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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青山依舊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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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青山依舊在(5)

趙璟一聲不吭坐在榻上,任由宋微寒擺弄,從他的視角看去,大多只能看見對方光潔的額頭,眉眼、鼻梁時隱時現,多麽鮮活,多麽專註,仿佛這幾日的經歷只是他樂極生悲,做的一場噩夢,一切還在按部就班。

但膝蓋傳來的刺痛卻在時刻提醒他,他坐擁江山美人的美夢正瀕臨破滅。

可即便如此,他心裏卻毫無被愚弄的憤怒,甚至還隱隱有些慶幸和後悔,既慶幸自己義無反顧地來了,又後悔自己擔心則亂,一時沒能堪破這場破綻百出的“考驗”。

溫熱的呼吸灑在胸前,他情不自禁向他靠得更近:“嘶…呃……”

“我弄疼你了?”宋微寒飛快擡頭,不期然對上一雙定定望來的眼。

趙璟舔了下幹燥的唇,喉結滾動:“疼。”

聞言,宋微寒下手越發輕柔,待替他處理好胸口的傷勢,才松了一口氣:“還好婧未手下留情。”

趙璟目不轉睛:“那你呢?”

宋微寒取藥的動作一頓,隨後拿了個矮凳坐下,擡起他的腳,順勢放到自己腿上。

好在有衣物緩沖,他膝蓋傷得並不深,但看著卻嚇人,尤其清理嵌在皮肉裏的砂礫,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沒能等到對方的答覆,趙璟也沈默下來,養精蓄銳。過不多會,他們就該對簿公堂,有冤訴冤,有仇報仇。

他暗暗感嘆對方著實心細如發,眼下這個時機,他既沒有坐上那個位置,戰事也已結束,真真是最適合開誠布公的時候。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空當,宋微寒終於開口:“怎麽想到…跪上來?”

趙璟眼睛一亮,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裏的心疼,登時就重振旗鼓:“我看到山路上有膝蓋的坑印,便想到帛弘以往和我說過,他家鄉有個習俗,就是朝著心中的聖地,一路跪過去。我就想,求神仙必然要多磕幾個頭,就也跟著跪上來了。”

宋微寒又好氣,又好笑:“那叫‘磕長頭’,也不是你這麽個跪法,都是帶著護具的,況且,人家拜的是佛,這裏是道觀。”

“管他道觀佛寺,也差不了太多。”也不只是有意無意,趙璟的語氣漸漸暧昧起來,“早知你在上頭等我,我就該從山腳跪起,這樣,你就會多心疼我一些了。”

宋微寒睨他一眼,拍了拍他的小腿:“好了。”

趙璟不肯收腿:“我知錯了,但我剛剛都是誠心的。”

“嗯,我在這裏,已經替神仙聽清了你的心意。”宋微寒起身坐到他身邊,“震耳欲聾。”

他本意只是想離間他和宣常,以及找個機會與他開誠布公,豈料對方竟做到這等地步,反倒叫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張口了。

於是,他把問題推出去:“說說吧。”

“…說什麽?”

“你說呢?”

趙璟頓時抿緊雙唇,漫長的沈默過後,他的思緒漸漸回倒,從母親死的那一天,到抵達傳聞裏的京都,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父親,去從軍,又一次失去重要的人,封王,受萬人拜賀,手刃殺母仇人,驟然登高跌重,尊嚴掃地,死而覆生,重拾信心……

“沒有苦衷,一切都是我權衡後的選擇。”

話頭一起,後面的話便如瀉水一般,奔湧而出。

“登帝位,收兵權,平四海,一呼百應,無敢不從。我從十六歲立下的志向,幾經生死,從未因血光恫嚇而止步。古來多少豪傑壯志,皆為史書的餘暉,只有我,也唯有我,才能開萬世之曙光。”

好標準的反派發言。

宋微寒不由有些汗顏:“你怎麽不笑?”

“笑什麽?”

“說完這些話,你不應該大笑三聲,接著笑我蠢鈍,就像這樣——”宋微寒清了清嗓子,學著他剛剛的語氣,“宋羲和,你真是蠢不可及,我就是說幾句好話,你就被我哄得團團轉,你當真以為我會愛你……”

“愛,我愛。”

“別打岔。”

“哦。”

“……”

“怎麽不繼續說了?”

“忘詞了,要不,你來說。”

“我愛你。”

“……”

四目相對,兩人均毫不偏移,片刻,宋微寒突兀地笑了一聲。

“那你恨我嗎?趙璟。”

趙璟嘴唇抽動了一下,很輕微的一個動作,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為什麽這麽問?當年的事早就已經過去了,不過是成王敗……”

宋微寒驟然打斷他:“你曾說過,有一個要親自對付的人,那個人就是我,對嗎?”

“…嗯。”趙璟微微垂下眼睫,又迅速擡起。

宋微寒仰起頭,飛快眨了幾下眼睛:“明明我早就察覺了端倪,為何就沒有深究下去呢?我怎麽就沒有想到,就算你要起兵造反,也無法把矛頭對準千秋,只有我這個手握重兵的外戚,才是最好的借口。前人覆轍,殷鑒不遠,我怎就視而不見?!”

趙璟急聲制止:“那並非我的初衷。”

“就算不是你的本意,可真到了那一天,譬如此刻,如若我執意攔住你,讓千秋得以收覆建康,屆時,你退無可退,屆時,又待如何?”宋微寒猛地加重聲音,“趙璟!”

趙璟立時噤聲。

宋微寒的語氣覆又緩和下來:“我再問一遍,你恨我嗎?”

趙璟:“……”

見他沈默不答,宋微寒繼續激他:“倘若我是你,不對,縱然我只是一個旁觀者,也會替你恨。大好前程一朝盡毀,尊嚴掃地,形如廢人……趙璟,趙雲起,當年的那把火,燙不燙?火燒到身上的時候,你疼不疼?”

他每說一句,趙璟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末了,近乎目眥欲裂:“你別說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恨,我恨。”

宋微寒立即收住聲音,心卻越跳越快。

如果趙璟的執念的確有靈,興許就應是這般模樣,惡狠狠的,猙獰的,恨不能將自己拆吞入腹的,又豈會來乞求自己的垂憐?

兩人對視許久,趙璟才接著道:“但是,我並不恨婧未。原本,我也不恨你,就像我也不恨趙珂和趙瓊。”

聞言,宋微寒瞳孔狠狠一縮。這句話,他聽懂了。

趙璟不恨宋微寒,他恨的是…顏晗。

宋微寒看向這張已經恢覆完好的面龐,顯然,在他的心裏,那傷痕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在經受愛的滋養後,愈發深刻,愈發疼痛難忍。

事實也的確如此吊詭,趙璟並不厭憎讓他跌入深淵的宋微寒,而是恨後來為他所愛的宋微寒。

興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曾經讓他躍躍欲試的那句“愛是我們在一起之後的事”,在真正擁有愛的那一刻,會讓他如此痛苦折磨。

他不受控制地恃寵而驕,甚至無理取鬧,他怪他為何不能早些向自己俯首稱臣,怪他為何不能為自己傾盡一切,怪他讓自己平白受了這麽多年的波折和委屈……所有不該歸罪於對方的過錯,因為自己愛上了他,就全都成了他的錯。

這世上有太多愛因分歧而走向恨,不想順序倒錯,依然會因愛生恨。他如今才知道,愛並不能抹去舊時的苦楚,相反,愛越深,恨越重。

他不願直視、也不願承認自己的卑鄙和軟弱,同時也無法指責後來的宋微寒,便只有去指責他以前的錯。

只有指責,才能讓他獲得片刻的緩息。

“你騙過我。”

“我騙了你,你就不要我了嗎?”

趙璟愕然地瞪大眼睛,不假思索道:“我要!”

宋微寒循循善誘:“恨我,也要我。”

趙璟緊緊握住他的手,認命一般,將頭抵在他肩上:“嗯,我要。”

宋微寒終於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神色也恢覆如常,順勢伸手攬過他,吻在他鬢間:“你告發我,我不怪你。無論你為不為我殉情,我都不會怪你。”

趙璟一時怔住,剎那間,仿佛光陰回轉,他們又回到了當年那輛首次共乘的馬車,關於那對農人夫婦的故事,究竟何為愛,何為信任,歷經多年,他們終於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那你恨我嗎?”

“自然不恨。”

趙璟登時就坐起來:“你不恨我,我卻恨你,那我豈不是很壞?”

宋微寒仔細端詳著他的眉眼:“好也好,壞也罷,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我愛你還來不及,在還沒有見到你之前,我愛你還來不及。”

從來只有趙璟說這些話,如今聽對方毫無顧忌吐露真情,他竟反而有些赧然,不知如何回答了。

宋微寒湊近他:“不過……”

趙璟追問:“不過什麽?”

宋微寒的手順勢滑到他膝蓋,語帶雙關:“不過,若你我之後再有分歧,我希望你一定要慎之再慎。這條山路,你應該不會再想跪第二次。”

趙璟先是一楞,而後失笑:“羲和,你好兇啊,比你剛剛學我還像我。”

宋微寒坦然答道:“這也是為了我們能白頭偕老。前路迢迢,山重水覆,我們之後的考驗,只會比現在更多。”

“白頭偕老。”趙璟已經聽不進其他話了,他低聲默念這幾個字,眉眼完全舒展開來,“以三清祖師為證,我們要白頭偕老!”說罷,他舉起手掌,神色肅穆。

宋微寒也正了臉色,一聲脆響,兩掌相合。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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