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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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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然而三人都沒想到的是, 江溪竹和林歲歡的鄉試結果會如此令人震驚。

放榜日,貢院外墻下。

人頭攢動,密不透風, 眾多書生擠在一起,伸長了脖子,費力地往高墻處看去。濃烈的汗味與墨水腥味混雜在秋日的爆熱之中,粘膩的空氣似乎停滯了, 焦躁的人群裏,只聽得見書生粗重的喘氣和壓抑的低咳, 時間被慢慢拉長, 每一息都分外煎熬。

直到幾名官吏捧著巨大的朱漆木盤從緊閉的大門內走出,那卷象征著命運的桂榜被緩緩展開, 粘貼在高墻之上, 人群在一瞬間炸開,瘋狂地往前湧去。前面的人被擠在墻上,發出窒息的悶哼, 後面的書生一個勁兒地揚起頭, 目眥欲裂。

隨後,數道撕心裂肺的吶喊穿透了喧囂:“我中了!我中了!中了!”

有人披頭散發,狀若癲狂地拊掌大笑。

有人涕泗橫流, 處於狂喜之中, 呆若木雞。

更多的人則是一點一點將桂榜仔細看完,期待的目光逐漸被絕望掩蓋, 臉色煞白地再次確認榜單。

“肅靜!”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巨響,硬生生劈開沸騰的人聲。

頓時,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著手持大紅名帖的報榜官吏身上。

官吏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挺起, 洪亮的聲音高唱著,一瞬間便壓過了初秋的燥熱。

“順安府丁卯科鄉試,頭名解元——”

空氣驟然凝固,吵鬧的街道霎時間靜默下來,在場眾人方才已經瞧見了頭名的名姓,可這會兒聽見報榜官吏鄭重其事地唱喝,仍舊被震撼地捏緊了拳頭。

“南直隸順安府蒙山鎮,江溪竹!”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人群。驚呼聲、讚嘆聲、抽氣聲混雜在一起,無數道疑惑好奇的目光開始四處搜尋。

“江溪竹是誰?怎麽從沒聽說過?”

“蒙山鎮人?小地方來的?”

“這人什麽來頭?竟不聲不響拿了頭名!”

唱名聲的餘波還在熱浪中震蕩,報榜官吏臉上的肅穆化為急切,他踮起腳尖,鷹隼般的目光逐一掃過臺下沸騰的人群,試圖從千百張神色不一的面孔中,搜尋出這個名叫‘江溪竹’的今歲解元。

“解元可在?南直隸順安府蒙山鎮江溪竹,江解元可在?”他拔高嗓音,一遍遍呼喊,聲音穿透鼎沸人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嚴。

前面幾排的書生也跟著伸長脖子,目光逡巡,仿佛找到解元,便能沾一沾解元的光彩。

在如潮水般湧動的人群中,街道拐角停靠的馬車內,詭異的靜默與馬車外的喧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頭……頭名?!”坐在馬車前的林歲歡先反應了過來,她顫抖著雙手,慢慢揭開車簾,朝候在馬車外的周管事再次確認道:“我沒聽錯吧?虛白是今朝解元?!”

周管事也處於一片茫然之中,在聽見貢院外報榜官吏又一次唱喝出聲後,她的眸中精光一閃,歡喜地點頭:“沒聽錯沒聽錯!江小姐是解元!是解元啊!”

林歲歡震驚地瞪圓了雙眼,而後回過神來,縮回馬車裏,一把拍在了仍在怔楞的人的肩上,喜不自勝地笑出了聲:“虛白!你是頭名!解元啊!”

肩上的觸感讓江溪竹渾身一震,而後在馬車外激烈的喧嘩聲中清醒過來,她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秋日燥熱的空氣湧入肺腑,奇異地讓她翻湧的心緒逐漸沈澱下來。

再擡眼時,眸底驚詫的波瀾已經被強行壓下,只餘下一片深潭般的沈靜。

“我是不是該出去應聲?”她雙手緊握成拳,指尖無意識地刺痛著掌心,微微顫抖的手腕,洩露了方才內心之中的地動山搖。

謝雲卿是三人之中最為冷靜的那一個,她忍著眼底的濕潤,拍了拍江溪竹單薄卻挺拔的背脊,喜極而泣:“快去吧,報榜吏在等著你。”

之後的事,江溪竹都處於渾渾噩噩之中,她平靜地下了馬車,在侍衛的簇擁下來到報榜官吏面前,緩緩報出自己的名姓,又極度克制地接過他手裏的大紅名帖。

如何與一眾書生淺笑應對,如何坐上馬車回到府裏,她都沒了印象,只記得當時萬裏無雲的天際掛著一朵淺白的雲,看著很軟,像糖果一樣甜滋滋的,一直甜到了心裏去。

“哎呀呀!咱們的江小姐是今歲解元!當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府裏的人得到消息後,早已笑得見牙不見眼。

周管事一回到府上,就忙不疊讓人把消息遞回蒙山鎮去,又把所有人招來前院,當著江溪竹的面,笑瞇瞇地給每個人發了一兩銀子。

“這是大小姐和江小姐給大家的喜錢,都來沾一沾解元的福氣啊!”

仆從們接了銀子,看向江溪竹時的神情早已變得激動與崇敬,一個勁兒地磕頭謝恩。

周管事笑著看向自家大姐,朝她使了個眼色,周管家很快領會,樂呵呵地接下了之後的一切應對事宜,諸如仆從們的安撫、各家遞上門的請帖、鹿鳴宴的準備等等。

而周管事則領著江溪竹入了內室,對她再次道喜後,臉上的神情緩慢變得慎重,“如今您中舉,還成了解元,想必鹿鳴宴上會有更多的人註意到您,不知您打算……如何將那些證物交於知府大人?”

江溪竹繃緊的神經松懈了下來,看向周管事的眼眸之中暈開了從容的意味,“我會找機會的。”

無論如何,她都會幫助大小姐辦好這件事,不會讓她失望的。

“等鹿鳴宴結束,咱們就啟程回去,到時候有您的名頭在,老爺必定不會再有微詞。”自從得知了江溪竹成了解元後,周管事就已經在期待著回到蒙山鎮時的場景了。

江溪竹只是淺淺笑了笑,並未接話。她在心裏想著,她並不在意宋老爺如何看待,只希望自己能更多地幫到大小姐,便足夠了。

“明晚就要去參加宴席了,您看看穿哪件衣裳合適?”周管事沈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拿出了早已備好的各色衣衫,擺在了江溪竹的面前。

“你眼光好,你只管挑就行。”江溪竹對這些沒有什麽想法,但架不住周管事的熱情,只得挨個試穿。

……

時間就在忙碌的喜悅中飛快溜走,一晃眼便已到了期待已久的鹿鳴宴。

貢院深處,華燈初上。絲竹雅樂悠揚流淌,雕梁畫棟的廳堂內,紅燭高照,映著滿屋朱紫。

知府、主考官、同考官、學政等一眾大員端坐上首,氣度威嚴。

新科舉人們身著嶄新衣衫,興致高昂中透露出些許拘謹。

江溪竹坐在特設的席位上,身姿筆挺如修竹。她穿著周管事特意為她準備的繁覆衣裙,合體的深青色常服,襯得她面容清雋,氣質沈穩如古玉。

一頭長長的烏發僅用一只金鑲玉的發簪挽在腦後,再無其餘裝飾,神色淡然,眸光清亮,安靜地垂眸盯著面前精致的杯盞,仿佛並未被周圍或探究或審視的目光所影響,獨一無二的卓然氣質倒是讓好些瞧她年輕就有些不忿的人微訝。

清脆悅耳的絲竹聲中,主考官親自舉杯,笑呵呵地朗聲說道:“今科解元,南直隸順安府蒙山鎮人,江溪竹!文采斐然,拔得頭籌,實乃我元夏文壇佳話!”

滿堂目光凝聚在江溪竹的身上,空氣似乎悄然凝滯,有人低聲議論:“竟然是位女解元!這消息傳回京城,恐怕連皇後娘娘也會對她頗多關註啊~”

“誰說不是呢!本來前幾次科舉少有女子,皇後娘娘就有些不滿。這會兒得知咱們州府出了個女解元,那還不得在會試前就親自召見啊!”

“誒……你們說,會不會是主考看在她女子的身份,特意選了她為頭名,就為了討好皇……”

此話一出,立馬有人低聲呵斥:“這話可不能亂講!這江解元答題的書卷已經被謄抄了一份,就擱在桂榜旁邊供人欣賞。我親眼看了,那寫得可真好,雖是文人出身,但行文間頗有鋒芒,言之有物……我亦是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江溪竹不知別人如何議論,她在學政的擡手示意下,不急不緩地舉起酒杯,朝著上首緩步而去。

“學生江溪竹,承蒙座師及諸位大人厚愛,諸位同年擡愛,僥幸得了解元殊榮。”她的嗓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鹿鳴’之宴,禮遇賢才,學生感佩於心,唯有勤勉向學,不負朝廷恩典,不負師長教誨。”

話音落下,她從容舉杯,向上首的一眾大員深深一揖,隨後仰首,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姿態利落,氣度端方。

酒水入喉,她的臉上掛著柔和的淺笑,看起來依舊沈靜如水,可耳根處一抹極淡的緋紅,到底是洩露了她身為年輕人的澎湃心潮。

順安府知府是一個約摸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他頗為自豪地看著穩重自持的江溪竹,朝她招了招手,緩聲問道:“你名溪竹,字虛白?”

江溪竹揖了揖手:“是,學生字虛白。”

知府撫著胡須,笑道:“竹心虛空,溪水澄白,心境空明無雜念……是個好字。”

他看著面前愈發恭順的人,是越看越喜愛,不由地多提點了幾句:“身為頭名,當愈發勤勉,孜孜不倦,望你能在會試時,再傳佳話……”

江溪竹再次揖手:“是,學生謹記。”

之後幾位大員依次招來了鄉試的前三名敘話,總算是讓江溪竹得了點空閑的時間。她端著酒杯退回坐席間,一扭頭便瞧見身為第三名的林歲歡朝她眨了眨眼,調侃的意味頗足。

江溪竹挑眉一笑,朝她舉杯,清幽的眸光也含著戲謔,似乎在無聲地說“該你了”。林歲歡咧開嘴笑了起來,擡了擡下巴後,歡歡喜喜地端著酒杯上前。

然而江溪竹的戲謔也沒維持多久,因為她剛一坐下,周圍就圍了一群學子,嘰嘰喳喳朝她取經,又一一向她敬酒。

好在江溪竹的酒量尚可,淺酌了幾杯也還保持著頭腦清醒。好不容易打發了圍上來的人,她餘光瞥見知府和主考官道別,在幾名官吏的帶領下,無聲無息地先行離開。

這是個好機會。

江溪竹四處打量片刻,見學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並未註意到這邊,她撩開衣擺,悄悄起身跟了上去。

貢院前院掛著幾盞燈籠,倒是比後院深處要暗沈一些。

江溪竹衣裙顏色較深,在夜色的遮掩下,她如一陣清風拂過,慢慢拉進了與知府之間的距離。

瞧見貢院大門就在眼前,她隱在陰影處,在知府的目光看過來時,她快速出門,不露聲色地來到了停靠在門口旁邊的馬車處。

車夫在車架上打著盹兒,並未註意到她,方便了她將藏在袖中的木盒掏出來,沿著車窗丟了進去。

“啪嗒——”刺耳的聲響驚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車夫,他一下子睜開眼環顧四周。在瞧見知府大人慢慢走出來時,他連忙迎了上去。

而早已躲在石獅子後面的江溪竹側著身子,看著知府上了馬車,隨後聽見他發出一道低低的驚呼,便知他已經拿到了那個裝著柳家賄賂蒙山鎮鎮長證物的木盒。

事已了,她心中的大石塊落地。在目送著馬車離開後,她再次悄然回到宴席之上,似乎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

蒙山鎮,宋府。

江溪竹在鄉試中奪得解元的消息一傳回來,府內好些人都睡不著覺了。尤其是宋老爺,在書房內沈思許久後,他咬了咬牙,擡手招來小廝,低聲吩咐道:“去把大小姐請出祠堂。”

他是真沒想到,一個他本看不上眼的女人能中舉?還打敗了一眾好男兒,奪了頭名?!

當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可這又如何,她就算成了舉人,也……也終歸是宋含玉的贅婿,是他宋家人。所以她所有的榮耀,也都是他宋府上下的!

宋老爺擡眼瞧見小廝出去了又回來,一臉灰敗地對他說:“老爺,大小姐她……她說她不出來。”

“什麽?”小廝的話讓宋老爺有些窩火,他都親自發話讓人去請宋含玉出來了,她竟還拿喬?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姓江的中了舉,給了她和他對峙的底氣?

宋老爺沈著一張老臉,渾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許久,他無力地閉了閉眼,從雕花木椅裏起身,大步往後院祠堂走去,“老夫倒要看看,她就算有舉人幫襯,難不成還真要與我這個做父親的作對?”

祠堂外亮著幾盞燈籠,倒是沒了之前的陰暗。

他示意小廝們推開朱漆大門,不一會兒便一眼瞧見了孤身立在眾多牌位前的清瘦的人影。

一晃眼間,這道柔弱的身影和記憶中那人的背影漸漸重合,一樣的冷淡,一樣的纖瘦,一樣的……令他難以忘懷。

一時之間,宋老爺所有的呵斥盡數被咽下,他繃緊的臉慢慢緩和下來,語氣低緩地說:“含玉,這些日子裏,你可知錯了?”

宋含玉聽到這話,淺淺笑出了聲,只是語氣裏夾雜著一絲輕嘲,“你到這兒來,就為了說這個?”

她極度冷漠的姿態讓宋老爺再一次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頭,說話的嗓音也添了幾分生冷:“為父請人喚你出來,你為何拿喬,還待在這兒?”

宋含玉側過身子,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宋老爺,你到底把我母親的牌位,放在了何處?”

作者有話說:

小江第一!小林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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