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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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夜漸漸深了, 月光如薄薄的清霜，悄然覆蓋在雕花木窗上。屋內燭光搖曳，映襯著軟榻邊紗幔影影綽綽, 香霧繚繞，光影如織。
一室溫情徐徐綻放，直到月上中天，飄搖的紗幔垂下, 掩蓋著低呼聲慢慢消失。
……
蒙山鎮說小不小，說大也不算大, 幾條縱橫的街道交織, 人來人往之下，只要有一丁點兒的異常就會在幾個時辰內傳開來。
最近大家喜笑顏開, 毫不顧忌地談論著杜家原本要與大戶宋家聯姻, 最後卻因為杜家公子在大庭廣眾之下被瞧見和書童做不可描述的事，而被迫取消婚事的笑話。
“哎呀！你是沒親眼看見，那杜少爺就這樣躺著, 那書童就那樣給他……”
“你是說杜少爺是下面的啊？！那他還打算和宋小姐成親？這不是害了宋小姐嗎？！”
“宋家那麽多銀子, 誰不眼紅心熱？杜家也不例外吧！而且小廝書童在他們這些人的眼裏，就是個玩意兒而已，恐怕宋小姐對於這件事根本不在意也說不定呢！”
“誒！可別亂說！據我小姨的堂叔的鄰居的表妹的小嬸子說啊, 杜少爺的成親對象可不是宋小姐, 而是宋家那個庶女二小姐呢！”
“哈哈，庶女又咋了？人家畢竟姓宋, 怎麽樣都比我們這些人強哦……”
“哈哈哈也是也是！”
鎮上流言四起，議論紛紛。而主角杜書行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躲回府中後，再也不敢出門。再又一次被親娘不滿地念叨後, 他氣得掀翻了飯桌，冷著臉問另一名仆從有關於書童的下落。
仆從一下子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回：“少爺，李瞞昨天就不見了，我們怎麽找……也沒找到他……”
杜書行一腳踹翻仆從，罵罵咧咧地讓他再多派點人去找。
杜老夫人在一旁沒好氣地指責他：“我之前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讓你別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你非不聽！惹出這樣難看的事來，我看你怎麽辦！那宋家到現在都沒派個人來看你一眼，恐怕聯姻都要沒了！”
杜書行煩躁地踢開地上的碎瓷片，“什麽難看不難看？你要是嫌棄我給你丟人了，就趕緊走開，別來理我！”
杜老夫人看他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再多的怨言也說不出口了，搖頭嘆息後，默不作聲地離開院子，招來信得過的嬤嬤，讓她去宋府打探打探消息——到底要不要繼續婚約，總要有個交代啊！
嬤嬤去到宋府，卻被告知不必登門了，她在門口躊躇許久，到底還是灰溜溜離開，回到杜府回了消息。
至於杜府如何不滿，宋盈一臉無謂。
侍女撐著傘，走在她身後，不解地問出了心底疑惑：“小姐，之前你不是就已經知道杜公子和書童……怎麽這會兒就不打算讓他入贅了？若是老爺知道了，會不會對你不滿？”
毛毛細雨飄落，幾滴落在了額前的齊發上。宋盈擡手擦了擦，似乎並不在意，“之前沒鬧得人盡皆知，關起門來就是我們家裏的事。但現在鎮上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那副惡心的樣子，我可不願意再和他有一絲牽扯，沒得讓人看我笑話。”
侍女一想也是這個理兒，便也沒再替杜書行說話，只是有些擔心目前的情況，“老爺現在怕是在氣頭上，咱們現在去尋他，談起這件事，恐怕老爺會遷怒於你。”
“怕什麽？”宋盈心想從前受到的羞辱責罰還不夠多嗎，她都已經習慣了。臉上掛著淺笑，她的眸中夾雜著一絲雨水的冰涼，“人是他挑的，最後又是姐姐不要之後硬塞給我的，他想遷怒於我？那他也得要臉不是。”
“而且……現在他看到姐姐那樣不聽話，對我自然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疾言厲色。”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在她踏進宋老爺的書房，屋內沈悶的氣息洶湧而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聽說你讓人打發了杜家派來的人？”裊裊檀香雲煙後，宋老爺背靠木椅，目光冷淡地盯著她。
宋盈下意識低下了頭，應了個是。
“你不想繼續聯姻？”又是一記靈魂發問。
宋盈垂眸，額前的齊發遮掩著她眸底的厭惡，醞釀好情緒後，她柔聲說道：“爹爹，我是為了我們宋家名譽考慮。畢竟杜公子的事，已經鬧得人盡皆知，要是咱們還要繼續聯姻，外面的人不知道要如何編排我們宋家。”
“而且我想……爹爹光明磊落，一身清正，自然也不願意和杜家這樣家風不正的人家有來往，所以女兒在得知杜家派了人來，就讓人把她請了出去。”
“若是女兒哪裏做得不夠好，還請爹爹指點。”
在宋府話事人的面前，她將姿態放得極低，一副乖順懂事的模樣。
這不由地取悅了被大女兒連連忤逆的宋老爺，他眼裏的冷意散了些，語氣雖柔和了一點，但也隱隱含著警告：“即便是這樣，你也不該自作主張。我還在家裏，你應該先向我稟告，明白了嗎？”
這話語裏的深意，宋盈聽懂了。
宋老爺無非是在警告她，他一日掌握府上的權利，她就一日不能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這一刻，宋盈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繼續聽話，柔弱地應下。但不知為何，心裏不甘的躁動壓抑不下，引著她發出來低聲輕問：“爹爹，那若是您不在家，我能像今日這般做決定嗎？”
話音落下，屋內頓時沈寂了下來，仿佛一根針掉落，也清晰可聞。
宋老爺的目光幽深，一瞬不瞬地盯著並未擡頭的少女，良久之後，他沈聲說道：“我不在家，自然還有你的姐姐在。”
聞言，宋盈嘴角牽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她就知道，在老頭子心裏，她身為庶女，就應該是換取利益的貨物，而不是能與姐姐相提並論的女兒。
她恭順地擡手行禮，表示自己明白後，柔聲告辭離開了壓抑沈悶的書房。
卻不想在垂花門前遇上了如微風般清爽的人。
她眼眸一亮，想上前與她打聲招呼，卻又在原地躊躇著，雙手緊張地捏著衣角，目光灼灼地凝望著這道越走越近的身影。
她本以為經過那一晚的事後，宋含玉的腳步不會再為她停留。
但繡著百合花的白色紗質裙擺如枝葉蒙上清透的月光，徐徐搖曳後在她面前停下。
“姐姐？”她忙擡起頭，眼眸深處有一絲隱秘的歡喜，“你有話要與我說嗎？”
宋含玉撐著油紙傘，袖口滑落在臂彎裏，露出一節清瘦的手腕。雨水落在傘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她靜靜立在門前，神色淡漠，清清泠泠，像是一副水墨丹青，吸引著所有人的視線。
“杜書行不是良配，”她朱唇輕啟，語氣冷淡得像是夾雜著冰涼雨水的微風，“你好自為之。”
她並未再多說什麽，撐著傘轉身朝院落深處走去，繡著百合花的裙擺飄揚，像風雨裏的裊裊孤煙，清冷出塵。
宋盈回頭，目送著她的身影慢慢走遠。良久，院落內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滴拍打在湖面，濺起無數水花，在水面上蕩漾開層層留戀的漣漪。
“小姐，雨下大了。”侍女輕聲開口，喚回了她的神思，“咱們回去吧。”
宋盈收回視線，水潤的眼眸裏劃過些許雀躍。她想或許姐姐對她並沒有那麽冷漠，她終究是關心她的，對吧？
回到靜謐的臥房，侍女伺候著她換下沾染了水汽的衣裙，見她壓抑不住地眉開眼笑，頓時猶猶豫豫地說：“小姐，大小姐看起來，還是很關心你的。”
宋盈攤開手，由著她解開腰上的束帶，下巴輕擡，輕哼一聲：“她是我姐姐，自然更關心我。”
侍女見她為此如此高興，擔心她被歡喜的情緒所左右，影響了接下來的決斷，便斟酌著話語，試探性地問道：“那小姐你會為了大小姐，而放棄……京城商線的運作嗎？”
“不會。”宋盈攤開的手一頓，臉上的笑意漸消，從方才那一副沈浸在甜蜜喜悅裏的模樣回過神來後，她十分冷靜理智地說：“這是兩碼事，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我的目的。”
她是很依戀長姐，很在意她。但在資源爭奪的大事上，她的心不會因為情感而有所動搖。
她想要掌握宋府，掌握她以後的人生。唯有如此清醒，才可能會實現目的。
“奴婢知道了。”侍女很欣慰她的小姐能如此想，便也在心裏下定決心，這條商線得再加把力，趕在大小姐的人之前拿下。
……
宋府的書房裏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一會兒是二小姐前來，一會兒大小姐也踏了進來，這讓候在門口的小廝感到驚訝。
但他們不敢阻攔，進去通傳後，便為大小姐推開了房門。
“你來做什麽？”宋老爺拿著毛筆的手停頓，目光冷淡地打量著立在下首那道瘦弱的身影。
宋含玉也不願意與他虛與委蛇的寒暄，淡聲說出了她的來意：“昨日的事一出，宋老爺大約是不會再想與杜家聯姻了吧？而順安府擬定的上漲土地稅就要下發了，要是不趕在下發之前尋一位秀才入府，到時候府上會損失多少，老爺你應該很清楚吧？”
宋老爺斜了她一眼，“你是想對我說，讓那名女秀才入贅府中？”
宋含玉淺笑著回應：“女秀才也是秀才，這是官府授予她的頭銜，即便再有人看不上女子，也不會因為她的女子身份而不遵從律法。”
宋老爺冷笑出聲：“別人如何，我管不著。但在我宋府內，不容許女秀才入贅。”
他指著門口，輕喝道：“出去，以後再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女人，你就別踏進我的書房了。”
他憤怒的態度並沒有對宋含玉造成多大的影響。
她淡淡掃了一眼上首的人，也沒再言語，擡腳踏出了這間屋子。
就如她從前所說，宋老爺的決定與她無關。她這次前來提起和江溪竹的婚事，不過是看在他好歹是她的生父，在母親還在世時，對她多有疼惜的份上，前來知會他的。
至於他同不同意，也不能阻止這件事。
坐上馬車回到如意居，她與江溪竹商議著前往衙門簽下入贅文書的日期，本打算明日一早就去辦這件事，不過江溪竹一副小女兒害羞姿態，忸怩地說：“我娘找人算了日子，說後日是個宜成婚的好日子，讓我們選那日去衙門簽文書。”
宋含玉不在意日子好壞，但江溪竹提了建議，她便揚眉一笑，應了下來：“好啊，就後日再去吧。”
江溪竹兩輩子加起來，還是第一次結婚。即便從前再保持鎮定，這會兒也緊張得不行，兩只手縮在衣袖裏，緊緊握成拳，臉上紅彤彤一片。
“那我這兩日先去別院吧，我……我聽人說成親前……新娘子是不能見面的。”
雖然說只是先簽下文書，還不算是真正成親。但那份入贅文書簽下，她就徹底和宋含玉綁定了，官府也會留下記錄。所以在她看來，這就和她以前所在的世界裏，先領證是一樣的。
很新奇，又讓人……很羞澀。
宋含玉撫摸著少女滾燙的臉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的眉眼舒展，漂亮的眼裏蘊滿了清潤的水光，嫣紅的唇開合，便是戲謔的語氣：“江秀才這麽著急與我成親嗎？”
“沒有……”江溪竹咬緊下唇，綿軟的手輕輕推開笑意盈盈的女人，“我是說簽文書前，不能見面。”
宋含玉揉了揉她的腦袋，見她如此鄭重其事，也沒再調戲她，含笑著點了頭。
……
兩日的時間一晃而過，但在江溪竹看來，這兩天用度日如年來形容根本不為過。
期待了許久後，簽文書的好日子終於到來。
天還霧蒙蒙的，沒徹底放亮，她就已經翻身起床，穿上挑選了整整兩天的漂亮裙子，又在侍女們的伺候下，坐在梳妝臺前面，由著她們給她梳了個好看的發髻。
穿到這個世界這麽久，她還是第一次弄這樣的發型。望著銅鏡裏那張唇紅齒白的臉，她竟有些認不出自己來了。
“江小姐，這些首飾，你想戴哪些呢？”侍女打開了好幾個銅盒子，在她面前展示著裏面裝著的各種金銀玉器漂亮首飾。
她仔細看了看，最後還是讓侍女們給她挑選就行。畢竟她不太懂這些，萬一挑錯了飾品，出了錯，那可就毀了今天的好意頭了。
侍女見她沒有意見，從銅盒子裏拿出兩根清潤的玉簪，斜斜地插在了她的頭頂，又拿了同材質的耳環項鏈手鐲，慢慢給她裝點上。
打扮一新後，江溪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覺得十分滿意，就是看得久了，她總覺得這身裝扮有些眼熟……
“江小姐，老夫人那邊還沒起床，早膳就在這裏吃吧。”
出了內室，仆從們已經在堂屋裏的圓桌上擺放著碗碟玉筷，候著她用膳了。
她看著天色卻是還早，便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心急了。她摸著鼻尖坐在了木椅上，低聲問了如意居的情況。
侍女淺笑著答道：“小姐也已經起床洗漱了，和您一樣，等用了早膳就去衙門。”
江溪竹松了口氣，但一想到待會兒就要“領證”，她這顆心就撲通撲通跳得極快，渾身都透露著緊張，連拿著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她垂下眼眸，低頭喝了一小口肉粥，剛要咽下，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響動。
屋內的人都被吸引了目光，江溪竹也擡頭看了過去。
只見幾個面色苦楚的仆從亦步亦趨地跟在宋二小姐的身後，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安地咽了下去。
“喲！這打扮了一番後，看起來還有模有樣的嘛！”宋盈提著輕盈的裙角，大步跨進了堂屋內，上下打量著不發一言的少女，她從衣袖裏摸出了一個木盒子，隨手一丟，丟進了少女的懷裏，“喏，送給你的禮物，慶祝你馬上就要成功入贅我們宋家啦！”
她言笑晏晏，‘入贅’兩個字說得很重，語氣裏流露出輕蔑，似乎想看著江溪竹不滿出醜。
而江溪竹的臉確實是沈了下來，她歡喜地扭頭，朝身後一眾謹慎跟來的仆從說道：“看吧，我就只是來送個禮的，別這麽緊張，姐姐知道了也不會扣你們月例的。”
“你們都下去吧，我正好在這兒用個早膳，不用你們伺候。”
仆從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聽她的話離開。
江溪竹神色冷淡了下來，看著宋盈撩開裙擺，一屁股坐在了另一張木椅上，嫻熟地吩咐侍女給她拿一副碗筷來，便擺了擺手，讓仆從們下去。
侍女們退下後，宋盈斜斜掃了一眼身旁的人，“這是在我面前擺主人的譜呢？”
江溪竹夾起一塊小籠包，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小口，不急不緩地說：“這是大小姐的別院，你也不是這兒的主人。”
大約是近距離瞧著她冷漠的模樣，宋盈靠近了一些，拿手撐著腦袋，笑嘻嘻地回應：“我不是又如何？姐姐是我的親人，待我總會比待你好些。你瞧，之前我那樣傷了你，姐姐不也沒怎麽責罰我？”
江溪竹拿著玉筷的手頓住，隨後她目光平淡地看向一臉挑釁笑意的人。
“你好像很得意？”
宋盈嬉皮笑臉地歪著腦袋：“不然呢？”
江溪竹眉梢微挑，淡聲說道：“那你又怎麽知道，大小姐對我沒有補償呢？”
她目光清正，語氣淡然，卻不想被宋盈誤會了‘補償’二字的意思。
“你說什麽？！”宋盈臉上得意的笑僵硬在了臉上，狠狠抓住了少女的衣袖，咬牙切齒地問：“補償什麽？！你在說什麽！”
江溪竹皺著眉頭，手上一個巧勁兒，甩開了瘋婆子的抓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宋盈兩手撐在木椅上，目光森冷，像是林裏盯住了獵物的野獸，死死地盯著好整以暇的人。
屋外鳥雀蟬鳴，日光洩出，沖破了屋內的壓抑沈默。
良久，氣急敗壞的宋盈忽地冷笑一聲，眼裏的嫉恨慢慢轉換為濃郁的嘲諷，“你真的以為我的姐姐很喜歡你？”
她往後倚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用著輕蔑的語氣，淺笑著吐出了幾個字眼：“你知道為什麽我的姐姐會選擇你嗎？”
江溪竹同樣漠然地盯著她，只是抿唇不言，似乎並未在意她將要說出口的話。
“你還不知道吧？”宋盈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便又恢覆成了一開始笑瞇瞇的模樣，“我宋家是鎮上的茶商大戶，每年要繳納數不清的稅銀，而我爹和姐姐為了能少納一部分稅，便把主意打在了你們這群秀才的身上。”
“你是秀才，如果入贅到我宋家，那麽便可以讓我宋家少繳納至少三成的商稅。”
宋盈沒看到江溪竹的臉色有什麽變化，感到有些不滿，再次直白地說道：“所以我的姐姐看上你，也不過是因為你有秀才功名，能給她帶來利益罷了。”
“你不會真以為……我的姐姐有多喜歡你這個人吧？”她支起身子，湊了過去，挑釁地笑了笑。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看來只會吃軟飯的少女並沒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反而嘴角揚起一抹柔和的笑，大大方方地攤開手，“這又如何？我能給大小姐帶來好處，她也讓我能吃飽穿暖，還全力資助我繼續參加科舉。我又不虧，所以你說的這些，對我而言沒有一點兒影響。”
宋盈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吃軟飯還振振有詞的人，忽然對她的秀才身份感到十分懷疑——讀書人心氣高，有功名在身的人更是愛惜自己的名聲，別說入贅了，就是吃軟飯這個名頭安在他們頭上，那也是會被氣得跳腳的。
不過她轉念一想，江溪竹這個臭不要臉的輕而易舉就能同意入贅，恐怕也不會在意有沒有人議論她吃軟飯這件事。
她閉眼沈思，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思索今日來此羞辱江溪竹，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待會兒我與大小姐就要去官府簽文書了。”江溪竹看著啞口無言的宋二小姐，語氣更加沈穩，“從此以後我就和大小姐是官府記錄在冊的一家人了，你就算是有血緣關系的妹妹又如何？反正每日每夜陪在她身邊的人，是我啊。”
聽著這話，宋盈氣得鼻子都要歪了。
圓桌下的腳一蹬，用盡了力氣踢在了江溪竹的小腿上，得手之後她立馬站起身來，跑得遠遠的，保持著安全距離後，她回頭朝著抱腳驚呼的人冷哼一聲：“你別得意！就算你們成了親，姐姐的心裏照樣有我的位置呢！”
說完也不再理會身後的人，一甩衣袖，快步往外離開了。
倒是莫名被踢了一腳的江溪竹在坐上宋大小姐低調奢華的馬車後，一直低垂著腦袋，看起來情緒不高，連宋大小姐給她遞了一杯清茶時，都只是神情懨懨地垂眸接過。
宋含玉眼尾微挑，一把捏住了少女細嫩的手腕，“溪竹，你怎麽了？”
江溪竹輕咬薄唇，輕輕瞥了一眼靠過來的女人，低聲呢喃著：“……沒什麽。”
“今日過後，我們便算是正式的妻妻了。”宋含玉見她一個勁兒地往外躲，手上稍稍使力，便將她拉入了懷裏，低頭看著她顫抖的羽睫，聲音不自覺放緩，溫和地說：“你要對你的妻子隱瞞什麽嗎？”
作者有話說:
目前都是在走大小姐這邊的劇情，可能還有一兩章，小江就要去考試了
之後就不會這樣憋屈啦！
然後今天想多更一點，所以晚了半個小時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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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 月光如薄薄的清霜，悄然覆蓋在雕花木窗上。屋內燭光搖曳，映襯著軟榻邊紗幔影影綽綽, 香霧繚繞，光影如織。
一室溫情徐徐綻放，直到月上中天，飄搖的紗幔垂下, 掩蓋著低呼聲慢慢消失。
……
蒙山鎮說小不小，說大也不算大, 幾條縱橫的街道交織, 人來人往之下，只要有一丁點兒的異常就會在幾個時辰內傳開來。
最近大家喜笑顏開, 毫不顧忌地談論著杜家原本要與大戶宋家聯姻, 最後卻因為杜家公子在大庭廣眾之下被瞧見和書童做不可描述的事，而被迫取消婚事的笑話。
“哎呀！你是沒親眼看見，那杜少爺就這樣躺著, 那書童就那樣給他……”
“你是說杜少爺是下面的啊？！那他還打算和宋小姐成親？這不是害了宋小姐嗎？！”
“宋家那麽多銀子, 誰不眼紅心熱？杜家也不例外吧！而且小廝書童在他們這些人的眼裏，就是個玩意兒而已，恐怕宋小姐對於這件事根本不在意也說不定呢！”
“誒！可別亂說！據我小姨的堂叔的鄰居的表妹的小嬸子說啊, 杜少爺的成親對象可不是宋小姐, 而是宋家那個庶女二小姐呢！”
“哈哈，庶女又咋了？人家畢竟姓宋, 怎麽樣都比我們這些人強哦……”
“哈哈哈也是也是！”
鎮上流言四起，議論紛紛。而主角杜書行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躲回府中後，再也不敢出門。再又一次被親娘不滿地念叨後, 他氣得掀翻了飯桌，冷著臉問另一名仆從有關於書童的下落。
仆從一下子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回：“少爺，李瞞昨天就不見了，我們怎麽找……也沒找到他……”
杜書行一腳踹翻仆從，罵罵咧咧地讓他再多派點人去找。
杜老夫人在一旁沒好氣地指責他：“我之前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讓你別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你非不聽！惹出這樣難看的事來，我看你怎麽辦！那宋家到現在都沒派個人來看你一眼，恐怕聯姻都要沒了！”
杜書行煩躁地踢開地上的碎瓷片，“什麽難看不難看？你要是嫌棄我給你丟人了，就趕緊走開，別來理我！”
杜老夫人看他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再多的怨言也說不出口了，搖頭嘆息後，默不作聲地離開院子，招來信得過的嬤嬤，讓她去宋府打探打探消息——到底要不要繼續婚約，總要有個交代啊！
嬤嬤去到宋府，卻被告知不必登門了，她在門口躊躇許久，到底還是灰溜溜離開，回到杜府回了消息。
至於杜府如何不滿，宋盈一臉無謂。
侍女撐著傘，走在她身後，不解地問出了心底疑惑：“小姐，之前你不是就已經知道杜公子和書童……怎麽這會兒就不打算讓他入贅了？若是老爺知道了，會不會對你不滿？”
毛毛細雨飄落，幾滴落在了額前的齊發上。宋盈擡手擦了擦，似乎並不在意，“之前沒鬧得人盡皆知，關起門來就是我們家裏的事。但現在鎮上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那副惡心的樣子，我可不願意再和他有一絲牽扯，沒得讓人看我笑話。”
侍女一想也是這個理兒，便也沒再替杜書行說話，只是有些擔心目前的情況，“老爺現在怕是在氣頭上，咱們現在去尋他，談起這件事，恐怕老爺會遷怒於你。”
“怕什麽？”宋盈心想從前受到的羞辱責罰還不夠多嗎，她都已經習慣了。臉上掛著淺笑，她的眸中夾雜著一絲雨水的冰涼，“人是他挑的，最後又是姐姐不要之後硬塞給我的，他想遷怒於我？那他也得要臉不是。”
“而且……現在他看到姐姐那樣不聽話，對我自然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疾言厲色。”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在她踏進宋老爺的書房，屋內沈悶的氣息洶湧而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聽說你讓人打發了杜家派來的人？”裊裊檀香雲煙後，宋老爺背靠木椅，目光冷淡地盯著她。
宋盈下意識低下了頭，應了個是。
“你不想繼續聯姻？”又是一記靈魂發問。
宋盈垂眸，額前的齊發遮掩著她眸底的厭惡，醞釀好情緒後，她柔聲說道：“爹爹，我是為了我們宋家名譽考慮。畢竟杜公子的事，已經鬧得人盡皆知，要是咱們還要繼續聯姻，外面的人不知道要如何編排我們宋家。”
“而且我想……爹爹光明磊落，一身清正，自然也不願意和杜家這樣家風不正的人家有來往，所以女兒在得知杜家派了人來，就讓人把她請了出去。”
“若是女兒哪裏做得不夠好，還請爹爹指點。”
在宋府話事人的面前，她將姿態放得極低，一副乖順懂事的模樣。
這不由地取悅了被大女兒連連忤逆的宋老爺，他眼裏的冷意散了些，語氣雖柔和了一點，但也隱隱含著警告：“即便是這樣，你也不該自作主張。我還在家裏，你應該先向我稟告，明白了嗎？”
這話語裏的深意，宋盈聽懂了。
宋老爺無非是在警告她，他一日掌握府上的權利，她就一日不能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這一刻，宋盈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繼續聽話，柔弱地應下。但不知為何，心裏不甘的躁動壓抑不下，引著她發出來低聲輕問：“爹爹，那若是您不在家，我能像今日這般做決定嗎？”
話音落下，屋內頓時沈寂了下來，仿佛一根針掉落，也清晰可聞。
宋老爺的目光幽深，一瞬不瞬地盯著並未擡頭的少女，良久之後，他沈聲說道：“我不在家，自然還有你的姐姐在。”
聞言，宋盈嘴角牽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她就知道，在老頭子心裏，她身為庶女，就應該是換取利益的貨物，而不是能與姐姐相提並論的女兒。
她恭順地擡手行禮，表示自己明白後，柔聲告辭離開了壓抑沈悶的書房。
卻不想在垂花門前遇上了如微風般清爽的人。
她眼眸一亮，想上前與她打聲招呼，卻又在原地躊躇著，雙手緊張地捏著衣角，目光灼灼地凝望著這道越走越近的身影。
她本以為經過那一晚的事後，宋含玉的腳步不會再為她停留。
但繡著百合花的白色紗質裙擺如枝葉蒙上清透的月光，徐徐搖曳後在她面前停下。
“姐姐？”她忙擡起頭，眼眸深處有一絲隱秘的歡喜，“你有話要與我說嗎？”
宋含玉撐著油紙傘，袖口滑落在臂彎裏，露出一節清瘦的手腕。雨水落在傘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她靜靜立在門前，神色淡漠，清清泠泠，像是一副水墨丹青，吸引著所有人的視線。
“杜書行不是良配，”她朱唇輕啟，語氣冷淡得像是夾雜著冰涼雨水的微風，“你好自為之。”
她並未再多說什麽，撐著傘轉身朝院落深處走去，繡著百合花的裙擺飄揚，像風雨裏的裊裊孤煙，清冷出塵。
宋盈回頭，目送著她的身影慢慢走遠。良久，院落內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滴拍打在湖面，濺起無數水花，在水面上蕩漾開層層留戀的漣漪。
“小姐，雨下大了。”侍女輕聲開口，喚回了她的神思，“咱們回去吧。”
宋盈收回視線，水潤的眼眸裏劃過些許雀躍。她想或許姐姐對她並沒有那麽冷漠，她終究是關心她的，對吧？
回到靜謐的臥房，侍女伺候著她換下沾染了水汽的衣裙，見她壓抑不住地眉開眼笑，頓時猶猶豫豫地說：“小姐，大小姐看起來，還是很關心你的。”
宋盈攤開手，由著她解開腰上的束帶，下巴輕擡，輕哼一聲：“她是我姐姐，自然更關心我。”
侍女見她為此如此高興，擔心她被歡喜的情緒所左右，影響了接下來的決斷，便斟酌著話語，試探性地問道：“那小姐你會為了大小姐，而放棄……京城商線的運作嗎？”
“不會。”宋盈攤開的手一頓，臉上的笑意漸消，從方才那一副沈浸在甜蜜喜悅裏的模樣回過神來後，她十分冷靜理智地說：“這是兩碼事，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我的目的。”
她是很依戀長姐，很在意她。但在資源爭奪的大事上，她的心不會因為情感而有所動搖。
她想要掌握宋府，掌握她以後的人生。唯有如此清醒，才可能會實現目的。
“奴婢知道了。”侍女很欣慰她的小姐能如此想，便也在心裏下定決心，這條商線得再加把力，趕在大小姐的人之前拿下。
……
宋府的書房裏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一會兒是二小姐前來，一會兒大小姐也踏了進來，這讓候在門口的小廝感到驚訝。
但他們不敢阻攔，進去通傳後，便為大小姐推開了房門。
“你來做什麽？”宋老爺拿著毛筆的手停頓，目光冷淡地打量著立在下首那道瘦弱的身影。
宋含玉也不願意與他虛與委蛇的寒暄，淡聲說出了她的來意：“昨日的事一出，宋老爺大約是不會再想與杜家聯姻了吧？而順安府擬定的上漲土地稅就要下發了，要是不趕在下發之前尋一位秀才入府，到時候府上會損失多少，老爺你應該很清楚吧？”
宋老爺斜了她一眼，“你是想對我說，讓那名女秀才入贅府中？”
宋含玉淺笑著回應：“女秀才也是秀才，這是官府授予她的頭銜，即便再有人看不上女子，也不會因為她的女子身份而不遵從律法。”
宋老爺冷笑出聲：“別人如何，我管不著。但在我宋府內，不容許女秀才入贅。”
他指著門口，輕喝道：“出去，以後再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女人，你就別踏進我的書房了。”
他憤怒的態度並沒有對宋含玉造成多大的影響。
她淡淡掃了一眼上首的人，也沒再言語，擡腳踏出了這間屋子。
就如她從前所說，宋老爺的決定與她無關。她這次前來提起和江溪竹的婚事，不過是看在他好歹是她的生父，在母親還在世時，對她多有疼惜的份上，前來知會他的。
至於他同不同意，也不能阻止這件事。
坐上馬車回到如意居，她與江溪竹商議著前往衙門簽下入贅文書的日期，本打算明日一早就去辦這件事，不過江溪竹一副小女兒害羞姿態，忸怩地說：“我娘找人算了日子，說後日是個宜成婚的好日子，讓我們選那日去衙門簽文書。”
宋含玉不在意日子好壞，但江溪竹提了建議，她便揚眉一笑，應了下來：“好啊，就後日再去吧。”
江溪竹兩輩子加起來，還是第一次結婚。即便從前再保持鎮定，這會兒也緊張得不行，兩只手縮在衣袖裏，緊緊握成拳，臉上紅彤彤一片。
“那我這兩日先去別院吧，我……我聽人說成親前……新娘子是不能見面的。”
雖然說只是先簽下文書，還不算是真正成親。但那份入贅文書簽下，她就徹底和宋含玉綁定了，官府也會留下記錄。所以在她看來，這就和她以前所在的世界裏，先領證是一樣的。
很新奇，又讓人……很羞澀。
宋含玉撫摸著少女滾燙的臉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的眉眼舒展，漂亮的眼裏蘊滿了清潤的水光，嫣紅的唇開合，便是戲謔的語氣：“江秀才這麽著急與我成親嗎？”
“沒有……”江溪竹咬緊下唇，綿軟的手輕輕推開笑意盈盈的女人，“我是說簽文書前，不能見面。”
宋含玉揉了揉她的腦袋，見她如此鄭重其事，也沒再調戲她，含笑著點了頭。
……
兩日的時間一晃而過，但在江溪竹看來，這兩天用度日如年來形容根本不為過。
期待了許久後，簽文書的好日子終於到來。
天還霧蒙蒙的，沒徹底放亮，她就已經翻身起床，穿上挑選了整整兩天的漂亮裙子，又在侍女們的伺候下，坐在梳妝臺前面，由著她們給她梳了個好看的發髻。
穿到這個世界這麽久，她還是第一次弄這樣的發型。望著銅鏡裏那張唇紅齒白的臉，她竟有些認不出自己來了。
“江小姐，這些首飾，你想戴哪些呢？”侍女打開了好幾個銅盒子，在她面前展示著裏面裝著的各種金銀玉器漂亮首飾。
她仔細看了看，最後還是讓侍女們給她挑選就行。畢竟她不太懂這些，萬一挑錯了飾品，出了錯，那可就毀了今天的好意頭了。
侍女見她沒有意見，從銅盒子裏拿出兩根清潤的玉簪，斜斜地插在了她的頭頂，又拿了同材質的耳環項鏈手鐲，慢慢給她裝點上。
打扮一新後，江溪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覺得十分滿意，就是看得久了，她總覺得這身裝扮有些眼熟……
“江小姐，老夫人那邊還沒起床，早膳就在這裏吃吧。”
出了內室，仆從們已經在堂屋裏的圓桌上擺放著碗碟玉筷，候著她用膳了。
她看著天色卻是還早，便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心急了。她摸著鼻尖坐在了木椅上，低聲問了如意居的情況。
侍女淺笑著答道：“小姐也已經起床洗漱了，和您一樣，等用了早膳就去衙門。”
江溪竹松了口氣，但一想到待會兒就要“領證”，她這顆心就撲通撲通跳得極快，渾身都透露著緊張，連拿著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她垂下眼眸，低頭喝了一小口肉粥，剛要咽下，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響動。
屋內的人都被吸引了目光，江溪竹也擡頭看了過去。
只見幾個面色苦楚的仆從亦步亦趨地跟在宋二小姐的身後，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安地咽了下去。
“喲！這打扮了一番後，看起來還有模有樣的嘛！”宋盈提著輕盈的裙角，大步跨進了堂屋內，上下打量著不發一言的少女，她從衣袖裏摸出了一個木盒子，隨手一丟，丟進了少女的懷裏，“喏，送給你的禮物，慶祝你馬上就要成功入贅我們宋家啦！”
她言笑晏晏，‘入贅’兩個字說得很重，語氣裏流露出輕蔑，似乎想看著江溪竹不滿出醜。
而江溪竹的臉確實是沈了下來，她歡喜地扭頭，朝身後一眾謹慎跟來的仆從說道：“看吧，我就只是來送個禮的，別這麽緊張，姐姐知道了也不會扣你們月例的。”
“你們都下去吧，我正好在這兒用個早膳，不用你們伺候。”
仆從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聽她的話離開。
江溪竹神色冷淡了下來，看著宋盈撩開裙擺，一屁股坐在了另一張木椅上，嫻熟地吩咐侍女給她拿一副碗筷來，便擺了擺手，讓仆從們下去。
侍女們退下後，宋盈斜斜掃了一眼身旁的人，“這是在我面前擺主人的譜呢？”
江溪竹夾起一塊小籠包，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小口，不急不緩地說：“這是大小姐的別院，你也不是這兒的主人。”
大約是近距離瞧著她冷漠的模樣，宋盈靠近了一些，拿手撐著腦袋，笑嘻嘻地回應：“我不是又如何？姐姐是我的親人，待我總會比待你好些。你瞧，之前我那樣傷了你，姐姐不也沒怎麽責罰我？”
江溪竹拿著玉筷的手頓住，隨後她目光平淡地看向一臉挑釁笑意的人。
“你好像很得意？”
宋盈嬉皮笑臉地歪著腦袋：“不然呢？”
江溪竹眉梢微挑，淡聲說道：“那你又怎麽知道，大小姐對我沒有補償呢？”
她目光清正，語氣淡然，卻不想被宋盈誤會了‘補償’二字的意思。
“你說什麽？！”宋盈臉上得意的笑僵硬在了臉上，狠狠抓住了少女的衣袖，咬牙切齒地問：“補償什麽？！你在說什麽！”
江溪竹皺著眉頭，手上一個巧勁兒，甩開了瘋婆子的抓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宋盈兩手撐在木椅上，目光森冷，像是林裏盯住了獵物的野獸，死死地盯著好整以暇的人。
屋外鳥雀蟬鳴，日光洩出，沖破了屋內的壓抑沈默。
良久，氣急敗壞的宋盈忽地冷笑一聲，眼裏的嫉恨慢慢轉換為濃郁的嘲諷，“你真的以為我的姐姐很喜歡你？”
她往後倚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用著輕蔑的語氣，淺笑著吐出了幾個字眼：“你知道為什麽我的姐姐會選擇你嗎？”
江溪竹同樣漠然地盯著她，只是抿唇不言，似乎並未在意她將要說出口的話。
“你還不知道吧？”宋盈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便又恢覆成了一開始笑瞇瞇的模樣，“我宋家是鎮上的茶商大戶，每年要繳納數不清的稅銀，而我爹和姐姐為了能少納一部分稅，便把主意打在了你們這群秀才的身上。”
“你是秀才，如果入贅到我宋家，那麽便可以讓我宋家少繳納至少三成的商稅。”
宋盈沒看到江溪竹的臉色有什麽變化，感到有些不滿，再次直白地說道：“所以我的姐姐看上你，也不過是因為你有秀才功名，能給她帶來利益罷了。”
“你不會真以為……我的姐姐有多喜歡你這個人吧？”她支起身子，湊了過去，挑釁地笑了笑。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看來只會吃軟飯的少女並沒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反而嘴角揚起一抹柔和的笑，大大方方地攤開手，“這又如何？我能給大小姐帶來好處，她也讓我能吃飽穿暖，還全力資助我繼續參加科舉。我又不虧，所以你說的這些，對我而言沒有一點兒影響。”
宋盈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吃軟飯還振振有詞的人，忽然對她的秀才身份感到十分懷疑——讀書人心氣高，有功名在身的人更是愛惜自己的名聲，別說入贅了，就是吃軟飯這個名頭安在他們頭上，那也是會被氣得跳腳的。
不過她轉念一想，江溪竹這個臭不要臉的輕而易舉就能同意入贅，恐怕也不會在意有沒有人議論她吃軟飯這件事。
她閉眼沈思，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思索今日來此羞辱江溪竹，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待會兒我與大小姐就要去官府簽文書了。”江溪竹看著啞口無言的宋二小姐，語氣更加沈穩，“從此以後我就和大小姐是官府記錄在冊的一家人了，你就算是有血緣關系的妹妹又如何？反正每日每夜陪在她身邊的人，是我啊。”
聽著這話，宋盈氣得鼻子都要歪了。
圓桌下的腳一蹬，用盡了力氣踢在了江溪竹的小腿上，得手之後她立馬站起身來，跑得遠遠的，保持著安全距離後，她回頭朝著抱腳驚呼的人冷哼一聲：“你別得意！就算你們成了親，姐姐的心裏照樣有我的位置呢！”
說完也不再理會身後的人，一甩衣袖，快步往外離開了。
倒是莫名被踢了一腳的江溪竹在坐上宋大小姐低調奢華的馬車後，一直低垂著腦袋，看起來情緒不高，連宋大小姐給她遞了一杯清茶時，都只是神情懨懨地垂眸接過。
宋含玉眼尾微挑，一把捏住了少女細嫩的手腕，“溪竹，你怎麽了？”
江溪竹輕咬薄唇，輕輕瞥了一眼靠過來的女人，低聲呢喃著：“……沒什麽。”
“今日過後，我們便算是正式的妻妻了。”宋含玉見她一個勁兒地往外躲，手上稍稍使力，便將她拉入了懷裏，低頭看著她顫抖的羽睫，聲音不自覺放緩，溫和地說：“你要對你的妻子隱瞞什麽嗎？”
作者有話說:
目前都是在走大小姐這邊的劇情，可能還有一兩章，小江就要去考試了
之後就不會這樣憋屈啦！
然後今天想多更一點，所以晚了半個小時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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