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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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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這不是江溪竹頭一回面見沈皇後, 但當她擡起頭,接觸到上位者那平和中帶著審視的目光時,她仍舊感到了難言的壓力。

“本宮記得, 你似乎和林侍講一般年歲不大,今年可有雙十了?”

少女稚嫩的臉頰讓沈皇後不禁有些懷疑劉學士的判斷——這樣一個看起來並不出眾的人當真能為她所用?

她不由地想起江溪竹科考時書寫的答案,才學好,見解獨到, 但字裏行間透露出謹慎來,並不算合她心意的激進一黨。

“回娘娘的話, 學生今年已過二十。”江溪竹只往上首看了一眼, 便垂下了眼瞼。她聽出了沈皇後話語裏的疑慮,想著不能給娘娘留下她膽小怯懦的印象, 便淺淺呼出一口氣, 背脊愈發挺直,盡量讓自己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姿態。

沈皇後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說:“林侍講一事, 本宮已交給刑部查辦。你若是關心此事, 大可靜待刑部查探的結果便是,為何要入宮面見本宮?”

江溪竹撩開衣袍,再次單膝跪在了冰涼的大理石磚上。

“回娘娘的話, 學生與林侍講是同窗, 是知己。如今她被害,學生想為她討個公道。”

自打入了官場便謹言慎行的少女, 此刻朝著上位者低頭,卻是直白地說出了讓上位者感到驚訝的話語。

“世間之事, 總有不公。若人人都要討個公道,豈不是亂了套了?”沈皇後淺笑一聲, 擱下了手中的筆,“而且你只是個小小的庶吉士,憑什麽覺得自己能為林侍講討個公道?”

大殿之內有片刻的安靜。

江溪竹埋著頭,抿了抿唇,道出了心底的答案:“別人如何選擇與我無關,學生只想遵從內心。”

“歲歡與學生有同窗之誼,若學生對她的死無動於衷,學生終究心裏不安。”

“至於學生身為庶吉士,要如何為歲歡討個公道……那就要看娘娘的心意了。”

沈皇後盯著底下埋著頭的少女,看不清她的神情,卻仍舊能感受到她的謹慎,但謹慎之中有些許的冒進顯露。

她或許不夠尖銳,不夠做她趁手的鋒利的刀。

但此刻折了林歲歡,她恰如其時地出現在她面前,大概也能填補林歲歡當初的位置。

就是不知,將她啟用後,她能否走得更遠?

“看來你已經考慮清楚了。”沈皇後思索片刻,朝她揮了揮手,“本宮知道你的心意了,今日你先退下吧。”

時辰確實不早了,再拖下去,前朝那群大臣就要吵起來了。

江溪竹未得到沈皇後明確的態度,有些拿不準。但也沒法再多說,只得行禮退下。

一路上她都在思考沈皇後會如何選擇,是覺得她不堪重用不予理會,還是幾番考慮後應下她的請求?

她的心裏藏著萬般思緒,一整日都如身處雲端,恍然不知今夕是何夕。

直到下值回了府,坐在飯桌旁,宋含玉為她夾了一塊醬香鴨擱在碗裏,熟悉的肉香迎面而來,她低頭看了看,才從理不清的思緒中抽離出來。

“多少吃兩口吧,這兩日你清瘦了不少。”

耳旁傳來宋含玉的柔聲細語,她低下頭,藏起來眼角溢出的濕意,輕聲說:“那日歲歡出門前,同我說,她辦完了事回來,要吃這醬香鴨,要我等著她,別給她吃完了……”

宋含玉一怔,隨即朝一旁的侍女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將醬香鴨撤下去。

“那就留著吧,等來日歲歡下葬,我們多準備些,再一並給她提去。”

江溪竹吸了吸鼻子,低低嗯了一聲,隨後擱下筷子,起身往外走,“你先用膳,不要等我,我去書房寫封信。”

這封信昨日就該寫了,可昨日的她難以接受歲歡的死訊,無論如何也寫不了。

今日進宮一趟,頭腦清醒了些許,她得把信寫了,盡早寄回順安府。

筆尖蘸墨,紙張鋪展,江溪竹深吸一口氣,開始書寫。

許久,最後一個字收尾,她擱下筆,一擡頭才發現自己身邊站了個人。

“你怎麽來了?晚膳可用了?”江溪竹不知宋含玉是何時來的,怕她擔心自己而沒用晚飯。

宋含玉把桌上的湯碗推到她面前,揭開蓋,又拿起湯匙,遞到了她的手邊。

“我剛進來沒多久,這湯羹還是熱的,你先喝點墊墊肚子。”

玉米甜香撲鼻,江溪竹這才發覺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咕嚕響了。

一碗湯下肚,暖意盈滿周身。

她舔了舔嘴角殘留的湯,隨後擡起頭,小小聲聲地對宋含玉說:“我這兩天,讓你擔心了,抱歉。”

宋含玉從袖中抽出錦帕,仔細地為她擦拭嘴角,“這都是小事,如今要緊的是,歲歡的身後事。”

林歲歡是被燒死的,屍骨無存。即便日後要下葬怕也難以尋到她的遺骸,恐怕只能為她立個衣冠冢。

也不知林家二老知曉後,會不會無法接受?

思及此,江溪竹將手中寫好的書信捏緊,無力地輕嘆一聲:“我在信裏寫了,順安府離京城路途遙遠,且林家二老為長輩,不便親自前來,待我為歲歡報了仇,便將府裏她的遺物收拾送回順安府。”

至於雲卿那邊……她能做的,大抵就是幫歲歡將那套挑選好的頭面送到雲卿的手中。

其餘的,她只能盡力安慰,但或許也無法讓雲卿徹底釋懷。

想到這對連窗戶紙都還未捅破就陰陽兩隔的璧人,江溪竹的心底再次湧出難以抑制的無力。

“難過就哭出來吧,別憋在心裏。”少女失落的眉眼像是沾染了冬日風雪,凝結著令人心疼的寒涼。宋含玉伸出手,將她摟入懷中,溫熱的手慢慢在她的背脊輕撫,“我陪著你,哭吧,別怕。”

江溪竹最後一次縱容自己沈溺在悲痛中,將所有的眼淚流盡。第二日上值時,眼圈通紅,但神情已恢覆冷靜。

她安靜地做著屬於自己的事,等待著今日皇後娘娘的答覆。

直到下午快下值時,宮內都未傳來一點兒消息。她眉眼冷靜,謄抄著手中的古籍,心思卻已經飄遠——若皇後娘娘最後並未選擇她,那她便用自己的方式為歲歡報仇。

如今京城內四處追查,城門口亦設立了檢查關口,那名小吏大概不會輕易出城,所以她可以私下裏查探他的蹤跡。總之無論要多久,有多困難,她一定會把他揪出來。

日頭漸落,周圍的庶吉士已經開始收拾案桌,準備下值回家。

卻忽然聽得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眾人忙擱下手裏的事,感覺湊上去看熱鬧。

“……是刑部的人?”有人認出了來人,有些驚訝。

兩名修撰站了出來,朝刑部來人揖了揖手,“不知侍郎大人前來,是有何要事?”

刑部左右侍郎朝人群裏看了看,問:“不知庶吉士江氏虛白可在?皇後娘娘有口諭給她。”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更加詫異了,紛紛看向人群之後的江溪竹,將她推搡著來到了兩位侍郎面前。

“學生江虛白,靜聽皇後娘娘口諭。”江溪竹整理衣袖,跪地垂首。

兩名侍郎打量了她片刻,輕咳兩聲,將皇後娘娘的口諭帶到:“今刑部員外郎空缺,人手不足,令庶吉士江氏虛白為從六品員外郎,參與林侍講被害一案……”

話音落下,江溪竹握緊的拳頭終於松懈下來,她以頭觸地,高聲謝恩。

幸好,皇後娘娘選擇相信她。

領了這道口諭,江溪竹站了起來,瞧見周圍人都面色不同地朝她恭賀,她扯動嘴角,開始得體地一一回應。

場面話說完,那兩名侍郎向她擡了擡手,其餘人見此,很是知趣地離開此處。

江溪竹走上前,恭聲問道:“兩位大人可還有什麽話要交代下官?”

“你頂替的這個職位,原先那人在查探周明下落時與外界有勾結,洩露了一些消息……那人被抓後倒是利落地咬舌自盡了,線索到此有些斷了,娘娘囑咐你,可以從這人入手追查……”

聞言,江溪竹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面前的兩人,隨後點點頭:“下官明白了。”

回府的路上,江溪竹想了許多。

她知道歲歡的死可能並不簡單,但經過方才那兩人的帶話後,她更看清了這件事背後的覆雜。

刑部原先那名員外郎能頂著皇後娘娘巨大的壓力,還會將消息往外洩露,恐怕他背後倚靠的人身份並不比皇後娘娘的低。

而從之前她所知的情況來看,那人背後大概是當今太子了。

他為太子做事,洩露了歲歡案件的消息,那便說明歲歡的死……恐怕和太子有關。

所以周明當真是聽從了太子的指令,才對歲歡這個皇後面前的紅人下了殺手。

想到此處,江溪竹閉了閉眼,整個人洩了力,靠在身後的軟枕上,久久不能回神。

她不能不多想,若太子下了令除掉歲歡,那麽……皇後呢?她在這件事裏,又是怎麽一個角色呢?

那日她派歲歡去查糧倉的防火布置,實則是查糧倉的賬本,這件事應該是秘密,可如果皇後身邊有人洩了密,告知給太子,太子不安之下,所以才狠下心下令將糧倉所有要掩蓋的東西燒個一幹二凈呢?

“歲歡啊……你到底是不是第一個餌啊?”江溪竹深吸一口氣,扯動嘴角,低聲嘆息。

所有思緒回籠,她睜開眼,盯著隨風而動的車簾,輕聲哂笑。

如今她主動來到皇後面前,那她又會成為什麽呢?是否也會和歲歡一樣,只是個能讓皇後達成目的的工具?

“夫人,到了。”車夫停下馬車,喚醒了車內沈思許久的人。

江溪竹掀開車簾,看著府內四處掛上的燈籠,燭火雖暗,但架不住數量多,火光來回映照,倒是讓腳下的石板路顯得格外亮堂。

她踩在地上,默不作聲地收起方才的心思,慢慢往後院走去。

大抵是她多想了吧?畢竟她和歲歡都只是小人物而已,哪能真正入得了上位掌權者的眼?

或許歲歡的死,只是意外,那日誰去糧倉,或許都逃不了。

只是恰好是歲歡領了那道旨意前去,才有那樣遺憾的結局。

而她成為刑部員外郎,參與此事,也是她的選擇,並不是上位者權力傾軋的抉擇。

都是,恰好而已。

後院燈火輝煌,飯廳裏飄出縷縷佳肴的香味,候在門口的小丫鬟見到她的身形,忙行了禮,朝屋內高聲說道:“大小姐,夫人回來了,該擺上碗筷啦。”

裏面傳來宋含玉清淡的嗓音:“溪竹,洗了手就來用晚膳。”

聞言,江溪竹難得地笑了笑,擡腳走上臺階,“知道了,我這就來。”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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