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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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幽暗的書房內沈浸著壓抑的氛圍, 不聞一絲聲響，唯有滴滴滑落的血水砸在地磚上，啪嗒——啪嗒——急促的聲音刺激著上首那人繃緊的神經。
最終宋老爺在無聲的對峙中敗下陣來, 他冷哼一聲，幹枯的手指著一旁的門，“滾出去。”
宋含玉漠然轉身，挺直的背脊直到踏出房門, 都保持著她冷傲的姿態。
這讓宋老爺愈發看清了她的態度，她對這門婚事的抵觸。
重新坐回太師椅裏, 他的指尖死死扣著扶手上的雕紋, 每一次呼吸時胸腔都帶著氣急的嘶鳴，像破敗的風箱, 惱怒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擰著眉心, 想著吩咐小廝去請大夫入府，但隨即一想，宋含玉現在幾乎不留宿府中了, 即便是請了大夫來, 也看不了她的傷。
他孤坐於黑暗之中，搖頭冷笑：“她這性子啊……還真是像你。”
廊下等候的雲悠戰戰兢兢地垂眸靜聽，門吱呀輕響, 不急不緩的腳步聲來到臺階前, 她一擡眼，便瞧見了小姐清瘦的身影像是湖心漂泊的孤舟, 在暗黑的夜色裏，孤寂又破碎。
額上似乎破了一道口子, 湧出的鮮血已經凝固，烙印在了蒼白的臉上, 當真是看得人心疼。
雲悠忙上前去，輕輕攙扶著她，低呼一聲：“小姐，咱們快些回去吧，這傷……得連夜讓大夫看看啊。”
她的小姐最是愛漂亮了，也不知老爺是如何下得了這樣的狠手的。
宋含玉望著漫無邊際的夜色，輕笑一聲，拍了拍雲悠的手背，不再有所停留，踩著濃郁的夜色，緩緩離開了宋府。
……
初夏時節，原本有些暑氣升騰，不過這兩日下了幾場雨，空氣裏又有了涼爽的氣息。
晚膳後的傍晚涼風習習，雨打荷葉，很是適合看書做課業。
江溪竹在書房裏溫習，門從外面被推開，隨後傳來馮氏的聲音：“妮兒，在幹嘛呢？來喝碗甜湯，潤潤嗓子。”
她擱下手裏的書卷，起身迎接，來到窗邊的方桌旁坐下。
“娘，要考試了，我得看看書溫習溫習。”
馮氏倒是對她很有信心，“書院夫子說了你可以，娘也相信你。”
她把瓷碗放在江溪竹面前，笑呵呵地說：“那個詞咋說來著，叫……勞逸結合，你也別整天除了吃飯就是在書房待著，怪累人的。”
江溪竹喝了一大口甜湯，點頭附和著馮氏的話：“是是是，娘說得對。”
“這才對嘛。”馮氏裝作沒看出她的敷衍，輕飄飄睨了她一眼，“比如多出去走動走動，和你的同窗說說話，又或者去看看宋小姐……”
江溪竹沒忍住笑出聲來：“娘，你這是圖窮匕見了吧。”
馮氏擺著手：“啥圖窮什麽的現的，我不懂你這個，我就懂人家宋小姐對你掏心掏肺的好，還不嫌棄你帶著我和黃將軍這兩個拖累，那就是頂頂好的人！你們又那樣……”
她沒好意思的低聲含糊了過去，最後總結道：“總之你不能辜負了宋小姐一片心意。”
江溪竹收起了打趣的笑意，輕嘆一聲，使勁點著頭：“是，我不辜負她。”
馮氏左右看了看，見沒人註意到這邊，便湊到江溪竹身邊，小聲問：“那你們什麽時候成親？那天吃飯的時候正好宋小姐也在，我本來想問你們，但你這樣……咳咳。”
她做出之前江溪竹阻止她時的神情，隨後不滿地繼續說道：“不讓我說下去，是咋回事？”
要她說啊，有了那檔子事兒，就應該早點辦酒席了，不然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像個什麽話？
江溪竹無奈地攤手：“娘，我是入贅給宋小姐。所以什麽時候成親，那得是宋小姐說了算。她沒提，你也就別操心了。”
她知道宋小姐在婚事上要面對的壓力，但她不清楚自己能幫到她什麽，現在能做的事就是不拖她的後腿。
她就當個花瓶贅婿，好好在別院裏待著備考，其餘的事等著宋小姐發號施令就行。
馮氏見她心裏自己有主意，嘆了一口氣，也沒再繼續詢問成親的事了。
“那你也別天天悶在這屋子裏，出去找你那群同窗互相交流交流嘛，你爹以前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你天天不出門，就看那幾本書，能學到啥啊？”
江溪竹知曉馮氏作為一個古時候的傳統女性，對於知識的理解會比較淺顯，又容易道聽途說。所以她沒有反駁什麽，只是不住地點頭，應和著馮氏的教導。
等到第二日一大早用了早膳，她揣了昨晚寫的一片策論，在馮氏眼巴巴的目光中，離開了別院，去了郊外的書院。
臨近鄉試，書院裏比平日沈寂了不少，大約有些外地的學子已經回到了自己所屬的州府準備著了。
夫子也不再□□授了，在養正軒的書房裏，仔細為學子們批閱著遞上來的課業。
江溪竹在南街買了一包燒鵝，來到了何夫子的書房外，敲了敲門：“夫子，您現在可有空？”
裏面傳來應答聲：“虛白，你進來。”
她推門而入，先是恭恭敬敬地遞上手中的燒鵝，又將書寫整齊的紙張擺放在了夫子的桌前。
“這是您愛吃的燒鵝，路過寶香齋時，看到還有買的，學生就買了一只，給夫子拿過來。”
“這是學生這幾日觀《水經》，對南方多湖泊，易淤塞漫溢一題的幾點看法，請夫子批註。”
何夫子笑得柔和，讓小廝把燒鵝拿去廚房切開裝盤，又拿起了那張書寫得滿滿當當的紙。
慢慢看下去，她的眼裏頗為欣慰，不住口地說好。
“……堵不如疏，疏浚河道，暢通湖流為主，加固河堤，培厚圩岸為輔……好，很好，這篇策論寫得極好，與我的觀點不謀而合……”
夫子對她的滿意溢於言表，又出言提醒她即便對於鄉試已是胸有成竹，也不能有一丁點兒的懈怠。
江溪竹低眉順眼地應下，在夫子挽留她一起吃燒鵝時，拱手行了禮：“學生還有事，得先告辭了。”
得到了夫子點頭允準，她一溜兒煙去了湖邊的齋舍。
不想半路上就遇到了一臉氣憤的林歲歡，她朝她招了招手，“歲歡。”
“誒？虛白？你怎麽回書院了？”林歲歡臉上的憤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喜，小跑著來到她身邊，一把挽住了她的手臂。
“我拿來了策論給夫子批示。”江溪竹道出了回書院的意圖，又問道：“你剛剛怎麽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說到這個，林歲歡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開始一個勁兒地吐槽：“之前我不是與你說過，雲卿在私塾裏給小屁孩啟蒙，被氣得不行嗎？”
“我這些天都在幫她想辦法，但效果都不好。然後昨兒下午有個刺頭領著好幾個小孩鬧，說雲卿……一個瘸子，不配教導他們。”
不聽話的小孩子能鬧出什麽事來都不奇怪，但他們說的話比這還難聽百倍了，惹得好脾氣的謝雲卿連課也沒法繼續上，回到臥房裏，就哭了起來。剛好林歲歡去尋她，就瞧見了她哭紅了眼的模樣，本打算夜裏留宿在哪兒，與她一起想辦法，但私塾的齋舍不許外人過夜，所以她只得在天黑前回到書院，今日一早就匆匆忙忙的起床，準備去南街的私塾給雲卿撐腰。
江溪竹了解了來龍去脈，在林歲歡殷切的目光下，與她一同出了書院的門。
送她來的馬車停在門口，瞧見她出來，車夫將木凳擺在了車身旁邊，恭順地給她行了禮：“江小姐，請。”
江溪竹連忙拉著面帶好奇的林歲歡上了馬車，放下了車簾。
馬車動了起來，林歲歡瞇著眼，仔細打量著一會兒望天一會兒又整理衣袖的人。良久，她湊上去，低語道：“這是宋府的馬車吧？你現在到底怎麽回事，這宋府的車夫對你是畢恭畢敬的。”
某人閉上眼，沈默不語。
她咧開嘴一笑：“你不會真被宋小姐看上，要成為宋府的女媳了吧？”
某人不知是想到了什麽，整張臉連帶著耳根都染上了嬌怯的紅暈，卷翹的睫毛一個勁兒地顫動，像是心虛一般，惹得人更加好起了。
“怎麽回事？”林歲歡一把拍向她的肩，惡狠狠地說：“以前咱們就說好了，茍富貴勿相忘啊。”
“你要是真跟著宋小姐吃香的喝辣的，可別忘了我和雲卿，嘿嘿，我們跟著你喝點湯就行。”
江溪竹像是一條被迫上岸的魚，一頭靠在了軟枕上，無力地應和：“是是是，您說得好。我富貴了，肯定忘不了您二位的。”
林歲歡一瞬間瞪圓了雙眼：“真被宋小姐看上了？！”
江溪竹抿唇，心想不只是看上了，還真上了呢。
她一巴掌拍開越來越八卦的人，輕哼一聲：“別說我了，你還是趕緊想想，怎麽哄雲卿高興吧！”
林歲歡撇撇嘴，摸了摸屁股下墊著的錦緞，又捏了捏身後如雲朵般柔軟的枕頭，嘖嘖兩聲，低語道：“這好日子，當真是被你給過上了啊。可憐我和雲卿，還慘得很呢。”
感慨之後，她忽然靈光一閃，再一次湊近了閉眼假寐的人，“虛白！那你現在是宋小姐的人了，在她面前應該能說得上話吧？要不……你去跟宋小姐打個招呼，讓她給私塾施點壓力，好生管管那群宋家旁枝的小屁孩，別太為非作歹，繼續為難我們雲卿了唄。”
江溪竹睜開迷茫的眼，“這樣也行？”
林歲歡瞥了她一眼：“怎麽不行了？那些小屁孩就是仗著自己出生宋家旁枝，自覺高人一等，可不把雲卿放在眼裏了。”
“要是有宋小姐發話，想來私塾的其他夫子會收斂些，約束著那群小屁孩的。”
江溪竹一想，或許這樣真的可以幫到雲卿，便點頭應了下來。
午飯時分，馬車抵達了南街的私塾。
淺淺的日光穿破雲層，投射下來，又有了幾分燥熱的意味。
兩人頂著越來越盛的陽光，在私塾門口做了記錄，便在門童的帶領下，往後院走去。
再次見到雲卿時，江溪竹差點沒認出來。
她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滿眼都是疲憊，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精氣神都被抽幹了。
即便是她在書院的齋舍裏養傷時，都沒有這般憔悴過。
“虛白，你怎麽也來了啊？”她一開口，就顯得有氣無力。
江溪竹見林歲歡攬著她重新坐回了床榻上，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也跟著坐在了旁邊，關切地問：“你一直沒睡好嗎？”
謝雲卿無奈苦笑：“我到這兒這麽久了，那群孩子就幾個人學會了三字經，山長對我很不滿。我壓力太大了，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現在這副鬼樣子，倒是讓你們見笑了。”
林歲歡拍著她的手背，安撫著她：“要我說啊，既然小屁孩看不上你，還不好好學，那你也不必對他們太上心。要是山長覺得你不好，要辭了你，你就來投奔我，我養你！”
她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很行：“你要是覺得白吃白喝不好意思，正好我娘前些日子遞了信來，說糧鋪裏缺了個掌櫃的，你就去那兒。待遇豐厚，包吃包住！”
雲卿癟癟嘴，眼裏盈滿了淚花，似乎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我覺得我太沒用了，什麽都做不好。”
林歲歡心疼地抱著她，輕柔地拍著她瘦削的背脊，聲音放緩，輕聲細語地說：“哪有，我們雲卿只是太善良太容易心軟了，那些小屁孩最會看人眼色，看你好說話，就蹬鼻子上臉。咱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好不好？”
江溪竹在一旁靜靜看著，一時之間覺得自己來這裏，好像是個錯誤的決定。
她還想著勸慰雲卿幾句，再幫她想想法子，但林歲歡三言兩語就把人哄得投懷送抱嚶嚶低泣了，倒是沒她什麽事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覺得自己應該悄悄離開，把空間讓給她們兩人獨處。
不過沒一會兒，被哄好的謝雲卿從溫暖的懷抱裏支起腦袋，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她。
“你們今天難得來，正好今日我不用去授課，我給你們做飯吧？”
林歲歡一開口就是歡喜地讚同：“好啊好啊，那道炒春筍可好吃了，現在還能做嗎？”
謝雲卿羞澀地點點頭：“知道你愛吃這個，我昨晚在菜市裏特意挑了最嫩的竹筍呢。”
林歲歡頓時眉開眼笑：“我給你打下手，你來做吧。”
江溪竹隨著她們兩人來到了隔壁的小廚房裏，雙手抱胸，倚靠在了木門上，再一次搖著頭。
“你別在那兒杵著啊。”林歲歡切著筍片，擡眼看向悠閑的人，齜牙咧嘴地說道：“去燒火啊。”
江溪竹一看自己也有活兒，忙系上袖口，老老實實來到竈下坐著。
還好之前在村裏時，她幫著馮氏做過許多家務活兒，連燒火也學會了，現在就不至於守著竈臺幹瞪眼了。
火光炸開，鐵鍋下的火燒得旺旺的，雲卿在鍋裏倒了一些菜籽油，沒一會兒就油香四起，咕嚕嚕冒起了泡。
林歲歡接著一把捧起切好的筍片，一股腦兒丟進了滾了一圈的油裏。雲卿拿著鍋鏟，開始翻炒。
屋外高聳的煙囪裏冒出了青煙，香噴噴的炒菜香氣四溢，鍋鏟碰撞的聲音裏夾雜著三人愉快的談話聲，倒是讓這方小院多了幾分煙火氣。
用了午飯，幾人收拾了殘羹剩菜，坐在院子裏曬著太陽消食。
林歲歡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再一次引誘著雲卿去她家裏：“雲卿啊，你真的不考慮去順安府嗎？我家糧鋪雖然不大，但給你的待遇肯定豐厚。到時候你就住我家裏，每天給我做飯吃好不好……啊！你的手藝真的太好了，比我的爹做飯好吃多了，我好想一直一直吃你做的飯啊。”
雲卿倒了兩杯清茶，垂眸放在了癱軟著的兩人身旁，聽到林歲歡如此直白的話，她紅著一張臉，低聲說道：“我想先把這裏的事做好，可以嗎？”
她不喜歡做事虎頭蛇尾，這些孩子雖然頑劣不堪，但若是她直接一走了之，她這心裏總是過意不去。
林歲歡見她松了口，笑瞇瞇地朝江溪竹躺的位置努了努嘴，“虛白剛剛答應我了，去找宋小姐說一聲，讓山長提點其餘夫子幾句，約束好那群小孩兒。”
雲卿詫異地扭頭看向躺得舒服的人。
江溪竹的眼睛虛開一條縫，點了點頭：“這樣應該是管用的，到時候你再拿最會搞事的刺頭殺雞儆猴，來個家訪什麽的。”
“才五六歲的小孩兒，其實對你的認知更多是來源於家中長輩、私塾裏其他夫子。她們看不上你，底下的孩子自然就有樣學樣。相反，她們敬重你，孩子也不敢在你面前造次。”
“至於要如何獲得成年人的敬重，我想你應該有辦法。”
江溪竹雖然與雲卿相處不久，但也能看得出她有著身為讀書人的傲氣。有些人的傲氣會讓他目空一切，但有些人的傲氣會讓她對自己的要求更高，做事力求圓滿。
雲卿便是後者。
而這樣有擔當的人，只要簡單了解，就不會對她心生厭惡，反而會高看她一眼。
謝雲卿怔楞在原地，思考了許久，才從嘴裏吐出這幾句話來：“宋小姐？鎮上最有錢的宋府？虛白，你什麽時候和宋小姐這麽要好了？”
江溪竹頓時無奈扶額。
旁邊的林歲歡一把拉住雲卿，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聽得雲卿一楞又一楞的，最後才恍然大悟，一臉覆雜地重新看向緊抿著唇的人。
“虛白，”她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江溪竹歪頭：“你還想問什麽？”
雲卿忸怩地攪著袖口，“你和宋小姐最近要成親的話，我可不可以不隨份子錢啊，你知道的，我現在……很困難。”
江溪竹臉上揚起一個官方的笑：“這您放心，婚事還早，那時候你肯定有銀子了。”
林歲歡在旁邊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裏的喜悅感染著在場的人。像是一陣風，朝著遠處吹去。
……
夜幕來臨，華燈初上。
江溪竹回到別院，先是去了臥房，見寂靜的屋子裏只有燭火輕晃，她才去了馮氏的院子，看著她腿上的傷又好了幾分，她又細細叮囑馮氏要按時塗抹藥膏。
絮絮叨叨話別，她踏著月色重新回到臥房。
準備合上木門時，她抿了抿唇，朝門口候著的小丫鬟問道：“今日你家小姐可有來過？”
小丫鬟搖頭：“回江小姐的話，小姐這些日子都在如意居，並未出過門。”
江溪竹輕咳一聲，關上了門。
也罷，反正這會兒天色已晚，不適合說正事。還是明日再去如意居看看宋小姐吧。
一晚上翻來覆去，睡得並不安穩，到了清晨雞鳴後，江溪竹一個猛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打了個呵欠，喚了小丫鬟端水進來洗漱。收拾妥當後，又去了馮氏的院子，陪她一起用了早膳，隨後便坐上了馬車，忙不疊地去了如意居。
時辰尚早，街道上行人不多，擺攤的商販倒是在吆喝了，開始有了點熱鬧的意味。
如意居後門一片寂靜，江溪竹跳下馬車，跨進啟開的木門，輕車熟路地從後院上了三樓。
來到那間熟悉的包廂外，她正要敲門，門吱呀一聲開了，雲悠領著小丫鬟端著撤下的飯碗走了出來。
“江秀才？”她很驚喜，擡手示意丫鬟們先離開，看向江溪竹時眼裏卻多了幾分擔憂，“這麽早，您來這兒，是看望小姐的嗎？”
江溪竹摸了摸鼻尖，低聲應了個是。
雲悠支支吾吾地看了一眼屋內，而後壓低了聲音說：“要不你先在這兒等著，我進去問問小姐的意思？”
這遮遮掩掩的態度，讓江溪竹有些驚訝。從前見到她來，雲悠都會連忙引著她去見宋小姐，怎麽這次……？
不過她沒細問，頷首回道：“好。”
等後來一會兒，雲悠再次拉開房門，眼帶笑意地引著她入內。
“小姐在暗室後的書房裏，您直接進去就行。”雲悠給她指了方向，便退出了包廂，輕輕關上了門。
沿著開啟的暗門進入，內室一片幽靜。小軒窗漏出來幾縷日光，在重重紗帳飄搖中跳動，映出了案桌之後女人如雲的鬢角。
淺淡的墨香雜糅進流雲紋玉香爐上氤氳著的花香裏，充斥在鼻腔之內，熏得人如飲了陳釀一般，清醒又迷離。
“你自己坐吧。”女人身上披著松松垮垮的月牙白外衫，滿頭青絲只用一根同色系的發帶束在腦後，柔順的發尾沿著女人前傾的身軀垂落在胸前，遮擋著若隱若現的瓷白肌膚。
江溪竹沒有找個位置坐下，倒是又上前了幾步，仔細看著垂眸握筆的女人，詢問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的額頭？你受傷了嗎？”
女人漂亮的眉眼低垂，一根淺粉色的絲帶從額頭穿過烏發，緊緊束縛在腦門上。而她清潤的眼黯淡了幾分，唇色不再如塗了口脂一般緋紅清透，臉色也蒼白了許多。
像是大病了一場，怪讓人心疼的。
宋含玉擡眼，一瞬間撞進了少女覆雜中又多了點憐惜的目光之中。她神色未變，握緊了手中的狼毫，淡聲回應：“受了點小傷，已經處理好了。”
見她一副不想多說的模樣，江溪竹也不好過問錦衣玉食的宋小姐為何會傷了額頭，遂點了點頭，轉移了話題：“你這是在做什麽？”
她湊上前去，低頭看到了鋪在案桌上的白紙，上面寥寥勾勒了幾筆，兩個人物的模樣初具雛形，只是看起來動作有些怪異。
“想不到你會畫畫，畫技還這麽高。”她的註意被這副畫吸引，由衷地讚嘆著。
她仔細觀摩欣賞，卻見宋小姐擱下了筆，把這張畫紙揉成一團，丟在了一旁。
“怎麽不要了？”她覺得有些可惜，擡眼看向身旁的人。
女人目光幽深，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吸引著人逐漸沈迷其中。
“江秀才。”她泛白的唇微微開合，低啞的嗓音藏了幾分欲色，“你能不能，入我的畫？”
江溪竹眨巴著眼，本想細問怎麽入畫，但一瞧見她蒼白的臉上死水一般的平淡後，她再說不出其他話來，只能憐惜地應下了她的請求。
宋含玉的臉上有了點笑意，她來到少女面前，纖細的腰肢微微彎曲，瘦削的手搭在了她的領口處，輕輕一扯，就扯開了外罩的衣衫。
江溪竹的瞳孔倏爾收縮，雙唇顫抖，連忙按住了還在解衣裳的那雙手，“宋小姐……你這是要幹嘛？”
宋含玉把手掙脫，食指落在了少女嫣紅的唇瓣上，低低“噓”了一聲，“脫衣服，入我的畫。”
不再理會少女的僵硬，她柔弱地垂眸，一點一點解開了裏衣，露出了掛在脖頸處的緋色肚兜。
繁覆的衣裙沒了束縛，沿著少女筆直的雙腿滑落，在腳邊堆積出一朵絢爛的花兒，漂亮，又有生機，讓人看了不由得歡喜。
細長的指尖彎曲，勾住了不過一指寬的細帶，輕描淡寫地往下扯，便褪下了繡著牡丹花樣的織金緋色小衣。
感受到了些許涼意襲來，江溪竹下意識雙手抱胸，她咬著下唇，痛意讓她從極度的震驚之中清醒過來。
“很美。”女人後退了兩步，瀲灩著柔情的淺茶色眸子在她的身上來回打量，灼灼的目光像是翻湧的巖漿，一點一點將她吞噬殆盡。
沒有一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保持冷靜，江溪竹慌亂地想要撿起地上的衣裙穿上，可女人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臂，牢牢禁錮著她。
她嬌嫩的臉爬上了濃郁的緋紅，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痕跡，看起來就快要哭出聲來了：“宋小姐，你不要欺負我，哪有人入畫是需要脫衣服的啊？”
宋含玉冰冷的指腹像是裹上了霜雪，輕輕落在了少女白皙修長的脖頸處，一瞬間點著了火，她慢慢往下游移，微凸的鎖骨很精致，她垂下眼眸，細細打量，而後撫摸著凹陷之處，反覆摩挲。
“緊張什麽？”她滿意地轉頭，玉白的手輕巧地拿起磨好的墨汁，在少女羞澀又驚詫的目光中，手腕翻轉，墨汁一滴一滴傾倒在了那柔美的凹陷之中。
“難道你不想繼續看看剛才那幅畫，畫的是什麽嗎？”女人的嗓音低緩而暗啞，像是林中精怪，在引誘著不谙世事的少女，從象牙塔中走出，步入光怪陸離的精靈世界。
作者有話說:
你們想看是什麽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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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書房內沈浸著壓抑的氛圍, 不聞一絲聲響，唯有滴滴滑落的血水砸在地磚上，啪嗒——啪嗒——急促的聲音刺激著上首那人繃緊的神經。
最終宋老爺在無聲的對峙中敗下陣來, 他冷哼一聲，幹枯的手指著一旁的門，“滾出去。”
宋含玉漠然轉身，挺直的背脊直到踏出房門, 都保持著她冷傲的姿態。
這讓宋老爺愈發看清了她的態度，她對這門婚事的抵觸。
重新坐回太師椅裏, 他的指尖死死扣著扶手上的雕紋, 每一次呼吸時胸腔都帶著氣急的嘶鳴，像破敗的風箱, 惱怒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擰著眉心, 想著吩咐小廝去請大夫入府，但隨即一想，宋含玉現在幾乎不留宿府中了, 即便是請了大夫來, 也看不了她的傷。
他孤坐於黑暗之中，搖頭冷笑：“她這性子啊……還真是像你。”
廊下等候的雲悠戰戰兢兢地垂眸靜聽，門吱呀輕響, 不急不緩的腳步聲來到臺階前, 她一擡眼，便瞧見了小姐清瘦的身影像是湖心漂泊的孤舟, 在暗黑的夜色裏，孤寂又破碎。
額上似乎破了一道口子, 湧出的鮮血已經凝固，烙印在了蒼白的臉上, 當真是看得人心疼。
雲悠忙上前去，輕輕攙扶著她，低呼一聲：“小姐，咱們快些回去吧，這傷……得連夜讓大夫看看啊。”
她的小姐最是愛漂亮了，也不知老爺是如何下得了這樣的狠手的。
宋含玉望著漫無邊際的夜色，輕笑一聲，拍了拍雲悠的手背，不再有所停留，踩著濃郁的夜色，緩緩離開了宋府。
……
初夏時節，原本有些暑氣升騰，不過這兩日下了幾場雨，空氣裏又有了涼爽的氣息。
晚膳後的傍晚涼風習習，雨打荷葉，很是適合看書做課業。
江溪竹在書房裏溫習，門從外面被推開，隨後傳來馮氏的聲音：“妮兒，在幹嘛呢？來喝碗甜湯，潤潤嗓子。”
她擱下手裏的書卷，起身迎接，來到窗邊的方桌旁坐下。
“娘，要考試了，我得看看書溫習溫習。”
馮氏倒是對她很有信心，“書院夫子說了你可以，娘也相信你。”
她把瓷碗放在江溪竹面前，笑呵呵地說：“那個詞咋說來著，叫……勞逸結合，你也別整天除了吃飯就是在書房待著，怪累人的。”
江溪竹喝了一大口甜湯，點頭附和著馮氏的話：“是是是，娘說得對。”
“這才對嘛。”馮氏裝作沒看出她的敷衍，輕飄飄睨了她一眼，“比如多出去走動走動，和你的同窗說說話，又或者去看看宋小姐……”
江溪竹沒忍住笑出聲來：“娘，你這是圖窮匕見了吧。”
馮氏擺著手：“啥圖窮什麽的現的，我不懂你這個，我就懂人家宋小姐對你掏心掏肺的好，還不嫌棄你帶著我和黃將軍這兩個拖累，那就是頂頂好的人！你們又那樣……”
她沒好意思的低聲含糊了過去，最後總結道：“總之你不能辜負了宋小姐一片心意。”
江溪竹收起了打趣的笑意，輕嘆一聲，使勁點著頭：“是，我不辜負她。”
馮氏左右看了看，見沒人註意到這邊，便湊到江溪竹身邊，小聲問：“那你們什麽時候成親？那天吃飯的時候正好宋小姐也在，我本來想問你們，但你這樣……咳咳。”
她做出之前江溪竹阻止她時的神情，隨後不滿地繼續說道：“不讓我說下去，是咋回事？”
要她說啊，有了那檔子事兒，就應該早點辦酒席了，不然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像個什麽話？
江溪竹無奈地攤手：“娘，我是入贅給宋小姐。所以什麽時候成親，那得是宋小姐說了算。她沒提，你也就別操心了。”
她知道宋小姐在婚事上要面對的壓力，但她不清楚自己能幫到她什麽，現在能做的事就是不拖她的後腿。
她就當個花瓶贅婿，好好在別院裏待著備考，其餘的事等著宋小姐發號施令就行。
馮氏見她心裏自己有主意，嘆了一口氣，也沒再繼續詢問成親的事了。
“那你也別天天悶在這屋子裏，出去找你那群同窗互相交流交流嘛，你爹以前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你天天不出門，就看那幾本書，能學到啥啊？”
江溪竹知曉馮氏作為一個古時候的傳統女性，對於知識的理解會比較淺顯，又容易道聽途說。所以她沒有反駁什麽，只是不住地點頭，應和著馮氏的教導。
等到第二日一大早用了早膳，她揣了昨晚寫的一片策論，在馮氏眼巴巴的目光中，離開了別院，去了郊外的書院。
臨近鄉試，書院裏比平日沈寂了不少，大約有些外地的學子已經回到了自己所屬的州府準備著了。
夫子也不再□□授了，在養正軒的書房裏，仔細為學子們批閱著遞上來的課業。
江溪竹在南街買了一包燒鵝，來到了何夫子的書房外，敲了敲門：“夫子，您現在可有空？”
裏面傳來應答聲：“虛白，你進來。”
她推門而入，先是恭恭敬敬地遞上手中的燒鵝，又將書寫整齊的紙張擺放在了夫子的桌前。
“這是您愛吃的燒鵝，路過寶香齋時，看到還有買的，學生就買了一只，給夫子拿過來。”
“這是學生這幾日觀《水經》，對南方多湖泊，易淤塞漫溢一題的幾點看法，請夫子批註。”
何夫子笑得柔和，讓小廝把燒鵝拿去廚房切開裝盤，又拿起了那張書寫得滿滿當當的紙。
慢慢看下去，她的眼裏頗為欣慰，不住口地說好。
“……堵不如疏，疏浚河道，暢通湖流為主，加固河堤，培厚圩岸為輔……好，很好，這篇策論寫得極好，與我的觀點不謀而合……”
夫子對她的滿意溢於言表，又出言提醒她即便對於鄉試已是胸有成竹，也不能有一丁點兒的懈怠。
江溪竹低眉順眼地應下，在夫子挽留她一起吃燒鵝時，拱手行了禮：“學生還有事，得先告辭了。”
得到了夫子點頭允準，她一溜兒煙去了湖邊的齋舍。
不想半路上就遇到了一臉氣憤的林歲歡，她朝她招了招手，“歲歡。”
“誒？虛白？你怎麽回書院了？”林歲歡臉上的憤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喜，小跑著來到她身邊，一把挽住了她的手臂。
“我拿來了策論給夫子批示。”江溪竹道出了回書院的意圖，又問道：“你剛剛怎麽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說到這個，林歲歡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開始一個勁兒地吐槽：“之前我不是與你說過，雲卿在私塾裏給小屁孩啟蒙，被氣得不行嗎？”
“我這些天都在幫她想辦法，但效果都不好。然後昨兒下午有個刺頭領著好幾個小孩鬧，說雲卿……一個瘸子，不配教導他們。”
不聽話的小孩子能鬧出什麽事來都不奇怪，但他們說的話比這還難聽百倍了，惹得好脾氣的謝雲卿連課也沒法繼續上，回到臥房裏，就哭了起來。剛好林歲歡去尋她，就瞧見了她哭紅了眼的模樣，本打算夜裏留宿在哪兒，與她一起想辦法，但私塾的齋舍不許外人過夜，所以她只得在天黑前回到書院，今日一早就匆匆忙忙的起床，準備去南街的私塾給雲卿撐腰。
江溪竹了解了來龍去脈，在林歲歡殷切的目光下，與她一同出了書院的門。
送她來的馬車停在門口，瞧見她出來，車夫將木凳擺在了車身旁邊，恭順地給她行了禮：“江小姐，請。”
江溪竹連忙拉著面帶好奇的林歲歡上了馬車，放下了車簾。
馬車動了起來，林歲歡瞇著眼，仔細打量著一會兒望天一會兒又整理衣袖的人。良久，她湊上去，低語道：“這是宋府的馬車吧？你現在到底怎麽回事，這宋府的車夫對你是畢恭畢敬的。”
某人閉上眼，沈默不語。
她咧開嘴一笑：“你不會真被宋小姐看上，要成為宋府的女媳了吧？”
某人不知是想到了什麽，整張臉連帶著耳根都染上了嬌怯的紅暈，卷翹的睫毛一個勁兒地顫動，像是心虛一般，惹得人更加好起了。
“怎麽回事？”林歲歡一把拍向她的肩，惡狠狠地說：“以前咱們就說好了，茍富貴勿相忘啊。”
“你要是真跟著宋小姐吃香的喝辣的，可別忘了我和雲卿，嘿嘿，我們跟著你喝點湯就行。”
江溪竹像是一條被迫上岸的魚，一頭靠在了軟枕上，無力地應和：“是是是，您說得好。我富貴了，肯定忘不了您二位的。”
林歲歡一瞬間瞪圓了雙眼：“真被宋小姐看上了？！”
江溪竹抿唇，心想不只是看上了，還真上了呢。
她一巴掌拍開越來越八卦的人，輕哼一聲：“別說我了，你還是趕緊想想，怎麽哄雲卿高興吧！”
林歲歡撇撇嘴，摸了摸屁股下墊著的錦緞，又捏了捏身後如雲朵般柔軟的枕頭，嘖嘖兩聲，低語道：“這好日子，當真是被你給過上了啊。可憐我和雲卿，還慘得很呢。”
感慨之後，她忽然靈光一閃，再一次湊近了閉眼假寐的人，“虛白！那你現在是宋小姐的人了，在她面前應該能說得上話吧？要不……你去跟宋小姐打個招呼，讓她給私塾施點壓力，好生管管那群宋家旁枝的小屁孩，別太為非作歹，繼續為難我們雲卿了唄。”
江溪竹睜開迷茫的眼，“這樣也行？”
林歲歡瞥了她一眼：“怎麽不行了？那些小屁孩就是仗著自己出生宋家旁枝，自覺高人一等，可不把雲卿放在眼裏了。”
“要是有宋小姐發話，想來私塾的其他夫子會收斂些，約束著那群小屁孩的。”
江溪竹一想，或許這樣真的可以幫到雲卿，便點頭應了下來。
午飯時分，馬車抵達了南街的私塾。
淺淺的日光穿破雲層，投射下來，又有了幾分燥熱的意味。
兩人頂著越來越盛的陽光，在私塾門口做了記錄，便在門童的帶領下，往後院走去。
再次見到雲卿時，江溪竹差點沒認出來。
她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滿眼都是疲憊，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精氣神都被抽幹了。
即便是她在書院的齋舍裏養傷時，都沒有這般憔悴過。
“虛白，你怎麽也來了啊？”她一開口，就顯得有氣無力。
江溪竹見林歲歡攬著她重新坐回了床榻上，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也跟著坐在了旁邊，關切地問：“你一直沒睡好嗎？”
謝雲卿無奈苦笑：“我到這兒這麽久了，那群孩子就幾個人學會了三字經，山長對我很不滿。我壓力太大了，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現在這副鬼樣子，倒是讓你們見笑了。”
林歲歡拍著她的手背，安撫著她：“要我說啊，既然小屁孩看不上你，還不好好學，那你也不必對他們太上心。要是山長覺得你不好，要辭了你，你就來投奔我，我養你！”
她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很行：“你要是覺得白吃白喝不好意思，正好我娘前些日子遞了信來，說糧鋪裏缺了個掌櫃的，你就去那兒。待遇豐厚，包吃包住！”
雲卿癟癟嘴，眼裏盈滿了淚花，似乎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我覺得我太沒用了，什麽都做不好。”
林歲歡心疼地抱著她，輕柔地拍著她瘦削的背脊，聲音放緩，輕聲細語地說：“哪有，我們雲卿只是太善良太容易心軟了，那些小屁孩最會看人眼色，看你好說話，就蹬鼻子上臉。咱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好不好？”
江溪竹在一旁靜靜看著，一時之間覺得自己來這裏，好像是個錯誤的決定。
她還想著勸慰雲卿幾句，再幫她想想法子，但林歲歡三言兩語就把人哄得投懷送抱嚶嚶低泣了，倒是沒她什麽事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覺得自己應該悄悄離開，把空間讓給她們兩人獨處。
不過沒一會兒，被哄好的謝雲卿從溫暖的懷抱裏支起腦袋，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她。
“你們今天難得來，正好今日我不用去授課，我給你們做飯吧？”
林歲歡一開口就是歡喜地讚同：“好啊好啊，那道炒春筍可好吃了，現在還能做嗎？”
謝雲卿羞澀地點點頭：“知道你愛吃這個，我昨晚在菜市裏特意挑了最嫩的竹筍呢。”
林歲歡頓時眉開眼笑：“我給你打下手，你來做吧。”
江溪竹隨著她們兩人來到了隔壁的小廚房裏，雙手抱胸，倚靠在了木門上，再一次搖著頭。
“你別在那兒杵著啊。”林歲歡切著筍片，擡眼看向悠閑的人，齜牙咧嘴地說道：“去燒火啊。”
江溪竹一看自己也有活兒，忙系上袖口，老老實實來到竈下坐著。
還好之前在村裏時，她幫著馮氏做過許多家務活兒，連燒火也學會了，現在就不至於守著竈臺幹瞪眼了。
火光炸開，鐵鍋下的火燒得旺旺的，雲卿在鍋裏倒了一些菜籽油，沒一會兒就油香四起，咕嚕嚕冒起了泡。
林歲歡接著一把捧起切好的筍片，一股腦兒丟進了滾了一圈的油裏。雲卿拿著鍋鏟，開始翻炒。
屋外高聳的煙囪裏冒出了青煙，香噴噴的炒菜香氣四溢，鍋鏟碰撞的聲音裏夾雜著三人愉快的談話聲，倒是讓這方小院多了幾分煙火氣。
用了午飯，幾人收拾了殘羹剩菜，坐在院子裏曬著太陽消食。
林歲歡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再一次引誘著雲卿去她家裏：“雲卿啊，你真的不考慮去順安府嗎？我家糧鋪雖然不大，但給你的待遇肯定豐厚。到時候你就住我家裏，每天給我做飯吃好不好……啊！你的手藝真的太好了，比我的爹做飯好吃多了，我好想一直一直吃你做的飯啊。”
雲卿倒了兩杯清茶，垂眸放在了癱軟著的兩人身旁，聽到林歲歡如此直白的話，她紅著一張臉，低聲說道：“我想先把這裏的事做好，可以嗎？”
她不喜歡做事虎頭蛇尾，這些孩子雖然頑劣不堪，但若是她直接一走了之，她這心裏總是過意不去。
林歲歡見她松了口，笑瞇瞇地朝江溪竹躺的位置努了努嘴，“虛白剛剛答應我了，去找宋小姐說一聲，讓山長提點其餘夫子幾句，約束好那群小孩兒。”
雲卿詫異地扭頭看向躺得舒服的人。
江溪竹的眼睛虛開一條縫，點了點頭：“這樣應該是管用的，到時候你再拿最會搞事的刺頭殺雞儆猴，來個家訪什麽的。”
“才五六歲的小孩兒，其實對你的認知更多是來源於家中長輩、私塾裏其他夫子。她們看不上你，底下的孩子自然就有樣學樣。相反，她們敬重你，孩子也不敢在你面前造次。”
“至於要如何獲得成年人的敬重，我想你應該有辦法。”
江溪竹雖然與雲卿相處不久，但也能看得出她有著身為讀書人的傲氣。有些人的傲氣會讓他目空一切，但有些人的傲氣會讓她對自己的要求更高，做事力求圓滿。
雲卿便是後者。
而這樣有擔當的人，只要簡單了解，就不會對她心生厭惡，反而會高看她一眼。
謝雲卿怔楞在原地，思考了許久，才從嘴裏吐出這幾句話來：“宋小姐？鎮上最有錢的宋府？虛白，你什麽時候和宋小姐這麽要好了？”
江溪竹頓時無奈扶額。
旁邊的林歲歡一把拉住雲卿，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聽得雲卿一楞又一楞的，最後才恍然大悟，一臉覆雜地重新看向緊抿著唇的人。
“虛白，”她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江溪竹歪頭：“你還想問什麽？”
雲卿忸怩地攪著袖口，“你和宋小姐最近要成親的話，我可不可以不隨份子錢啊，你知道的，我現在……很困難。”
江溪竹臉上揚起一個官方的笑：“這您放心，婚事還早，那時候你肯定有銀子了。”
林歲歡在旁邊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裏的喜悅感染著在場的人。像是一陣風，朝著遠處吹去。
……
夜幕來臨，華燈初上。
江溪竹回到別院，先是去了臥房，見寂靜的屋子裏只有燭火輕晃，她才去了馮氏的院子，看著她腿上的傷又好了幾分，她又細細叮囑馮氏要按時塗抹藥膏。
絮絮叨叨話別，她踏著月色重新回到臥房。
準備合上木門時，她抿了抿唇，朝門口候著的小丫鬟問道：“今日你家小姐可有來過？”
小丫鬟搖頭：“回江小姐的話，小姐這些日子都在如意居，並未出過門。”
江溪竹輕咳一聲，關上了門。
也罷，反正這會兒天色已晚，不適合說正事。還是明日再去如意居看看宋小姐吧。
一晚上翻來覆去，睡得並不安穩，到了清晨雞鳴後，江溪竹一個猛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打了個呵欠，喚了小丫鬟端水進來洗漱。收拾妥當後，又去了馮氏的院子，陪她一起用了早膳，隨後便坐上了馬車，忙不疊地去了如意居。
時辰尚早，街道上行人不多，擺攤的商販倒是在吆喝了，開始有了點熱鬧的意味。
如意居後門一片寂靜，江溪竹跳下馬車，跨進啟開的木門，輕車熟路地從後院上了三樓。
來到那間熟悉的包廂外，她正要敲門，門吱呀一聲開了，雲悠領著小丫鬟端著撤下的飯碗走了出來。
“江秀才？”她很驚喜，擡手示意丫鬟們先離開，看向江溪竹時眼裏卻多了幾分擔憂，“這麽早，您來這兒，是看望小姐的嗎？”
江溪竹摸了摸鼻尖，低聲應了個是。
雲悠支支吾吾地看了一眼屋內，而後壓低了聲音說：“要不你先在這兒等著，我進去問問小姐的意思？”
這遮遮掩掩的態度，讓江溪竹有些驚訝。從前見到她來，雲悠都會連忙引著她去見宋小姐，怎麽這次……？
不過她沒細問，頷首回道：“好。”
等後來一會兒，雲悠再次拉開房門，眼帶笑意地引著她入內。
“小姐在暗室後的書房裏，您直接進去就行。”雲悠給她指了方向，便退出了包廂，輕輕關上了門。
沿著開啟的暗門進入，內室一片幽靜。小軒窗漏出來幾縷日光，在重重紗帳飄搖中跳動，映出了案桌之後女人如雲的鬢角。
淺淡的墨香雜糅進流雲紋玉香爐上氤氳著的花香裏，充斥在鼻腔之內，熏得人如飲了陳釀一般，清醒又迷離。
“你自己坐吧。”女人身上披著松松垮垮的月牙白外衫，滿頭青絲只用一根同色系的發帶束在腦後，柔順的發尾沿著女人前傾的身軀垂落在胸前，遮擋著若隱若現的瓷白肌膚。
江溪竹沒有找個位置坐下，倒是又上前了幾步，仔細看著垂眸握筆的女人，詢問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的額頭？你受傷了嗎？”
女人漂亮的眉眼低垂，一根淺粉色的絲帶從額頭穿過烏發，緊緊束縛在腦門上。而她清潤的眼黯淡了幾分，唇色不再如塗了口脂一般緋紅清透，臉色也蒼白了許多。
像是大病了一場，怪讓人心疼的。
宋含玉擡眼，一瞬間撞進了少女覆雜中又多了點憐惜的目光之中。她神色未變，握緊了手中的狼毫，淡聲回應：“受了點小傷，已經處理好了。”
見她一副不想多說的模樣，江溪竹也不好過問錦衣玉食的宋小姐為何會傷了額頭，遂點了點頭，轉移了話題：“你這是在做什麽？”
她湊上前去，低頭看到了鋪在案桌上的白紙，上面寥寥勾勒了幾筆，兩個人物的模樣初具雛形，只是看起來動作有些怪異。
“想不到你會畫畫，畫技還這麽高。”她的註意被這副畫吸引，由衷地讚嘆著。
她仔細觀摩欣賞，卻見宋小姐擱下了筆，把這張畫紙揉成一團，丟在了一旁。
“怎麽不要了？”她覺得有些可惜，擡眼看向身旁的人。
女人目光幽深，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吸引著人逐漸沈迷其中。
“江秀才。”她泛白的唇微微開合，低啞的嗓音藏了幾分欲色，“你能不能，入我的畫？”
江溪竹眨巴著眼，本想細問怎麽入畫，但一瞧見她蒼白的臉上死水一般的平淡後，她再說不出其他話來，只能憐惜地應下了她的請求。
宋含玉的臉上有了點笑意，她來到少女面前，纖細的腰肢微微彎曲，瘦削的手搭在了她的領口處，輕輕一扯，就扯開了外罩的衣衫。
江溪竹的瞳孔倏爾收縮，雙唇顫抖，連忙按住了還在解衣裳的那雙手，“宋小姐……你這是要幹嘛？”
宋含玉把手掙脫，食指落在了少女嫣紅的唇瓣上，低低“噓”了一聲，“脫衣服，入我的畫。”
不再理會少女的僵硬，她柔弱地垂眸，一點一點解開了裏衣，露出了掛在脖頸處的緋色肚兜。
繁覆的衣裙沒了束縛，沿著少女筆直的雙腿滑落，在腳邊堆積出一朵絢爛的花兒，漂亮，又有生機，讓人看了不由得歡喜。
細長的指尖彎曲，勾住了不過一指寬的細帶，輕描淡寫地往下扯，便褪下了繡著牡丹花樣的織金緋色小衣。
感受到了些許涼意襲來，江溪竹下意識雙手抱胸，她咬著下唇，痛意讓她從極度的震驚之中清醒過來。
“很美。”女人後退了兩步，瀲灩著柔情的淺茶色眸子在她的身上來回打量，灼灼的目光像是翻湧的巖漿，一點一點將她吞噬殆盡。
沒有一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保持冷靜，江溪竹慌亂地想要撿起地上的衣裙穿上，可女人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臂，牢牢禁錮著她。
她嬌嫩的臉爬上了濃郁的緋紅，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痕跡，看起來就快要哭出聲來了：“宋小姐，你不要欺負我，哪有人入畫是需要脫衣服的啊？”
宋含玉冰冷的指腹像是裹上了霜雪，輕輕落在了少女白皙修長的脖頸處，一瞬間點著了火，她慢慢往下游移，微凸的鎖骨很精致，她垂下眼眸，細細打量，而後撫摸著凹陷之處，反覆摩挲。
“緊張什麽？”她滿意地轉頭，玉白的手輕巧地拿起磨好的墨汁，在少女羞澀又驚詫的目光中，手腕翻轉，墨汁一滴一滴傾倒在了那柔美的凹陷之中。
“難道你不想繼續看看剛才那幅畫，畫的是什麽嗎？”女人的嗓音低緩而暗啞，像是林中精怪，在引誘著不谙世事的少女，從象牙塔中走出，步入光怪陸離的精靈世界。
作者有話說:
你們想看是什麽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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