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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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這事說難也難, 說不難也不難。
不難的是江溪竹見山長和書童轉身離開門口，就揚起手中布滿了荊棘的枝條朝謝家三人揮去，而三人只是瞧見她擡了手, 就想到了那日被她狠揍的經歷，一下子嚇得作鳥獸散，頂著烈日跑開了。
難的是雲卿看著他們逃跑時，朝她望過來的那一眼, 像是淬了毒一般陰暗兇狠。
她知道，今日那三人沒從她這兒討到好處, 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後面……恐怕還要分出心神來應付她們了。
雲卿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朝江溪竹和林歲歡兩人道了謝。
“雖然虛白趕走了他們, 但虛白沒辦法一直在你身邊, 之後他們或許會找到機會，又來鬧事逼迫你。”林歲歡臉色凝重，眼中滿是擔憂。
雲卿盯著撒落在臺階前的陽光出神, 嗓音沙啞了許多：“是啊, 一直這樣鬧著也不是辦法。”
林歲歡上前握住了她捏緊了拳頭的手，眼裏迸發出期盼的光來，“要不你隨我去順安府吧, 這樣他們就找不到你了。”
她擔心雲卿還是不同意, 忙接著說：“你不想當我家糧鋪的掌櫃也行，我幫你找個私塾的啟蒙夫子的活計, 怎麽樣？”
她的雙眸盈著光亮，令人無法忽視。
雲卿的手捏得更緊, 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聲音如蚊子般細微：“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繼續麻煩你，我總有些……”
她的話未說完，林歲歡的手已經捂住了她一開一合的唇。
她緊張地睜大了眼，大氣也不敢出。
“我喜歡幫你。”林歲歡嗔了她一眼，“不行嗎？”
話音落下，她的掌心感受到一陣溫熱的氣息，頓時才緩過神來，慌忙地撤了手，渾身不自在地撓著後腦勺，含糊地說道：“總之我不覺得這是麻煩，你要是這樣說，就是在和我見外了。”
目睹了全過程的江溪竹忍著笑意，抿唇接了話：“是啊雲卿，我們同窗了這麽多年，你這樣見外，就太傷人心了。”
至於傷了誰的心，三人心裏一清二楚。
林歲歡和謝雲卿同時紅了臉，再也不敢瞧對方一眼。
江溪竹挑了挑眉，靜靜等待著兩人之間的沈默消散。
片刻之後，謝雲卿擡眼，偷偷凝視著垂首盯著腳尖的人，低聲給出了自己的答覆：“好，我和你一起去順安府。”
林歲歡一瞬間笑了起來，裝模作樣地以手握拳輕輕捶了捶雲卿的肩，爽朗地說：“好嘞！保證給您找到活計！”
被她這麽一胡鬧，周圍彌漫著的暧昧氣氛驟然消失，倒也充滿了輕松和歡樂。
幾人說幹就幹，當天謝雲卿就找到山長辭了工，拿到了這些日子的酬勞後，在林歲歡和江溪竹的幫助下搬走了所有行李，找了個便宜的客棧住了下來。
“你確定今晚就住這兒嗎？不和我一起回書院？”林歲歡有些擔心她的安全。
雲卿搖了搖頭：“畢竟已經不算是書院的學子了，再繼續回去借住不太好。而且就住這一晚，明天我就和你一起出發去順安府了，花不了多少銀子，不礙事的。”
林歲歡看出了她的堅持，也沒再勸，拍了拍她的肩，細聲說道：“那你晚上睡覺的時候把門鎖好，窗戶也要關上，有人敲門要先問清楚身份，若是不認識的人，就千萬不要開門……”
她絮絮叨叨叮囑著，擔憂的神態明顯，倒是讓雲卿哭笑不得：“好，我都記下了，你放心吧。”
江溪竹把最後一大包行李搬進來，擡手抹著額上的汗水，聽著林歲歡的念叨，沒忍住笑了起來，打趣道：“雲卿及笄了，可不是三兩歲的小孩子了。你要是這麽擔心她，不如把她拴在你的褲腰帶上，就時時刻刻都能見著了。”
林歲歡漲紅了臉，擡起手肘，作勢要揍她。
雲卿忙攔了下來，咬著下唇說道：“明日你和我都要去順安府了，不如今晚我做東，請虛白吃一頓便飯吧。”
明日她們一走，按照虛白的意思，恐怕就要等待八月時才能再相聚了。
所以謝雲卿的提議很快就被采納了。
本來雲卿打算請她們兩人去如意居包上一桌好菜，但在兩人的激勵勸阻下，改成了就在這家客棧點幾道下酒菜就行。
因著是餞別宴，三人興致高昂，點了兩壇子清酒，就著下酒菜喝了個盡興。
夜色彌漫時，桌上只剩下了殘羹剩菜，酒也喝得精光，三個人紅著臉靠在桌上，滿足地撫了撫肚子。
“天色晚了，今天就到這兒吧，等鄉試結束了，咱們再好好喝上一杯。”林歲歡秀氣地打了個酒嗝，站起身來告辭。
江溪竹也拍了拍雲卿的肩，道別後悄無聲息地找了掌櫃的結了賬，出了大堂的門，同林歲歡一起往回走。
不過書院在郊外，有些距離，林歲歡在半道上租了一輛馬車，先行離開了。
……
幽靜的書房裏點著幾盞燭燈，淺光落在垂眸的人身上，驅散了她渾身的冷意。
“你們到底是怎麽搞的，收益這麽差？”宋盈翻看著底下人遞上來的賬本，越翻越生氣。
侍女垂著頭，瞥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瑟瑟發抖的掌櫃，手中的團扇搖了搖，輕聲勸說：“今年雨水多，茶葉品相不好，比去年難賣也是正常的。老爺手裏握著的那幾條商線收益更不好，聽說還要虧銀子呢。”
“大小姐的商線也是如此，似乎茶葉堆積，沒賣多少出去呢。”
宋盈丟下賬本，揚起了下巴：“就算她們也虧了本，但也不是你們無能的理由。”
“下去好好琢磨琢磨，下個月我不想再看到這樣爛的賬。”她盯著下首瑟縮著的掌櫃，冷聲下了令。
掌櫃拿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即便再為難，也是一個勁兒地點頭：“是是是，不會讓小姐失望的。”
侍女見宋盈出了氣，擡手揮了揮，打發了掌櫃出去。
“天熱，小姐別氣壞了身子，我會盯著她們的。”侍女扇著風，希望風裏的涼意能讓宋盈心中的火氣散去。
和煦的微風拂面，無端叫人感到舒坦。
宋盈往後倚靠，微微閉上眼，思索片刻後，她的粉唇開合：“你安排的事如何了？姓江的是不是很難過，要再次拯救同窗？”
說起這事，侍女倒是沒有立即回答，凝重地抿唇，斟酌片刻，她慢慢說道：“謝家人並未帶走謝雲卿折磨……因為江秀才和林秀才去得及時，趕走了他們。”
“而且……”她瞥見宋盈的嘴角下垂，微微睜開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薄怒，接下來的話便更加小心了：“而且謝雲卿為了避開謝家人，已經在下午辭了私塾裏的活，找了個客棧開了一晚的房，之後她要去哪兒……咱們的人沒聽清。”
宋盈氣極反笑：“姓江的有點邪性啊，怎麽計劃每次都會失敗？”
侍女忙回道：“這倒不難。今天下午她跟著去了客棧，還與兩位秀才一起喝了些酒，現在大約在回去的路上了。”
她見宋盈歪著腦袋，似乎來了興趣，便低聲出了個主意：“這是個捉住她的好機會，咱們不如……”
風吹散了細語呢喃，宋盈眼裏有了光，她讚許地看著侍女，不住地點頭：“那就按你說的做。”
侍女斂眉一笑，快速退出了書房，安排了人手趁著夜色行動。
……
夜色濃郁的街道上幾乎看不見行人，漆黑的夜空中仿佛重重塗抹著濃郁的墨，透不出一絲清淡的月光來。
江溪竹摸了摸額頭，吹著夜風，散了點酒氣，慢慢行走在空無一人的小巷子裏。
狹窄的巷子一片幽靜，只有她一人輕微的腳步聲被周圍蟲鳴聲響掩蓋，然而片刻之後，蟲子的嘶鳴戛然而止。
她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側頭往後看去，空蕩蕩的巷子籠罩在漫無邊際的黑色之中，像是猛獸張開了利齒，下一瞬就要將她吞噬。
她沈下臉，回過神來快速往巷子口走去。
然而利刃破空聲傳來，她往後下腰躲開了擦身而過的箭矢，還未看清來人，另一側危機來襲。
她索性往後一倒，腿上用力，翻滾了幾圈，躲過了這道攻擊。
只是她畢竟喝了些酒，反應稍微慢了些，腰上被割破了一道口子，劇烈的疼痛讓她皺起了眉頭，在下一道攻勢到來時，她奮力一跳，終究是沒能躲過，刀背落在她的後頸，下一瞬她失去了意識。
……
幽暗的密室狹小，漆黑的墻壁上掛著一盞暗燈，火光跳躍中，昏黃的光落在了少女一側臉頰上。
她的額發修剪的平整，稍稍低頭，便能掩蓋眼眸中的冷光。
“小姐，這是您要的東西。”侍女端來兩個銅盒，放在了少女身後的木桌上。
宋盈掃了一眼，撩起垂落在肩頭的長發，擡了擡下巴，聲音淡漠：“往她臉上澆一盆冰水。”
侍女點頭，端起冷冰還沒完全融化的水，來到仰躺在黑石板上的人面前，往前一甩，便把她澆了個透心涼。
“咳咳咳……”極致的寒冷驚醒了昏迷的江溪竹，她猛地咳嗽，想要擡手抹掉臉上的冷水，然而手腕使不上力，她只能費力地睜開雙眼。
模糊的視線中，她依稀看到了一前一後立在一旁的兩道身影，穿著長裙，看著像是女子。
“真是難看。”前面的女子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嗤笑一聲後，發出了由衷地感嘆。
江溪竹的意識逐漸清醒，她渾身濕冷，大約也清楚現在自己是何狼狽模樣。
在腦海裏簡單思索片刻，她大概猜到了來龍去脈——有人看不慣她，就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裏襲擊她，再帶到了這麽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至於是誰這麽對她，她自然也猜到了——
“宋二小姐。”她掙紮著起身，試圖找回一些自己的氣勢，“你這樣深夜把我擄來，不只是要罵我醜陋吧？”
宋盈拿腳尖踢了踢她，滿意地說：“別白費力氣了，給你餵了軟筋散，六個時辰內，你都不能動了。”
瞧見江溪竹停下了掙紮，她淺淺一笑：“真是聽話呢。”
然而下一瞬，她臉上的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平靜，只有眼底閃過一絲癲狂的嫉恨暴露了她心底的情緒：“你是不是也是用這樣一副乖巧聽話的偽裝，引誘了我的姐姐？”
江溪竹軟趴趴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即便動彈不了，她的嘴裏也發出了嘲笑：“你這麽介意我和含玉在一起？怎麽？你缺愛啊，對含玉有這麽強的占有欲？”
“含玉……”宋盈輕聲呢喃，短暫的柔情後，她的眼神變得尖銳，像是利刃，仿佛要刺穿地板上的人，“你不配這樣喚她。”
她側過頭，朝侍女攤開手，隨後接過了侍女遞過來的銅盒子。
“希望你待會兒還能這樣嘴硬哦。”她慢慢撬開盒子，聞著散發出來的清新的蜜香，不由地瞇眼細嗅，隨即愉悅地俯下身子，白嫩的手指挑開被劃破的衣裙。
在江溪竹警惕的目光下，她臉上的笑意越發燦爛，隨後手上用力，狠狠往下按在了腰傷上。
“嘶——”江溪竹的身體劇烈顫抖，疼痛像是尖銳的刺針無情地插.入她的神經，大腦一片空白，無意識地咬唇悶哼。
宋盈很滿意她的反應，按了許久，直到手指沾染上了艷紅的血，她拿在眼前看了看，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童歡喜地笑著。
“你這個……瘋子！”劇痛讓江溪竹頭暈目眩，然而隨著血液流出，似乎軟筋散也往外排出了些許，她蜷縮著手指，震驚之後便悄悄恢覆著體力。
宋盈挑起眉梢，食指伸進盒子裏，再伸出來時，指腹周圍裹滿了透亮金黃的粘稠汁液。
淡淡的蜜香縈繞在鼻尖，江溪竹聞出了這是蜂蜜的味道。
下一秒，這根手指落在了她的傷口上，一瞬間的刺痛後便感受到清涼和緊繃。
江溪竹看著她一點一點地把蜂蜜塗抹在她的傷口處，大約猜到了她要做什麽，額上冒出了冷汗，一邊感受著力氣的悄然恢覆，一邊輕喝出聲，轉移著宋盈的註意力。
“你抹蜂蜜，是不是還捉了螞蟻來，想要它們撕咬我的傷口？”她咧嘴一笑，似乎並不在意接下來要發生的事，“那你可真是太落伍了，還用這樣愚蠢的法子來折磨人。”
聞言，原本笑意盈盈的少女冷下了臉，用力捏著銅盒，目光沈沈地俯視著躺在地上卻仍舊在嘴上不服輸的人。
“讓我猜猜看，後面那個盒子裏裝的就是螞蟻吧？”江溪竹挑眉一笑，打量著她身後的木桌。
宋盈本就好強，這會兒被人如此挑釁，她的心裏更是惱怒，隨之而來的是計劃被人看穿的羞憤。
這讓她很不高興。
“落月，去把鋼針和烙鐵拿來。”她面無表情地下了令。
侍女低著頭，轉身出了暗門。
只是不到一息時間，暗門再次開啟，侍女顫抖著聲音傳來：“小……小姐……”
宋盈心裏窩著火，沒好氣地扭頭看去：“不是讓你去拿其他家夥……”
她尖利的聲音戛然而止，眼裏的火光驀然消失，整個人無措地站在原地。
“含玉！”江溪竹模糊的視線恢覆，她一擡頭就瞧見了從狹窄的石階上走來的女人，頓時心神大定，強撐著有了些力氣的身子站起，扶著墻壁，淚眼汪汪地看著她。
“姐姐……我……”宋盈拿著銅盒的手緊了緊，輕舔著唇角，想要解釋些什麽，可一身白裙的女人從踏進暗室，都未曾看她一眼，漠然地從她身旁走過，帶起的香風拂面而來，卻不再夾雜著讓她心悸的柔情。
“含玉。”江溪竹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不顧從前的矜持體面，雙眼泛紅地望著朝她走來的人，單薄瘦弱的身子輕輕顫抖，“你總算是來了。”
宋含玉伸出雙手，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聽著她靠在她的肩頭嚶嚶低泣，心中不由得軟了下來，臉上帶著柔軟的神色，指節撩開了貼在她腦門上的濕發，“別怕，我在。”
安撫著驚慌的少女，她回頭看向跟來的周管事，示意她一同前來攙扶。
“姐姐。”快要走出暗室時，身後的人語氣覆雜地喚住了她，“我……我不是故意的。”
宋含玉一身清冷，沒有回頭，“宋盈，這些日子你太閑了，還是在家裏待著，哪兒也別去了。”
這是禁了她的足。
“還有，煮雪閣和九曲溪的掌櫃小二私下偷盜換下的陳茶兜售，我已經把人送進了牢裏，重新安排了人去接手，你以後不必再為此費心了。”
這是毀了她售賣陳茶換取銀錢的渠道。
“以後再這樣做，我不會再對你留一點兒情面。”
這是斷了她想要撒嬌求饒的心思，更是表明了……對姓江的看重和愛護。
宋盈站在黑暗之中，漠然地盯著一行人離開暗室。空氣中的清香慢慢消失，周圍趨於平靜後，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小姐……”侍女陪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開口，“大小姐已經下了令，遣了兩隊護院圍住了我們的院子，這個月都不許……小姐你……再出門。”
宋盈笑了起來，只是笑意不達眼底，眼角悄無聲息地滑下了一滴淚，落在衣襟裏，浸濕了繡得精致的山荷花，慢慢消失不見。
“沒關系，沒關系的。”
禁足而已，從前被宋老爺懲罰，禁足得還少嗎？
她不在意的。
不在意的。
……
沈寂的夜色鋪展開來，小丫鬟們提著的絹燈稍稍照亮了腳下的石子路。
宋含玉和周管事攙扶著身子綿軟的人，生怕弄疼了她的傷口，緩慢地走向了後院。
“小姐，江秀才的傷得趕快處理了，咱們先回你的閨房，請了大夫來吧？”周姨看著江溪竹腰間那道被蜂蜜糊住的傷口，知道她在隱忍疼痛，不由得有些心疼。
宋含玉低低嗯了一聲，扶著快要暈過去的人朝著她許久未曾居住的閨房走去。
在踏進盈滿了脂粉淺香的內室後，原本還在強撐的少女嚶嚀低哼，腦袋一歪，徹底陷入了昏睡。
等到她再次恢覆意識，窗外已經是天光大亮了。
羽睫在日光下輕顫，茫然地睜開眼，她扭動腦袋，掃了一圈布置得精美的屋子。
聞著熟悉的淺香，她知道這兒是宋含玉的閨房。
“醒了？”門口有人推門而入，柔和的嗓音像是浸了蜜一般清甜。
江溪竹搖了搖頭，心想不該是浸了蜜，因為蜂蜜雖然甜，但是昨夜她嘗了太多甜頭，有些膩了，以後還是別再嘗了。
她用盡全力，支起身子，望向腳步不停的女人，“宋小姐。”
女人寬大的衣袖隨風而動，輕盈的發絲繚繞在臉頰一側，模糊了她眼底的覆雜情緒。
“不是同你說了嗎？喚我的名字即可。”
江溪竹的臉上褪去了昨夜依靠她時的委屈可憐，輕咬著下唇，垂眸避開了她的視線，“我與你太親密，二小姐很不高興。”
“我怕再繼續下去，她會做出更可怕的事。”
提起昨晚的事，宋含玉眸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懊惱。她來到松軟的床邊，撩開繁覆的裙擺，坐在了江溪竹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給了她保證：“昨晚的事，是個意外。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女人的眸光清淺，不起波瀾，雖含有柔情，卻並不深刻。
江溪竹見好就收，默默點頭，輕聲應道：“有含玉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她漫無邊際地想著，昨夜宋含玉已經下令懲罰了宋二小姐，雖然在她看來那些懲罰其實都不算是什麽實質性的懲罰，但她對自己的身份定位很清晰——名不正言不順的贅婿，沒法和有血脈親情的妹妹相比。
所以對於宋二小姐的事，她不會再開口，只要能要到一份保證，她就心滿意足了。
暖色的日光中，少女低垂著腦袋，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掩蓋著所有的神思。
宋含玉盯著毛茸茸的腦袋看了許久，擡手撫摸著這張蒼白黯淡的臉，低聲吐出幾個字眼：“溪竹，我們成親吧。”
少女不自覺瞪圓了雙眼，擡起眼眸，對上了女人悠遠的目光中。
她清晰地聽見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臉上熱辣得像是火燒一般，大約是漲紅了臉。
她不知宋含玉為何會在今日提起婚事，但也只是一瞬間的怔楞後，她淺笑著點頭：“好。”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宋含玉眼波柔軟，嘴角不自覺上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這些天你好好養傷吧，我來準備婚事。”
擡手輕撫著少女溫熱的臉，她在心裏開始思索成親的一切事宜。
盯著少女用了清粥，喝完了藥，她擡腳走出內室，來到一旁的書房安靜思考，許久之後，她把周管事喚了進來。
“……小姐是要提前婚事？”周管事聽完了宋含玉的交代，有些訝然地擡起了頭。
宋含玉坐在木椅裏，盯著桌上香爐裊裊升起的雲煙，低聲說道：“這事之前就已經計劃好了，只是提前一點兒時間而已。”
周管事不知她的想法，但主子發了話，自然是有她的道理，便也沒有深問，應下了這件事。
……
午後蟬鳴清脆，顯出一片寧靜。
江溪竹由著大夫給她換了腰上包紮的藥，又躺回了床榻上。
門吱呀一聲啟開，她側頭看著宋含玉踩著滿屋的日光，走了過來。
“喝了藥再睡。”
她盯著托盤裏的藥碗，想到今早上喝下的藥汁味道，不由地繃緊了一張臉。
宋含玉擱下托盤，玉白的手擡起，撩動寬大的衣袍，指節彎曲，將藥碗端了起來，遞到了少女面前。
瞧見這張蒼白的臉上滿是凝重，她淺淺笑了起來，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盒子，“喝了藥，吃下一顆蜜餞，去去苦味。”
江溪竹深吸一口氣，接過藥碗，閉上眼睛，仰頭咕嚕咕嚕喝了下去，只剩一點兒藥渣後，她趕緊拿開瓷碗。
下一秒嘴角感受到一股清甜，她下意識張開嘴，綿軟的蜜餞滑入了她的嘴裏，她輕輕一咬，卻是不小心含住了一根纖細溫熱的指節。
她睜開雙眼，瞧見女人微微側著身子，柔順的烏發沿著她柔美白皙的臉頰滑落，在柔和的光暈中蕩漾著無邊春色。
她慌張地張開了嘴，腦袋往後稍稍一仰，感受到女人的指腹離開，她這才抿了抿唇，重新咀嚼著含在嘴裏的蜜餞。
她轉過臉，試圖尋找其他話題，轉移註意力，驅散自己心底湧出的悸動。
“……含玉，我昨夜一整晚沒回去，我娘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麽事，肯定會擔心的。”
“放心，”宋含玉手腕放下，柔軟的衣袖重新蓋住了她的指節，悄無聲息地蜷曲，她摩挲著屬於少女口中的濕潤和溫熱，“昨晚得知你的消息後，我就派了人去傳話。”
瞧見少女一瞬間的緊張，她眉眼舒展，告訴了她好消息：“不過你放心，我只說你留宿在我這兒，沒有提起你受傷的事。”
江溪竹這才放下心來，拍了拍胸口：“還好你沒說，不然她肯定不放心，要守著我傷好才行。”
她心裏的幽怨淡了許多，柔聲朝宋含玉道了謝：“昨晚多謝你了，還有我娘那兒，也多謝你周旋。”
瞧見少女恢覆了以往的神采，宋含玉眉梢輕挑，附身湊上前去，指尖挑起了她的下巴，眸光流轉，嫣紅的唇微微開合：“你是我的人，我如何對你，你都不必與我道謝，明白了嗎？”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新晚啦，評論區發小紅包補償各位小可愛
明天恢覆下午六點更新，以後不出意外的話，都不會再推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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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的是江溪竹見山長和書童轉身離開門口，就揚起手中布滿了荊棘的枝條朝謝家三人揮去，而三人只是瞧見她擡了手, 就想到了那日被她狠揍的經歷，一下子嚇得作鳥獸散，頂著烈日跑開了。
難的是雲卿看著他們逃跑時，朝她望過來的那一眼, 像是淬了毒一般陰暗兇狠。
她知道，今日那三人沒從她這兒討到好處, 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後面……恐怕還要分出心神來應付她們了。
雲卿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朝江溪竹和林歲歡兩人道了謝。
“雖然虛白趕走了他們, 但虛白沒辦法一直在你身邊, 之後他們或許會找到機會，又來鬧事逼迫你。”林歲歡臉色凝重，眼中滿是擔憂。
雲卿盯著撒落在臺階前的陽光出神, 嗓音沙啞了許多：“是啊, 一直這樣鬧著也不是辦法。”
林歲歡上前握住了她捏緊了拳頭的手，眼裏迸發出期盼的光來，“要不你隨我去順安府吧, 這樣他們就找不到你了。”
她擔心雲卿還是不同意, 忙接著說：“你不想當我家糧鋪的掌櫃也行，我幫你找個私塾的啟蒙夫子的活計, 怎麽樣？”
她的雙眸盈著光亮，令人無法忽視。
雲卿的手捏得更緊, 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聲音如蚊子般細微：“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繼續麻煩你，我總有些……”
她的話未說完，林歲歡的手已經捂住了她一開一合的唇。
她緊張地睜大了眼，大氣也不敢出。
“我喜歡幫你。”林歲歡嗔了她一眼，“不行嗎？”
話音落下，她的掌心感受到一陣溫熱的氣息，頓時才緩過神來，慌忙地撤了手，渾身不自在地撓著後腦勺，含糊地說道：“總之我不覺得這是麻煩，你要是這樣說，就是在和我見外了。”
目睹了全過程的江溪竹忍著笑意，抿唇接了話：“是啊雲卿，我們同窗了這麽多年，你這樣見外，就太傷人心了。”
至於傷了誰的心，三人心裏一清二楚。
林歲歡和謝雲卿同時紅了臉，再也不敢瞧對方一眼。
江溪竹挑了挑眉，靜靜等待著兩人之間的沈默消散。
片刻之後，謝雲卿擡眼，偷偷凝視著垂首盯著腳尖的人，低聲給出了自己的答覆：“好，我和你一起去順安府。”
林歲歡一瞬間笑了起來，裝模作樣地以手握拳輕輕捶了捶雲卿的肩，爽朗地說：“好嘞！保證給您找到活計！”
被她這麽一胡鬧，周圍彌漫著的暧昧氣氛驟然消失，倒也充滿了輕松和歡樂。
幾人說幹就幹，當天謝雲卿就找到山長辭了工，拿到了這些日子的酬勞後，在林歲歡和江溪竹的幫助下搬走了所有行李，找了個便宜的客棧住了下來。
“你確定今晚就住這兒嗎？不和我一起回書院？”林歲歡有些擔心她的安全。
雲卿搖了搖頭：“畢竟已經不算是書院的學子了，再繼續回去借住不太好。而且就住這一晚，明天我就和你一起出發去順安府了，花不了多少銀子，不礙事的。”
林歲歡看出了她的堅持，也沒再勸，拍了拍她的肩，細聲說道：“那你晚上睡覺的時候把門鎖好，窗戶也要關上，有人敲門要先問清楚身份，若是不認識的人，就千萬不要開門……”
她絮絮叨叨叮囑著，擔憂的神態明顯，倒是讓雲卿哭笑不得：“好，我都記下了，你放心吧。”
江溪竹把最後一大包行李搬進來，擡手抹著額上的汗水，聽著林歲歡的念叨，沒忍住笑了起來，打趣道：“雲卿及笄了，可不是三兩歲的小孩子了。你要是這麽擔心她，不如把她拴在你的褲腰帶上，就時時刻刻都能見著了。”
林歲歡漲紅了臉，擡起手肘，作勢要揍她。
雲卿忙攔了下來，咬著下唇說道：“明日你和我都要去順安府了，不如今晚我做東，請虛白吃一頓便飯吧。”
明日她們一走，按照虛白的意思，恐怕就要等待八月時才能再相聚了。
所以謝雲卿的提議很快就被采納了。
本來雲卿打算請她們兩人去如意居包上一桌好菜，但在兩人的激勵勸阻下，改成了就在這家客棧點幾道下酒菜就行。
因著是餞別宴，三人興致高昂，點了兩壇子清酒，就著下酒菜喝了個盡興。
夜色彌漫時，桌上只剩下了殘羹剩菜，酒也喝得精光，三個人紅著臉靠在桌上，滿足地撫了撫肚子。
“天色晚了，今天就到這兒吧，等鄉試結束了，咱們再好好喝上一杯。”林歲歡秀氣地打了個酒嗝，站起身來告辭。
江溪竹也拍了拍雲卿的肩，道別後悄無聲息地找了掌櫃的結了賬，出了大堂的門，同林歲歡一起往回走。
不過書院在郊外，有些距離，林歲歡在半道上租了一輛馬車，先行離開了。
……
幽靜的書房裏點著幾盞燭燈，淺光落在垂眸的人身上，驅散了她渾身的冷意。
“你們到底是怎麽搞的，收益這麽差？”宋盈翻看著底下人遞上來的賬本，越翻越生氣。
侍女垂著頭，瞥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瑟瑟發抖的掌櫃，手中的團扇搖了搖，輕聲勸說：“今年雨水多，茶葉品相不好，比去年難賣也是正常的。老爺手裏握著的那幾條商線收益更不好，聽說還要虧銀子呢。”
“大小姐的商線也是如此，似乎茶葉堆積，沒賣多少出去呢。”
宋盈丟下賬本，揚起了下巴：“就算她們也虧了本，但也不是你們無能的理由。”
“下去好好琢磨琢磨，下個月我不想再看到這樣爛的賬。”她盯著下首瑟縮著的掌櫃，冷聲下了令。
掌櫃拿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即便再為難，也是一個勁兒地點頭：“是是是，不會讓小姐失望的。”
侍女見宋盈出了氣，擡手揮了揮，打發了掌櫃出去。
“天熱，小姐別氣壞了身子，我會盯著她們的。”侍女扇著風，希望風裏的涼意能讓宋盈心中的火氣散去。
和煦的微風拂面，無端叫人感到舒坦。
宋盈往後倚靠，微微閉上眼，思索片刻後，她的粉唇開合：“你安排的事如何了？姓江的是不是很難過，要再次拯救同窗？”
說起這事，侍女倒是沒有立即回答，凝重地抿唇，斟酌片刻，她慢慢說道：“謝家人並未帶走謝雲卿折磨……因為江秀才和林秀才去得及時，趕走了他們。”
“而且……”她瞥見宋盈的嘴角下垂，微微睜開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薄怒，接下來的話便更加小心了：“而且謝雲卿為了避開謝家人，已經在下午辭了私塾裏的活，找了個客棧開了一晚的房，之後她要去哪兒……咱們的人沒聽清。”
宋盈氣極反笑：“姓江的有點邪性啊，怎麽計劃每次都會失敗？”
侍女忙回道：“這倒不難。今天下午她跟著去了客棧，還與兩位秀才一起喝了些酒，現在大約在回去的路上了。”
她見宋盈歪著腦袋，似乎來了興趣，便低聲出了個主意：“這是個捉住她的好機會，咱們不如……”
風吹散了細語呢喃，宋盈眼裏有了光，她讚許地看著侍女，不住地點頭：“那就按你說的做。”
侍女斂眉一笑，快速退出了書房，安排了人手趁著夜色行動。
……
夜色濃郁的街道上幾乎看不見行人，漆黑的夜空中仿佛重重塗抹著濃郁的墨，透不出一絲清淡的月光來。
江溪竹摸了摸額頭，吹著夜風，散了點酒氣，慢慢行走在空無一人的小巷子裏。
狹窄的巷子一片幽靜，只有她一人輕微的腳步聲被周圍蟲鳴聲響掩蓋，然而片刻之後，蟲子的嘶鳴戛然而止。
她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側頭往後看去，空蕩蕩的巷子籠罩在漫無邊際的黑色之中，像是猛獸張開了利齒，下一瞬就要將她吞噬。
她沈下臉，回過神來快速往巷子口走去。
然而利刃破空聲傳來，她往後下腰躲開了擦身而過的箭矢，還未看清來人，另一側危機來襲。
她索性往後一倒，腿上用力，翻滾了幾圈，躲過了這道攻擊。
只是她畢竟喝了些酒，反應稍微慢了些，腰上被割破了一道口子，劇烈的疼痛讓她皺起了眉頭，在下一道攻勢到來時，她奮力一跳，終究是沒能躲過，刀背落在她的後頸，下一瞬她失去了意識。
……
幽暗的密室狹小，漆黑的墻壁上掛著一盞暗燈，火光跳躍中，昏黃的光落在了少女一側臉頰上。
她的額發修剪的平整，稍稍低頭，便能掩蓋眼眸中的冷光。
“小姐，這是您要的東西。”侍女端來兩個銅盒，放在了少女身後的木桌上。
宋盈掃了一眼，撩起垂落在肩頭的長發，擡了擡下巴，聲音淡漠：“往她臉上澆一盆冰水。”
侍女點頭，端起冷冰還沒完全融化的水，來到仰躺在黑石板上的人面前，往前一甩，便把她澆了個透心涼。
“咳咳咳……”極致的寒冷驚醒了昏迷的江溪竹，她猛地咳嗽，想要擡手抹掉臉上的冷水，然而手腕使不上力，她只能費力地睜開雙眼。
模糊的視線中，她依稀看到了一前一後立在一旁的兩道身影，穿著長裙，看著像是女子。
“真是難看。”前面的女子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嗤笑一聲後，發出了由衷地感嘆。
江溪竹的意識逐漸清醒，她渾身濕冷，大約也清楚現在自己是何狼狽模樣。
在腦海裏簡單思索片刻，她大概猜到了來龍去脈——有人看不慣她，就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裏襲擊她，再帶到了這麽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至於是誰這麽對她，她自然也猜到了——
“宋二小姐。”她掙紮著起身，試圖找回一些自己的氣勢，“你這樣深夜把我擄來，不只是要罵我醜陋吧？”
宋盈拿腳尖踢了踢她，滿意地說：“別白費力氣了，給你餵了軟筋散，六個時辰內，你都不能動了。”
瞧見江溪竹停下了掙紮，她淺淺一笑：“真是聽話呢。”
然而下一瞬，她臉上的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平靜，只有眼底閃過一絲癲狂的嫉恨暴露了她心底的情緒：“你是不是也是用這樣一副乖巧聽話的偽裝，引誘了我的姐姐？”
江溪竹軟趴趴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即便動彈不了，她的嘴裏也發出了嘲笑：“你這麽介意我和含玉在一起？怎麽？你缺愛啊，對含玉有這麽強的占有欲？”
“含玉……”宋盈輕聲呢喃，短暫的柔情後，她的眼神變得尖銳，像是利刃，仿佛要刺穿地板上的人，“你不配這樣喚她。”
她側過頭，朝侍女攤開手，隨後接過了侍女遞過來的銅盒子。
“希望你待會兒還能這樣嘴硬哦。”她慢慢撬開盒子，聞著散發出來的清新的蜜香，不由地瞇眼細嗅，隨即愉悅地俯下身子，白嫩的手指挑開被劃破的衣裙。
在江溪竹警惕的目光下，她臉上的笑意越發燦爛，隨後手上用力，狠狠往下按在了腰傷上。
“嘶——”江溪竹的身體劇烈顫抖，疼痛像是尖銳的刺針無情地插.入她的神經，大腦一片空白，無意識地咬唇悶哼。
宋盈很滿意她的反應，按了許久，直到手指沾染上了艷紅的血，她拿在眼前看了看，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童歡喜地笑著。
“你這個……瘋子！”劇痛讓江溪竹頭暈目眩，然而隨著血液流出，似乎軟筋散也往外排出了些許，她蜷縮著手指，震驚之後便悄悄恢覆著體力。
宋盈挑起眉梢，食指伸進盒子裏，再伸出來時，指腹周圍裹滿了透亮金黃的粘稠汁液。
淡淡的蜜香縈繞在鼻尖，江溪竹聞出了這是蜂蜜的味道。
下一秒，這根手指落在了她的傷口上，一瞬間的刺痛後便感受到清涼和緊繃。
江溪竹看著她一點一點地把蜂蜜塗抹在她的傷口處，大約猜到了她要做什麽，額上冒出了冷汗，一邊感受著力氣的悄然恢覆，一邊輕喝出聲，轉移著宋盈的註意力。
“你抹蜂蜜，是不是還捉了螞蟻來，想要它們撕咬我的傷口？”她咧嘴一笑，似乎並不在意接下來要發生的事，“那你可真是太落伍了，還用這樣愚蠢的法子來折磨人。”
聞言，原本笑意盈盈的少女冷下了臉，用力捏著銅盒，目光沈沈地俯視著躺在地上卻仍舊在嘴上不服輸的人。
“讓我猜猜看，後面那個盒子裏裝的就是螞蟻吧？”江溪竹挑眉一笑，打量著她身後的木桌。
宋盈本就好強，這會兒被人如此挑釁，她的心裏更是惱怒，隨之而來的是計劃被人看穿的羞憤。
這讓她很不高興。
“落月，去把鋼針和烙鐵拿來。”她面無表情地下了令。
侍女低著頭，轉身出了暗門。
只是不到一息時間，暗門再次開啟，侍女顫抖著聲音傳來：“小……小姐……”
宋盈心裏窩著火，沒好氣地扭頭看去：“不是讓你去拿其他家夥……”
她尖利的聲音戛然而止，眼裏的火光驀然消失，整個人無措地站在原地。
“含玉！”江溪竹模糊的視線恢覆，她一擡頭就瞧見了從狹窄的石階上走來的女人，頓時心神大定，強撐著有了些力氣的身子站起，扶著墻壁，淚眼汪汪地看著她。
“姐姐……我……”宋盈拿著銅盒的手緊了緊，輕舔著唇角，想要解釋些什麽，可一身白裙的女人從踏進暗室，都未曾看她一眼，漠然地從她身旁走過，帶起的香風拂面而來，卻不再夾雜著讓她心悸的柔情。
“含玉。”江溪竹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不顧從前的矜持體面，雙眼泛紅地望著朝她走來的人，單薄瘦弱的身子輕輕顫抖，“你總算是來了。”
宋含玉伸出雙手，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聽著她靠在她的肩頭嚶嚶低泣，心中不由得軟了下來，臉上帶著柔軟的神色，指節撩開了貼在她腦門上的濕發，“別怕，我在。”
安撫著驚慌的少女，她回頭看向跟來的周管事，示意她一同前來攙扶。
“姐姐。”快要走出暗室時，身後的人語氣覆雜地喚住了她，“我……我不是故意的。”
宋含玉一身清冷，沒有回頭，“宋盈，這些日子你太閑了，還是在家裏待著，哪兒也別去了。”
這是禁了她的足。
“還有，煮雪閣和九曲溪的掌櫃小二私下偷盜換下的陳茶兜售，我已經把人送進了牢裏，重新安排了人去接手，你以後不必再為此費心了。”
這是毀了她售賣陳茶換取銀錢的渠道。
“以後再這樣做，我不會再對你留一點兒情面。”
這是斷了她想要撒嬌求饒的心思，更是表明了……對姓江的看重和愛護。
宋盈站在黑暗之中，漠然地盯著一行人離開暗室。空氣中的清香慢慢消失，周圍趨於平靜後，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小姐……”侍女陪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開口，“大小姐已經下了令，遣了兩隊護院圍住了我們的院子，這個月都不許……小姐你……再出門。”
宋盈笑了起來，只是笑意不達眼底，眼角悄無聲息地滑下了一滴淚，落在衣襟裏，浸濕了繡得精致的山荷花，慢慢消失不見。
“沒關系，沒關系的。”
禁足而已，從前被宋老爺懲罰，禁足得還少嗎？
她不在意的。
不在意的。
……
沈寂的夜色鋪展開來，小丫鬟們提著的絹燈稍稍照亮了腳下的石子路。
宋含玉和周管事攙扶著身子綿軟的人，生怕弄疼了她的傷口，緩慢地走向了後院。
“小姐，江秀才的傷得趕快處理了，咱們先回你的閨房，請了大夫來吧？”周姨看著江溪竹腰間那道被蜂蜜糊住的傷口，知道她在隱忍疼痛，不由得有些心疼。
宋含玉低低嗯了一聲，扶著快要暈過去的人朝著她許久未曾居住的閨房走去。
在踏進盈滿了脂粉淺香的內室後，原本還在強撐的少女嚶嚀低哼，腦袋一歪，徹底陷入了昏睡。
等到她再次恢覆意識，窗外已經是天光大亮了。
羽睫在日光下輕顫，茫然地睜開眼，她扭動腦袋，掃了一圈布置得精美的屋子。
聞著熟悉的淺香，她知道這兒是宋含玉的閨房。
“醒了？”門口有人推門而入，柔和的嗓音像是浸了蜜一般清甜。
江溪竹搖了搖頭，心想不該是浸了蜜，因為蜂蜜雖然甜，但是昨夜她嘗了太多甜頭，有些膩了，以後還是別再嘗了。
她用盡全力，支起身子，望向腳步不停的女人，“宋小姐。”
女人寬大的衣袖隨風而動，輕盈的發絲繚繞在臉頰一側，模糊了她眼底的覆雜情緒。
“不是同你說了嗎？喚我的名字即可。”
江溪竹的臉上褪去了昨夜依靠她時的委屈可憐，輕咬著下唇，垂眸避開了她的視線，“我與你太親密，二小姐很不高興。”
“我怕再繼續下去，她會做出更可怕的事。”
提起昨晚的事，宋含玉眸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懊惱。她來到松軟的床邊，撩開繁覆的裙擺，坐在了江溪竹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給了她保證：“昨晚的事，是個意外。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女人的眸光清淺，不起波瀾，雖含有柔情，卻並不深刻。
江溪竹見好就收，默默點頭，輕聲應道：“有含玉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她漫無邊際地想著，昨夜宋含玉已經下令懲罰了宋二小姐，雖然在她看來那些懲罰其實都不算是什麽實質性的懲罰，但她對自己的身份定位很清晰——名不正言不順的贅婿，沒法和有血脈親情的妹妹相比。
所以對於宋二小姐的事，她不會再開口，只要能要到一份保證，她就心滿意足了。
暖色的日光中，少女低垂著腦袋，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掩蓋著所有的神思。
宋含玉盯著毛茸茸的腦袋看了許久，擡手撫摸著這張蒼白黯淡的臉，低聲吐出幾個字眼：“溪竹，我們成親吧。”
少女不自覺瞪圓了雙眼，擡起眼眸，對上了女人悠遠的目光中。
她清晰地聽見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臉上熱辣得像是火燒一般，大約是漲紅了臉。
她不知宋含玉為何會在今日提起婚事，但也只是一瞬間的怔楞後，她淺笑著點頭：“好。”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宋含玉眼波柔軟，嘴角不自覺上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這些天你好好養傷吧，我來準備婚事。”
擡手輕撫著少女溫熱的臉，她在心裏開始思索成親的一切事宜。
盯著少女用了清粥，喝完了藥，她擡腳走出內室，來到一旁的書房安靜思考，許久之後，她把周管事喚了進來。
“……小姐是要提前婚事？”周管事聽完了宋含玉的交代，有些訝然地擡起了頭。
宋含玉坐在木椅裏，盯著桌上香爐裊裊升起的雲煙，低聲說道：“這事之前就已經計劃好了，只是提前一點兒時間而已。”
周管事不知她的想法，但主子發了話，自然是有她的道理，便也沒有深問，應下了這件事。
……
午後蟬鳴清脆，顯出一片寧靜。
江溪竹由著大夫給她換了腰上包紮的藥，又躺回了床榻上。
門吱呀一聲啟開，她側頭看著宋含玉踩著滿屋的日光，走了過來。
“喝了藥再睡。”
她盯著托盤裏的藥碗，想到今早上喝下的藥汁味道，不由地繃緊了一張臉。
宋含玉擱下托盤，玉白的手擡起，撩動寬大的衣袍，指節彎曲，將藥碗端了起來，遞到了少女面前。
瞧見這張蒼白的臉上滿是凝重，她淺淺笑了起來，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盒子，“喝了藥，吃下一顆蜜餞，去去苦味。”
江溪竹深吸一口氣，接過藥碗，閉上眼睛，仰頭咕嚕咕嚕喝了下去，只剩一點兒藥渣後，她趕緊拿開瓷碗。
下一秒嘴角感受到一股清甜，她下意識張開嘴，綿軟的蜜餞滑入了她的嘴裏，她輕輕一咬，卻是不小心含住了一根纖細溫熱的指節。
她睜開雙眼，瞧見女人微微側著身子，柔順的烏發沿著她柔美白皙的臉頰滑落，在柔和的光暈中蕩漾著無邊春色。
她慌張地張開了嘴，腦袋往後稍稍一仰，感受到女人的指腹離開，她這才抿了抿唇，重新咀嚼著含在嘴裏的蜜餞。
她轉過臉，試圖尋找其他話題，轉移註意力，驅散自己心底湧出的悸動。
“……含玉，我昨夜一整晚沒回去，我娘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麽事，肯定會擔心的。”
“放心，”宋含玉手腕放下，柔軟的衣袖重新蓋住了她的指節，悄無聲息地蜷曲，她摩挲著屬於少女口中的濕潤和溫熱，“昨晚得知你的消息後，我就派了人去傳話。”
瞧見少女一瞬間的緊張，她眉眼舒展，告訴了她好消息：“不過你放心，我只說你留宿在我這兒，沒有提起你受傷的事。”
江溪竹這才放下心來，拍了拍胸口：“還好你沒說，不然她肯定不放心，要守著我傷好才行。”
她心裏的幽怨淡了許多，柔聲朝宋含玉道了謝：“昨晚多謝你了，還有我娘那兒，也多謝你周旋。”
瞧見少女恢覆了以往的神采，宋含玉眉梢輕挑，附身湊上前去，指尖挑起了她的下巴，眸光流轉，嫣紅的唇微微開合：“你是我的人，我如何對你，你都不必與我道謝，明白了嗎？”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新晚啦，評論區發小紅包補償各位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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