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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誤落塵網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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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誤落塵網中(3)

翌日一早,寧辭川便拿著許致遠的訴狀,徑直來到戶部考功司,要求核驗後者的考績。

一聽和許致遠有關,陳寶平頓時方寸大亂,不想對方竟能告到禦史臺去,甚至連知雜侍禦史都給驚動了。他垂下腦袋,強作鎮定:“您請在此地稍候片刻,小人這就去請郎中過來。”

目送對方離開,寧辭川不動聲色打量起書令史當值的案房。

另一邊,陳寶平在離開值房後,並未去請考功司郎中,而是找到了令史萬林文:“師父,師父,大事不妙!有禦史來了!”

萬林文仔細把玩著剛得的雞血石印章,連個眼神也沒給他:“哪個禦史?來幹什麽?”

陳寶平在門口左右觀望一番,接著將門關緊,上前稟報道:“回師父的話,來的是知雜侍禦史,寧辭川寧侍禦史,說是要核查許致遠的考績是否屬實。”

聞言,萬林文冷笑一聲:“這小子倒是有幾分本事,竟把訴狀送到他手裏去了。”

陳寶平追問道:“師父,這可怎麽辦呀,我聽說這位寧侍禦史性情直冷,且出身名門,恐怕不好應付。”

“只不過會耍些嘴皮子功夫罷了,論分理文書,莫非他還比得過咱們?”萬林文把印章放進抽屜裏,起身松了松筋骨,“走,為師去會會他。”

萬林文晃著步子,慢悠悠走到案房,對著寧辭川拿腔拿調地行了個禮:“小人萬林文,見過寧侍禦史,不知您大駕光臨,可是有何指教?”

寧辭川瞥了眼他身後的陳寶平:“原來是萬令史,本官有公務,需即刻面見你們秦郎中。”

萬林文“欸”一聲:“真是不巧,您也知道,近來正是忙的時候,他老人家實在分身乏術,張侍郎和陶尚書都在等著他的奏本,各地的縣令也都急著拿到最終考碟,好盡快回到任地呢。”

寧辭川又問:“員外郎呢?”

萬林文還是那套說辭:“也在忙呢,您若不急,可去內堂等候,只不過,他們何時能得閑,小人就說不準了。”

寧辭川哪裏聽不出這是他的托詞,幹脆道:“那就帶我去甲庫,我要調取一些文書。”

萬林文也不廢話,立馬在頭前引路:“您這邊請。”

寧辭川擡步跟在他身後。

萬林文順路叫來甲庫令史程文畚,三人一行,以程文畚為首,來到一座緊閉的府庫前。程文畚從懷中取出鑰匙,隨著沈悶的一聲響,甲庫大門轟然打開,隨即一股混著陳年書皮的塵土氣朝三人兜頭澆來。

寧辭川不禁輕咳兩聲。

“大人請這邊走。”程文畚領著兩人來到一排排書架前,一邊介紹道,“這邊就是本期收集的各位縣令的考狀,旁邊是州府的初評考碟副本,再往裏面去,則是歷年留檔的各類文書備案。”

寧辭川順著他的手望去,只見整面書架被塞得嚴絲合縫,一摞摞文書、卷宗、簿冊,宛若一面密不透風的書墻,沈沈向他壓來。他不由地倒抽一口涼氣:“有勞程令史,幫我調取瑯琊郡臨沭縣,以及該縣縣丞許致遠的全套文書。”

程文畚登時面露難色:“回大人的話,您要的這些文書,從調取、核驗、登記,一套下來,絕非片刻之功,如今正值考核期,庫內人手短缺,實在脫不開身,你看能否寬限個幾日?”

寧辭川聞言,面色倏然一沈。他沒想到,自己剛邁出第一步,便接連碰壁。這些令史雖是流外官,卻極為重要,各個官員的履歷文書皆經其手,且多是父子、師徒相承,自成體系。他們若存心敷衍,單憑他一己之力,莫說核查,只怕是連許致遠的官籍冊都未必能找齊全。

見他久久不語,程文畚和萬林文暗中交了個眼神。

“既如此,我也不便強求。”寧辭川輕嘆一聲,作勢便要離開,“也罷,我這就去請示陶尚書,讓他親自定個章程,也免得我回禦史臺後,不好交差。”

程文畚上前半步,姿態放得更低:“大人明鑒,非是小人推諉,這兩日,庫裏的這些小吏確實是脫不開身。不如這樣,您暫且寬限三日,屆時,由小人親自督辦,必定將許縣丞的官籍冊牒整理完善,一齊送到禦史臺,您看如何?”

“一日。”寧辭川繃緊嘴角。

程文畚喉頭一緊,好半晌,才勉強從牙縫裏擠出話來:“是,小人便是不眠不休,也一定將文書雙手奉上!”

寧辭川毫不理會他的訴苦:“那就有勞程令史了,告辭。”

“大人請慢走。”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程文畚猛地扭過頭,急火火地質問起萬林文,“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萬林文也是納悶不已:“我也沒想到啊,這個許致遠竟還能鬧到禦史臺去,甚至還驚動了知雜侍禦史,難不成竟是我看走眼了。”

程文畚沈默了極短一瞬,便果斷道:“眼下沒時間細究了,你即刻去面見秦郎中,將禦史臺來人調閱許致遠考冊之事原原本本稟報,請他老人家來定奪。”

萬林文立馬應道:“行,我這就去。”

得知許致遠竟將事捅到禦史臺去了,考功司郎中秦思平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他來回踱著步子,厲聲喝道:“你是怎麽管教的下屬,就為了那麽點公禮,竟惹出這等禍端!”

“郎中息怒!實乃小人眼界太淺,未曾料到那許致遠背後竟有這麽一座靠山。不過……”萬林文眼底閃過一道精光,“不過,寧侍禦史那頭,您也不必太過憂心。小人鬥膽,論舞文弄墨、彈章奏對,小人和程令史是萬萬不及,但在文書勾稽一事上,他也未必比得過小人。”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微微壓低,別有深意道:“一日之期著實倉促了些,若小人和萬令史一時不慎,手頭遺漏了什麽,誰又能追究得清?”

“當下最要緊的,不是許致遠的考績,大不了就給他升等,我就怕他那張嘴,會捅出更多事。”秦思平稍作權衡,道,“你即刻派你那個徒弟去找許致遠賠禮謝罪,姿態放低些,就說部中文書繁冗,一時整理疏漏,致使考第有誤。他若有何要求,皆可來考功司申請重核,一切依制辦理。總之,先把人穩住,切不可叫他說出不該說的話。”

“郎中深謀遠慮,小人這就去辦。”回到值房後,萬林文立即叫來陳寶平,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罵,等把心頭那股子郁氣全撒出去,才低聲吩咐道:“你現在就去找那個許致遠,賠罪也好,利誘也罷,哪怕就是給他下跪磕頭,你也得把他的嘴給我堵嚴實了,否則……為師我也救不了你了。”

聞言,陳寶平登時嚇得六神無主,他豈能聽不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若擺不平許致遠,莫說前程,他的這條小命怕也是得交代在這了。

“快去呀!”見他嚇得直哆嗦,萬林文就氣不打一處來,“還楞著幹什麽?等我替你去磕頭?”

“誒!”陳寶平又是一個激靈,踉蹌著轉身,幾乎是連滾爬跑地沖了出去。

另一邊,許致遠一大早便接到禦史臺的傳喚,他沒想到,僅隔了一夜,禦史臺便有了動作,甚至連出面問詢的都是知雜侍禦史這等臺內要員,這官場果真是……惟人而已。

當初,他為了避嫌,抵京後並未拜訪盛尚書,如今卻還要央求他為自己出頭,他暗暗想道,等此間事了,一定要登門拜謝。

正當他準備回驛館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叫住了他:“許兄,請留步!”

許致遠聞聲回頭,只見一個體態圓胖的中年男人快步向他奔來,行動間,那圓鼓鼓的肚子一晃一沈,一沈一晃。

就在他看得出神之際,那人已行至眼前:“許兄,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你……”許致遠仔細辨認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龐,忽而眼睛一亮,“李川!竟是你!”

李川生得膀闊腰圓,不由分說,一把夾住他的胳膊:“不是我還有誰?當年,你遠赴河北,我去了關中,一別便是這許多年,如今終於重逢。什麽也別說了,走!兄弟我做東,咱們裕華樓上尋個雅間,今日不醉不歸!”

許致遠尚未來得及推脫,便已被他那鐵鉗般的臂膀夾得動彈不得,只能亦步亦趨跟上。

酒過三巡,李川的臉上也染了醉意:“說起來,你我的交情,還是當年在貢院結下的,不想幾年過去,仍舊是……嗝……難兄難弟。”

幾杯烈酒下肚,許致遠的腦袋早已昏沈發脹:“李兄何出此言?”

李川長嘆一聲:“你的遭遇,我已有所耳聞,李某心裏佩服不已,換作我,可沒有你這般膽量。”

頓了頓,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語氣中透著濃濃的不甘與自嘲:“實不相瞞,當時,我看他們都交了‘公禮’,便也……咬牙隨了一份,權當是交個過路費,卻沒想到,仍舊只是個‘中下’,我這心裏不服氣呀。罷了罷了,喝酒!”

許致遠本就不擅酒力,被他勸著連灌了好些酒,只得出言勸解道:“吏部這幫小吏實在是貪心不足,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李兄與我一同把他們犯下的勾當上達天聽,請皇上來為我們主持公道!”

聞言,李川卻是冷笑一聲。

許致遠不解追問:“李兄何故發笑?”

“看來你是什麽也不知道啊。”酒勁上來,李川再也收不住話匣子,一股腦地把自己打聽的消息全數吐露出來,“我早就打聽過了,有些人給的‘公禮’還沒有我一半多,評等卻遠在我之上。”

言至於此,他的眼中迸發出強烈的不甘與羞辱。

“歸根究底,還不是因為我們是元鼎二年的進士!是太上皇的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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