而已,這幅畫既非古董,又未記錄華夏大事。日本天皇征服朝鮮乃是他國之事,和我們華夏人有什麽關系?”

說到這裏,他難得開了個玩笑:“難不成鄭先生打算將這幅畫當成傳家寶,代代相傳?”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齊茷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莫名的意味:“更何況,這幅畫畫得也確實粗糙,一眼看去便破綻百出,毫無收藏價值。”

顧鸞噦立刻接話,開啟專業打假模式:“何止是破綻百出,簡直是離離原上譜……且不說明治天皇根本未曾去過朝鮮,就算他真的去過,也絕不可能采用華夏古代帝王的‘行在’出行儀式。”

他伸手指著那幅《明治天皇行在降臨朝鮮聲名赫赫揚大日本帝國國威圖》,吐槽得毫不留情:“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日本的習慣素來是誰打我我叫誰爸爸,明治天皇更是癡迷西洋文化,衣食住行皆效仿西洋,怎麽可能用華夏古代帝王的行在出行?”

“別說日本了,就算是在當下的華夏,各路軍閥老爺們出行也都開始效仿西洋的模式,乘坐汽車、火車,早已摒棄了‘行在’這種陳舊繁瑣的形式——畢竟,不管守舊派如何叫囂,軍隊西洋化已是大勢所趨,這種封建儀式在現在這個時代,被淘汰出局已經是命定的結局。”

——這幅畫簡直是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牽強附會首尾乖互,毫無收藏價值,其離譜程度堪比狄仁傑福爾摩斯波洛在一起打麻將三缺一。

顧鸞噦毫不避諱地表示:“這幅畫但凡換個場景出現在我面前,我絕對連眼皮都不會擡一下,多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與生命。”

可就是這樣兩幅離譜至極的畫作,卻被鄭莫道鄭重其事地收藏在離自己最近的書櫃裏,與那些看似無用的歷史故事書放在一起。

鄭莫道是很喜歡這些離譜至極的玩意兒嗎?

顧鸞噦盯著那兩幅畫,眉頭越皺越緊,眼中的輕佻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出身富家、獻身革/命、為人正直——這是鄭莫道多年來精心塑造的完美人設,如同一層光鮮的外衣,掩蓋著內裏不為人知的陰暗齷齪。

可剝開這層外衣,破綻卻無處不在——

書房裏充斥著暴發戶般俗套的裝飾,鎏金擺件與大紅地毯堆砌出刻意的奢華;

他雙手布滿常年勞作的厚繭,卻常穿質地上乘的奢侈衣衫,與文人雅士的形象格格不入……

即便沒有齊茷、顧南行這些看似與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與這樁兇殺案的牽扯,顧鸞噦也早已從這些矛盾的細節裏嗅到了鄭莫道身上的不對勁。

譬如此刻,他們不就發現,這位清正的大法官,竟可能暗地裏做起了古董販子的勾當?

——當然,只是“可能”,尚未有實據。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顧鸞噦的指尖敲了敲桌面,殘缺的半卷畫軸因為他的動作而產生輕微的震動。

顧鸞噦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這幅殘缺的日本圖,也是世叔從那個齊雁斜先生那裏收來的?”

這個問題鄭曲港自然不知道答案,聞言也只能茫然地搖頭——她對父親的私下往來知之甚少,此刻竟恍然驚覺,她一點都不了解父親。

陳汴卻立刻反應過來,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二少,是的,家中所有的古董物件,幾乎都是先生從齊雁斜先生手中收購而來的。”

顧鸞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眸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隨即擡眼看向鄭曲港:“這兩幅圖我要帶走仔細查驗,你沒有意見吧?”

鄭曲港身形微頓,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遲疑,隨即緩緩點頭。

她沈浸在喪父之痛中,卻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顧鸞噦話裏的深意,紅腫的眼眶裏泛起一絲希冀與不安:“顧二哥,你是不是懷疑……我父親的死,或許和他經辦的案子無關,而是與這兩幅詭異的畫有關?”

面對她的追問,顧鸞噦沒有直接下定論,只是俯身將桌上的五本書一並攬過,語氣輕快,卻帶著不容置疑:“這幾本書我也一並帶走,放心,等結案了,必定完璧歸趙。”

鄭曲港的唇瓣翕動了幾下,似乎還想追問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父親的死因撲朔迷離,親朋故友因此避而不見,她如今能依靠的,竟唯有眼前這幾人。

良久,鄭曲港才擡起頭,眼底的淚水強忍未落,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滿是托付的鄭重:“顧二哥……二哥,我父親的身後名,就全拜托你了。”

一聲“二哥”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顧鸞噦塵封的記憶。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小時候那個紮著羊角辮的鄭曲港,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

那些記憶已經有點模糊了——自他十幾歲起,因為察覺到了顧垂雲想要讓他和鄭曲港聯姻的心思,他對這個小時候看護到大的妹妹就再沒了耐心。每次看到鄭曲港,他想到的都是顧垂雲帶給他的恥辱和壓迫,這樣的扭曲心態讓他難以抑制地遷怒到了鄭曲港的身上。

但事到如今,過去的遷怒已經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淡化,想到幼年時那個無憂無慮、甚至有點傻乎乎的小丫頭,對比眼前這個憔悴得宛如秋風中枯敗花朵的鄭曲港,顧鸞噦的冷心冷肺都難得泛起一絲柔軟。

也是……不過短短幾天,世事便天翻地覆。

幾天前,鄭曲港還在滿心歡喜地籌備自己的成人禮,幻想著成為世間最幸福的新娘;可如今,她不僅失去了父親,還飽嘗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昔日的賓客故友避之不及,連父親的身後名都岌岌可危。

看著她強裝堅強的模樣,顧鸞噦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當他意識到自己不是母親的孩子的時候,當他意識到自己的生母其實是一個為了榮華富貴而不在乎自己的死活的妓/女的時候,當他發現原來外人送禮都要將他和兄長的禮物分開的時候,那個年幼的顧鸞噦也是這樣的惶恐,不知道該向誰求助。

他長嘆一口氣,收起了慣有的輕佻,語氣鄭重而懇切:“你放心,我定會還世叔一個公道,絕不會讓他死後蒙冤。”

幾人起身告辭,齊茷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過顧鸞噦懷中的兩幅畫,動作輕柔,宛如對待什麽稀世珍寶。杜杕則拿了三本書在手裏,剩下兩本讓顧鸞噦自己拿

將書和畫放進車裏後,齊茷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探究:“鳴玉兄,你這是已有頭緒了?我們現在就動身去找齊雁斜嗎?”

顧鸞噦正將兩幅畫仔仔細細地用錦布包裹好,聞言頭也不擡地說:“現在還談不上頭緒,只是覺得這兩幅畫和幾本書不簡單……算了,天色已晚,我先送你們回家。明日一早,咱們在巡警廳集合,先把這幾本書吃透,再去找那個齊雁斜問話。”

齊茷與杜杕都沒有異議。

三人上車後,顧鸞噦先將杜杕送回了家。隨後,他又帶著齊茷找了家小飯館,簡單吃了些東西,才驅車前往清遠胡同。

車子停在胡同口,齊茷推開車門,轉身沖顧鸞噦輕輕擺了擺手,算作道別。可他剛走出兩步,身後便傳來顧鸞噦的聲音:“阿茷。”

齊茷身形一怔,連忙轉過身來,眼中帶著幾分疑惑:“怎麽了,鳴玉兄?”

顧鸞噦坐在車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久久沒有說話。

月色清冷,灑在他臉上,朦朧的月光模糊了顧鸞噦臉上平日裏的尖銳與輕佻,竟讓他黑曜石一般的眼底隱隱透著一派溫和。可這溫和之下,卻又藏著如深淵般的莫測,讓齊茷無端生出幾分不安。

晚風習習,帶著秋日的涼意,吹得齊茷的長衫下擺輕輕晃動,也讓他霜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薄紅。不知是風太涼,還是心底的不安作祟,他的身體竟忍不住輕輕顫抖了一下。

就在齊茷忍不住想要開口詢問時,顧鸞噦終於笑了起來,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我就是忽然想起來,你至今還沒有取字。平日裏與人交往,沒有字總歸不方便,不如……我給你取一個?”

齊茷:“……”

他低下頭,借著朦朧的月光,正好對上顧鸞噦亮晶晶的雙眼。

只聽顧鸞噦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得意的狡黠:“畢竟,論輩分,我也算你的長輩,給你取字,合情合理。”

齊茷:“……”

他甚至一句爭辯都懶得說,轉身就走,連禮數周全的道別都省了,徑直快步走進胡同深處,將身後顧鸞噦的哈哈大笑拋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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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噦噦:今日份寵愛老婆get,老婆一定很感動

茷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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