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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客去何時歸(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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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客去何時歸(7)

從澄心宮出來,宋微寒便直奔昭陽殿,果不其然,趙璟正候在門下,目光向外,好一個望夫石在世。

宋微寒不由地放慢了步子。

見他回來,趙璟一個箭步上前,一言不發,拉起他就往裏頭走。

進了內殿,宋微寒環顧左右,半個人影也不見,遂問道:“朱厭和行之呢?”

“說是去看狌狌了,估計在外邊吃。”趙璟拉開凳子,兩人緊挨著坐下,“菜都齊了,快吃吧。”

宋微寒擡眼一掃,滿滿一桌菜,色香俱全。

趙璟率先盛了碗蝦仁豆腐羹,舀起一勺吹了吹,接著送到他唇邊。

宋微寒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依稀記得,對方上一回這麽膩歪,還是他們剛在一起那會兒,一眨眼,竟已有七年之久了。

就在他回憶的間隙,勺子又往前遞了遞,宋微寒立馬收回思緒,低頭吃下豆腐羹,隨後也搛起一塊紅燜肉放進他碗裏。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不一會功夫,就吃了七七八八。

四下靜悄悄的,除了咀嚼的細微動靜,偶爾夾著幾聲碗筷碰撞的輕響,不知何故,宋微寒心裏忽然升起一股淡淡的離愁別緒,他稍作遲疑,開口道:“我方才去了澄心宮。”

“嗯?”趙璟胃口要大些,又盛了碗湯,壓壓肚子。

宋微寒專註地看著他:“往後我不在,你要記得常去看看他,他還年輕,你這個做哥哥的要多費點心。”

話音剛落,趙璟就囫圇吞下一塊肉,宋微寒立即拍了拍他的背:“慢些吃。”

趙璟順勢握住他的手:“還有呢?”

“還有朱厭,前些時候,我見他無精打采的,一問才得知,他之前交了個兄弟,是柳家的,如今正賦閑在家,朱厭有意幫他一把,卻又擔心他的出身會妨礙你,便始終不敢直言。”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我倒覺得可以啟用,我打聽過,此人心性率直,品行端正,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你有機會,可以提拔提拔他,就當是全了朱厭的一樁心事。”

趙璟微微頷首:“還有呢?”

宋微寒道:“還有婧未。她說,她打算和衛家小姐雲游四海,你記得讓各地官府都看緊些,但也不要過多幹涉。”

“那我呢?還有我沒說。”趙璟話音未落,一道嘹亮的呼聲突兀地打斷兩人的對話,朱厭大步在前頭,宋隨跟在後面,正朝兩人而來。

趙璟掰正宋微寒的頭,追問道:“我呢?”

宋微寒湊近他,柔聲道:“你以後吃飯要慢些吃,夜裏也要早點睡,還有,不許睡在議政殿。”

這時,朱厭已來到兩人面前,他興沖沖地舉著一根糖畫:“主子你看,這是我新學的。”說著,他又把糖畫往宋微寒眼跟前晃了晃。

趙璟打眼一看,頓時蹙起眉頭。

見他皺眉,朱厭不由拔高了聲音:“你看我畫得好不好?連宋隨都誇我了。你看,這是你。”

趙璟依言看去,只見糖塊已糊成一團,只能勉強辨出幾個腦袋來:“你要不說這是我,我還以為是個葫蘆呢。”

朱厭急切辯解道:“不是葫蘆,你看,這是眼睛。”

趙璟湊近仔細瞧了瞧,在他殷切的註視下,戲謔道:“哦,葫蘆開了兩個洞。”

朱厭:“……”

宋微寒仔細端詳著這一團比葫蘆還像葫蘆的糖塊,開口道:“我看出來了,最左邊是你,往右是狌狌,接著是雲起,我,最後是行之。”

宋隨適時補充:“很漂亮。”

宋微寒道:“可以送給我嗎?”

朱厭眼睛一亮,獻寶似的把糖畫遞給他。

宋微寒把糖畫舉到光下,眾人的目光齊齊看過去,只見五個小葫蘆黏糊糊地挨在一處,難分彼此。

真好啊。

……

轉眼即是分別之日。

宋微寒此番北上,是去幽州赴任,故而早早派人護送行李提前出發,自己則只帶了宋隨一人隨行。

兩人皆是輕裝出行,步調說不上慢,但也不快,偶爾游游山,玩玩水,一路上好不自在。

途徑臨沭,宋微寒憶起舊事,一邊和宋隨在街上閑逛,一邊給他講自己在路上的奇遇。

宋隨認真聽著,時不時附和一兩句。

恰在此時,前方不遠有一行人直直向著兩人所在的方向沖來,聲勢浩蕩,橫行無忌,為首的可不就是堂堂臨沭縣令周濟嗎?

見是他,宋微寒臉上的笑意稍稍減淡。

宋隨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牽住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正思量間,對方已行至眼前。

“不知王爺駕臨,下官有失遠迎。下官已於府中設下薄宴,為您接風,還望王爺屈尊,蒞臨寒舍。”周濟微微弓著腰,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言行之間,哪裏還有當初的威風?

宋微寒暗暗稱奇,他這又是得了哪位高人的指點,不好好夾緊尾巴,竟還敢露面。不過,他既然送上門來,自己便正好收了這順水人情,替臨沭的百姓除個害。

“行之,你怎麽看?”說罷,他沖宋隨使了個眼色。

宋隨心領神會,上前隔開周濟:“那就有勞縣令了。”

不等周濟回話,他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此處畢竟是市井喧囂之地,縣令若無公務,下回出行宜應換回常服,以免驚擾百姓。”

聞言,周濟心中暗啐,他還怪會擺譜,指不定哪天就被新皇給收拾了,嘴上卻連連應是:“這位…這位公子教訓的是,周某定當謹記於心。”

宋微寒這時接過話茬:“周縣令,你既已擺下宴席,不妨將許縣丞一並請來,本王正好也想見見他。”

周濟面色微變:“這…這恐怕……”

宋隨拔高聲音:“怎麽?周縣令可是有何難處?”

周濟趕緊又堆起笑臉:“下官這就命人去把他請來。”

緊跟著,他立馬擺開臉色,呵斥一旁的仆從:“還不快去請許縣丞!”

這頓飯下來,周濟吃得叫一個食不知味,味如嚼蠟,自從得知宋微寒不僅恢覆爵位,還被任命為幽州大都督,他可謂是寢食難安,生怕對方秋後算賬。

最終,在師爺的勸說下,他決定等樂安王抵達臨沭後,先發制人,親自來和他賠個罪,再獻個好,豈料為許致遠做了嫁衣。

這兩人說起話來,他楞是一句也插不上,好容易熬到散席,他剛張開嘴,就又被許致遠搶了話:“王爺請這邊走,下官已為您備好落腳之所。”

“那就有勞許縣丞了。”說完,宋微寒扭頭看向面色鐵青的周濟,唇角微微一勾,“今日多謝周縣令盛情款待,本王就先別過了。”

事到如今,周濟也算是瞧明白了,對方壓根兒就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好在也並無秋後算賬的打算,他暗暗掐緊手心,擠出一個笑臉:“應該的,應該的。王爺,許縣丞,兩位請慢走。”

三人一並出了周府,待行至僻靜處,才不約而同相視一笑。

笑過後,宋微寒順勢提議道:“天色尚早,許縣丞若無要務,不如帶本王四處轉轉?”

許致遠心下了然:“兩位請隨我來。”

不多時,三人來到裴公湖,遠遠一望,湖水清淩淩的,岸邊的柳枝低低垂著,枝葉浸在水中,隨風輕擺。

兩人走在河岸邊,宋隨則默默跟在後頭。

宋微寒眼底盛著讚許:“本王雖與縣丞初見,卻一見如故,今日這番傾心暢談,更覺縣丞名不虛傳,是個實心為民的清官。”

許致遠頓時面露赧色,連說不敢當:“王爺過譽了,下官不過是有幸得皇…下官忝為一方父母官,如能為民謀得些許福祉,也算是不枉讀了這十數載的聖賢書。”

似是憶起趙瓊,他的臉上繼而浮現出一抹黯然之色,見狀,宋微寒嘴角微微一抿,並未追究他言語中的錯處:“按理說,縣丞這些年勞苦功高,屈就在周濟手下,實在可惜,不如本王為你謀一個更好的去處?”

許致遠正色道:“多謝王爺擡愛,不過,無論去何處為官,皆是替百姓分憂解難,如今下官守在臨沭,還能為百姓辦一些實事,已經心滿意足。”

“有你這番話,本王就放心了。”宋微寒目光沈了沈,“恰好,本王正有一事,想托縣丞去辦。”

許致遠立時正襟危坐:“王爺但請吩咐。”

“當年,本王路過臨沭,偶然得知周濟此人趨炎附勢,為惡一方,無奈彼時自顧不暇,便叫此人逃了去。如今正好撞上,定要叫他烏紗落地,再也不能作惡。”宋微寒緩步踱到柳樹下,語氣凝重,“因此,本王想勞煩縣丞,暗中搜羅周濟作惡的罪證。此事兇險,縣丞只需量力而行,不必勉強。”

許致遠聞言,垂在兩側的手突然攥緊,片刻,他心一橫,上前道:“不瞞王爺,這數年間,下官早已存下許多他作惡的憑證。”

宋微寒詫異道:“既如此,縣丞為何不將證據呈報到郡裏?”

“下官也曾多次嘗試,但都有去無回,後來打聽才知,周濟與郡守劉維塘沾了親,便只得歇了心思。”提及此事,許致遠苦笑不已,“下官本欲另做圖謀,奈何周濟防我如防賊,只要下官回京述職,便將下官所有的行李都核驗一番,才肯放行。下官手裏沒有證據,便無法出面檢舉他,尤其此事還涉及到郡裏,也怪下官膽子太小,不敢與他撕破臉,便只能暗中收集證據,以待天時。”

說到此處,他又笑起來:“本以為,下官這輩子都無緣讓這些證據重現天日,不想竟在此地遇見了王爺,這真是我臨沭百姓之幸。”

“有許縣丞在,才是臨沭百姓之幸。既已證據確鑿,本王這便寫下奏疏,呈送禦前。”頓了頓,宋微寒話鋒一轉,“不過,本王還是那句話,要想護佑一方黎民,光憑一腔熱忱還遠遠不夠,這個縣令你不做,難保不會再出一個周濟。

本王知你不願攀附權貴,然君子不拘小節,吏部考核在即,以你的功績,必能有所精進。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本王修書一封,請戶部尚書將你添入考核名冊,絕不過多幹涉,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許致遠身形一晃,作勢就要跪下,“王爺如此擡愛,下官實在受寵若驚。”

宋微寒連忙扶住他:“這麽說,縣丞是答應了?”

許致遠幾乎是熱淚盈眶:“是!下官這就回去,把周濟的罪證都拿給您。”

說罷,他便急匆匆往家趕,許是心中太過歡喜,腳下一個趔趄,慌亂間,踹飛一顆小石子,只聽“咚”的一聲,石子在水面砸出一個窟窿,蕩起一圈圈漣漪。

目送許致遠遠去,宋微寒喊了聲:“行之。”扭過頭,卻不見宋隨的身影。

這時,一支竹竿抵到他腳邊,他循著竹竿向湖中望去,便見宋隨握著竹竿的另一端,人則站在一只竹筏上。

他眼中飛快掠過一絲訝異,還有些驚喜:“你這是?”

宋隨瞥了眼不遠處正不停勸說游人租借竹筏的小販,道:“盛情難卻。”

宋微寒不禁莞爾失笑,擡腳踏上竹筏:“走,我們游湖去。”

“是。”竹竿在岸邊重重撞了下,霎時間,水流激蕩,推著竹筏向湖中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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