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第54章

關燈
第54章  第54章

“好累啊!”一回到家中, 江溪竹渾身無力,癱軟在床上。

宋含玉吩咐侍女端來熱水,拿起擰幹的羅帕, 坐在床邊,仔細地為她擦洗。

溫熱的棉帕敷在臉上,熱氣彌漫,驅散了渾身的疲憊。

江溪竹舒服地瞇了瞇眼:“大小姐怎麽親自伺候我啊?”

宋含玉擡手剝開她的衣襟, 脫下外衣,輕柔地為她穿上了柔軟的寢衣, “累了就好好休息, 少說點話。”

江溪竹半瞇著眼,抱住了女人光滑的手臂, 拿臉蛋在上面輕輕蹭了蹭。

“也不算很累, 就是感覺上值和想象中不太一樣……要和很多很多人打交道,上面的人也不教習,日日布置相同的事, 可無聊了……”

少女低柔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裏絮絮鋪展開來, 融入風中。

宋含玉喚了人進來端走水盆,門吱呀一聲合上後,她將軟綿綿的少女推倒在枕頭上。

隨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輕聲一笑:“本來想著今日你第一日上值會很疲累, 本打算好好伺候你歇息。但看你現在精力極好的模樣……那就你來伺候我吧。”

床幔被輕飄飄地放下,遮住了床榻上愈發嬌艷的大好春光。

……

入朝為官的熱情在數日過後就已經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日覆一日的疲憊和無奈。

所以每當江溪竹瞧見林歲歡興致高昂地拿著皇後娘娘的手令去辦事時,總會感到無比艷羨。

這日正值休沐, 林歲歡換了一身常服,正要出門辦事, 一扭頭就瞧見江溪竹滿眼都是羨慕。

“這是怎麽了?”她有些不解。

江溪竹:“今天休沐,你也有事嗎?”

林歲歡點點頭:“是啊,我要去順安街一趟,大概晚飯前回來。怎麽?你有事找我嗎?”

江溪竹搖頭,眨了眨眼:“沒什麽事,就是怕你太累了。”

這酸溜溜的話倒是讓林歲歡明白了過來,她輕嘖一聲,笑了起來:“你會怕我累?你一向不是只關心宋大小姐會不會累著的嗎?嘖嘖……你這是每天在翰林院呆糊塗了吧?”

林歲歡雖然人在皇後殿中行走,但也會從同僚嘴裏聽些朝中的日常八卦。

翰林院那邊的也有,比如說新進的庶吉士齊刷刷地被打發到了禮部左侍郎面前學習,連大學士的面都見不到,導致好些庶吉士在私底下議論,要不要將此事上奏天聽。

畢竟本朝庶吉士雖還算不上是翰林院的正式官員,但接下來三年需要跟著大學士學習。只不過自從皇上病重,把朝廷的事移交給皇後娘娘處理後,大學士便也悄悄將教習庶吉士的事情交給了禮部去做。

而因著朝中好些人不滿皇後娘娘掌權,認為她這是牝雞司晨,便也沒把這件小事上報給她知曉。

朝中的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都沒想得罪大學士,前幾屆的庶吉士雖也對此不滿,但到底沒把這事鬧到皇後面前。

只這屆的新科進士被放在禮部侍郎跟前學習時,受到的冷遇太多,故而心高氣傲的他們就在私底下商量著,要不要尋個時機告狀。

不過這都是好些閑不住的人鬧起來的,江溪竹和趙越幾個女庶吉士沒參與其中。

林歲歡不知江溪竹對此事有什麽想法,但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模樣,低聲對她說:“我聽說那禮部侍郎冷待你們,是因為對選拔的女庶吉士太多不滿……而那些鬧著要把事上奏的人,其實也只是起哄而已,他們想讓你、趙越和其餘幾個女庶吉士先鬧起來呢……你現在這樣沈得住氣很好,可別被那群人煽動了情緒,做了他們的出頭鳥。”

江溪竹沈默一瞬,說:“我倒是無所謂有沒有被冷遇,就是趙越有些急。”

林歲歡搖了搖頭:“她有家族的使命,總會比我們多些桎梏,但她也比我們多些眼力見,所以她再著急,也不會強出頭的,你別擔心她。”

進入官場後,似乎大家都比從前添了幾分愁緒。

趙越有,她倆也有。

只不過她們沒有家族施加的壓力,所以大多數時候也能自洽。

比如現在,江溪竹只是惆悵了片刻,便也想開了。冷遇就冷遇,無事可做就無事可做,總歸她入了官場,往後還有幾十年的時間能經營,不急在這一時。

江溪竹倚在門邊,看著林歲歡利落地將手令塞入腰間束緊,青白的腰帶勾勒出幾分平日少見的幹練。她心裏那點羨慕又開始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冒了上來。

“順安街那邊出了什麽事啊,這麽急著去處理?”她把油紙傘遞到林歲歡手中,隨口一問。

林歲歡回過頭,眉眼間是掩不住的飛揚神采:“娘娘交代了差事,要去那兒走一趟。”

見江溪竹好奇的模樣,她左右看了看,湊到她跟前,壓低了嗓音說:“是去永豐倉看看,那兒的賬目上有些地方不清不楚的,娘娘心裏記掛著,就讓我借著巡查防火的由頭,去親眼瞧瞧虛實。”

“永豐倉?”江溪竹挑了挑眉,那是京城糧儲重地,等閑人靠近都不能。

她上下打量著跟前的人,不由地感嘆著:“那兒可是京城要地,娘娘能派你去,看來這一個月的時間,你已經讓娘娘很信任你了啊。不過就你一個人去嗎?我聽說那裏看守嚴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

“怕什麽?”林歲歡挑眉一笑,拍了拍江溪竹的肩,示意她放心,“我手裏有娘娘的親筆手令,名正言順。不過是去看看糧食是不是好好待在倉廩裏,又不是去什麽龍潭虎穴。”

話音落下,她撐開油紙傘,走到廊下,“好了不說了,我要出門啦,晚飯時記得讓廚房做我愛吃的醬香鴨啊!”

江溪竹失笑,朝她揮了揮手,“知道了,你辦完了事早些回來,不然那鴨子可要全進我的肚子了喲~”

青白的身影穿過庭院,細雨落在傘面,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聞言,她回頭朝江溪竹揮了揮拳頭,輕哼一聲,便又轉身走到門外。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巷口,院子裏只剩下風吹過芭蕉葉的沙沙聲響。

……

永豐倉灰黑色的高大圍墻在初夏晴空下顯得格外肅穆沈靜,門前守衛披甲持戟,眼神銳利。

林歲歡撣了撣青白色的衣角,深吸一口氣,將皇後手令緊握在手心,步履從容地迎了上去。

“站住!糧儲重地,閑人免近!”守衛長槍一橫,聲音冷硬。

林歲歡不慌不忙,將手中鎏金鳳紋手令一亮,聲音清越:“皇後娘娘手令在此,我奉旨前來巡查倉廩防火事宜,速去通傳。”

那守衛看清手令,面色頓時一肅,不敢有所怠慢,忙不疊轉身入內稟報。

不多時,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眼帶精光的倉官便快步迎了出來。瞧見林歲歡的身影,他的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笑容。

“下官永豐倉丞周明,不知上官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他一邊行禮,一邊飛快地打量了一眼林歲歡。

見她如此年輕,還是個女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不過在看見她手中那明晃晃的皇後手令後,壓下了心中的輕蔑。

“周倉丞不必多禮,”林歲歡微微頷首,將手令收回袖中,“奉娘娘懿旨,查驗各倉防火之策,還請周倉丞行個方便,帶我入內一觀。”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周明連忙側身引路,“上官請隨下官來。”

“我們永豐倉的防火,那可是嚴格按照章程來的,各處大水缸常滿,沙土也備得足足的,絕無一處疏漏……”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引著林歲歡穿過一道道門戶。

倉廩之間,道路寬闊,空氣中彌漫著谷物特有的幹燥氣息。林歲歡看似隨意地走著,銳利的目光細細掃過一排排巨大的倉廩。

她註意到有些倉廩門前的鎖鏈嶄新,而有些則蒙著淡淡的灰塵。搬運官糧的苦力大多集中在東側區域,西側則顯得冷清許多。

巡查到一處岔路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西側一條更為幽深的甬道,不解地問:“那邊是何區域?為何會如此安靜,難不成無人值守?”

周明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後笑了笑:“回上官,那邊是丙字區,存放的多是些陳年舊糧,平日裏動用得少,所以少有人去。”

“哦?陳年舊糧更需註意通風防潮,防火更是重中之重,豈能因動用少就疏忽了?”林歲歡語氣轉淡,目光凜冽地看向周明,“帶我過去看看。”

周明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恢覆如常,只是腰彎得更低了些:“上官說得是,是下官思慮不周。只是那邊久未清理,恐怕汙了您的鞋襪……”

“無妨。”林歲歡不再多言,擡腳便朝著丙字區走去。

她的步伐隨意,心中那根弦卻悄然繃緊。剛剛周明那一瞬間的遲疑和推諉,以及這過於清凈的丙字區,都讓她心中的疑雲愈發濃重。

甬道深處,光線晦暗,空氣裏那股谷物陳腐的氣味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不同於糧食的異樣氣息。林歲歡四處查看,餘光悄悄打量著身後亦步亦趨的周明。

見他的臉色愈發難看,她有一種預感,皇後娘娘所要查探的答案,或許就藏在這片看似被遺忘的寂靜之下。

來到倉內,林歲歡不動聲色,指尖拂過身旁麻袋,指腹並未沾上積塵。

隨後目光掃過地面,在晦暗光線下,她留意到幾處車轍印痕。

細看之下,這些痕跡並非運糧板車寬而淺的印記,反倒像是獨輪推車留下的深窄軌跡,斷斷續續地延伸至甬道盡頭的一間倉廩。

“周倉丞,”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這丙字區,近來也有運糧車往來?”

周明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隨即賠笑:“上官明鑒。這些雖是陳糧,但偶爾也需翻動晾曬,以防止黴變。前些時日陽光好,確實拉出去曬過一批,想必是那時留下的印子還未清掃幹凈。”

他答得流暢,並無任何漏洞,可林歲歡註意到他的額角似乎悄然劃過一絲冷汗。

林歲歡挑了挑眉,不再追問,只順著那車轍印往前走去。越是靠近盡頭那間倉廩,空氣中那股異樣的氣息便濃重一分,混雜在陳米味道裏,顯得格外突兀。

她在那扇看似與其他無異的倉門前站定,打量片刻後發現門上掛著的銅鎖格外新亮,與周遭斑駁的環境格格不入。

“打開。”她言簡意賅。

周明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上官,這裏面……堆放的都是些沒什麽用的廢棄雜物,實在沒什麽好看的,且氣味難聞,只怕汙了……”

“周倉丞,”林歲歡側過頭,目光冷淡地落在他臉上,聲音不高,語氣卻不容置疑,“我今日是奉了皇後娘娘的旨意前來查看你們糧庫的防火布置,不能有一處錯漏,你明白嗎?”

周明喉結滾動了一下,在她平靜的註視下,終是咬了咬牙,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手指微顫地找出其中一把,插入了鎖孔。

哢噠一聲,門鎖打開。

周明用力推開沈重的木門,一股難聞的氣息撲面而來。倉廩內光線極暗,只有高窗透入幾縷微光,映著空中飛舞的塵埃。

林歲歡看了看,隨後邁步而入。

倉內確實雜亂堆放著一些破損的籮筐、散架的推車,但在這些雜物之後,靠墻的位置那裏卻整整齊齊碼放著數十個麻袋,與外面那些糧袋有所不同,這些麻袋看起來要新得多,堆放得也更為整齊。

她繞過前面的雜物,走到了近前,伸手在其中一只麻袋上輕輕一按。入手的感覺並非谷物的飽滿堅實,反而有些……松軟且輕重不一。

“周倉丞,這些也是沒什麽用的廢棄雜物嗎?”

她回頭,看向僵立在門口的周明,他的臉色在陰影中變幻不定,更加難看了。

不等他回答,林歲歡輕哼一聲,從袖中滑出一把攜帶的小刀,毫不猶豫地在麻袋上劃開一道小口。

沒有預想中的谷粒流出。

她伸手進去,指尖觸及的是粗糙的沙土和一些碎石子。她冷笑兩聲,繼續摸了摸,隨後摸到了幾本硬質的的東西。

她捏住一角,將其扯出,簡單翻閱幾頁後,發現竟然是賬本!

“砰!”

還未繼續細看,身後那扇沈重的木門猛地被人從外面關上。

林歲歡驚訝地回頭,卻沒再瞧見周明的身影。

門外傳來了他冷漠又異常清晰的聲音:

“林大人,您千不該萬不該,非要闖進這裏來……”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