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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青山依舊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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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青山依舊在(6)

轉眼間,趙璟離開已有五日,林追和宣淮也被羈押了整整七日。

這幾天,宣淮可謂是度日如年,林追則反之,他只恨時間不能再慢些。自雲中王興兵之始,他和宣淮被迫分別,從此便如水中飄萍,隨波逐流。

以往在河東,他大小是個官,可出去後,他遇到的不是文武重臣,就是王公貴胄,天大地大,他又該如何才能追上奔流不息的江水?

而這頂關押兩人的小帳,竟意外讓他獲得片刻的緩息。

然而,當他親眼看著環繞在宣淮周身的落寞日益漸增,竟破天荒地打起了退堂鼓。他想到當初在晉陽,宣淮臨危不亂,死尚不足懼。彼時,他胸中有一股浩然之氣,那是他最看重的。而於自己而言,生死就是最大的事。

他和他的差距,遠不止身份懸殊。

“爭流。”

宣淮立即看過來:“手又疼了?”

林追的話一下子堵在嗓子眼裏:“嗯。”

宣淮剛替他換了藥,此時也只能小心翼翼捧起他的手,對著傷口吹了吹。見林追臉色難看,他開口揶揄:“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

林追擡起眼皮:“不要擔心。”

宣淮不假思索道:“我能不擔心嗎?這刀口傷得深,還是右手,不說舞刀弄槍,你還指著這只手吃飯呢。”

林追沈默須臾,突兀道:“我是說,你是靖王的親信,宣常將軍又是他最看重的大將,還有宣賀、宣宓將軍,無論如何,靖王都不會為難你和宣常將軍,你不要擔心。”

宣淮的臉立馬拉了下來:“我要是擔心這個,還會沖出來?”

“嗯,是我連累了你。”林追收回手,“若我僥幸活命,我們便…就此別過吧。”

宣淮緊鎖眉心,目光一錯不錯。

林追同樣認真:“這一次,我沒有誆你。”

宣淮卻忽然柔下目光:“這件事,你做得很好。”

林追錯愕,唇角微微抖動:“你說什麽?”

“我說,我大哥擅作主張,居功自傲,能在將軍稱制前,給他一個教訓,總比以後鑄下大錯好。樂浪宋氏紮根東北已有四十年之久,若將軍的確登上那個位置,三五年內,還需他來制衡我們宣家。

狡兔死,走狗烹,宣家在一日,宋家就會在一日,沒了宋家,我宣家的風光也就走到頭了。希望這一次,能讓他看清形勢——將軍要做的,不只是我們的將軍。”

說完,他殷切地望著林追:“你也不必覺得有愧於我,我只是忽然發覺,我與將軍再如何親近,也是君臣有別,和兄弟姐妹再如何親厚,將來也是各奔前程。只有你,朝飛,只有我們,是一條心。”

一想到那把直奔自己項上人頭的刀,他便覺心悸難忍,危急時刻,只有林追會毫不猶豫為他舍命,但好在,還有林追。

“這幾日,我一直在來回覆盤整件事,我根本不信你會出手中傷樂安王。我既不信你會討好我大哥,更不信你會拿我的安危做賭註。你心裏再清楚不過,一旦你涉險,我也不會獨善其身。”宣淮的語氣格外堅定,“因此,你絕不會為了所謂的恩情,去冒這個險。”

林追眼珠轉了轉,雖未開口,但滿心滿眼都是他。

宣淮再度捧起他的手,抵著他的傷口輕輕摸了摸:“所以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有什麽值得你一定要冒險,我想了整整七天才想明白,還是為了我,也只有我。留在雲中的那段日子,你其實是為了接近樂安王吧。”

溫熱的指腹隔著裹瘡布緩慢移動,有些疼,卻反而緩解了癢意,林追咽了下喉嚨,答道:“我想為自己求一個前程,我想追上你的腳步。”

宣淮眸光一動,自責不已:“怪我,是我疏忽大意,沒能顧及到你,以後不會了。”

林追沒有作答,只是順勢握住他的手。

“誒,你,放手!”宣淮嚇了一跳,煽情的話沒說上兩句,就已原形畢露,“你手還傷著,等會別又喊疼!快松開。”

林追神色不變,卻聽話地松了松手:“早就不疼了,我之前都是在唬你。”

宣淮噎了下:“你真是……我真是……”

就在這時,一聲輕咳打斷兩人:“我沒有打擾到二位吧。”

見是宋微寒,宣淮猛地站起,目光不受控制向他身後飄去:“樂安王!你……”

“承蒙靖王悉心照料,我已無大礙。”宋微寒望向林追,“林追,多虧你那一箭,使我和靖王得以冰釋前嫌。我二人稍作商議,一致決定將此事揭過,你們無罪了。”

說著,他看向宣淮:“你家將軍在外面等你。”

宣淮呼吸一滯,隨後與林追對視一眼,匆匆而去。

待他走後,宋微寒才繼續對林追道:“我已將你的所作所為悉數告知靖王,待大事定下,我會保舉你為河西兵馬使。至於你將來能否高升,就看你的覺悟有多高了。”

林追抱拳道:“多謝王爺成全。”

宋微寒審視著他:“你將來行的是監督宣家之職,你就不擔心長此以往,會和宣淮生出嫌隙?”

林追昂起頭,眼中閃著光:“末將相信宣淮。”

聞言,宋微寒眼底浮現絲絲玩味:“林將軍,請恕我冒昧,我很好奇,你和宣將軍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才使得你二人為彼此奮不顧身,這樣的情誼,著實令我…嘆為觀止。”

林追毫不猶豫道:“因為他是宣淮,我是林追。”

話音一頓,他補充解釋:“若王爺遇險當日,宣淮在場,他也會挺身而出。至於末將,王爺許是不知,末將在河東也算人緣不錯,有口皆碑,否則死節軍的首領就不會是末將了。”

比起宣淮的“挺身而出”,林追的“人緣不錯”反倒更讓宋微寒驚訝,不過,聯想到對方即便明知宣淮已經投降趙珝,依然以“死節”為名,企圖收覆河東,可見並非不明事理之人。但……

“你就不怕靖王?”

“士之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唔……”

宣淮一進來,就聽到林追又在說什麽混賬話,趕緊快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平常叫他讀書不好好讀,凈學些殺頭的話。

“王爺,林追他大字不識幾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三人行,必有我師,我看林將軍,恰恰是我的表率。這篇《唐雎不辱使命》,我少時也曾學過,然而,當年少不更事,無法感同身受,後來宦海沈浮,身不由己,志氣因此日漸消磨。

此刻經由林將軍一番點撥,頓覺豁然開朗,多謝林將軍為我解惑。”無視兩人探究的目光,宋微寒輕聲念道,“士之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

念罷,他回頭看向緊跟著進來的趙璟。

見三人齊齊望來,趙璟眉毛微挑,與宋微寒對視。只見對方微微揚起唇角,向來沈靜的目光裏竟浮現出別樣的神采,無畏無懼,胸有成竹,像曾經的他自己,也像婧未,還有他。

奇怪。

“笑什麽?”

“我在笑,江山代有才人出。”

“嗯,該啟程了。”

……

宋微寒既然無恙,兩人又已開誠布公,就無有再耽擱的道理。趙璟費盡心思籌謀、等待了這麽多年,也應盡快回去,接收自己的碩果了。

兩人啟程之時,趙瓊已被軟禁數月之久。

得知建康落入趙瑟之手,眾臣多次勸他改立新都,但他已無力再與趙璟周旋下去,他的母親和妻子,還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稱帝的前五年裏,他自恃年壯,一心撲在政務上,誓要做出一番曠古絕今的成就,卻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臨了了,他想用自己的餘生為籌碼,為始終守在自己身邊的兩個女人換一條生路。

也就是這個念頭,讓他明白了自己失敗的最大緣由——志大才疏,優柔寡斷。

於是,他力排眾議,毅然返京。

在他抵京前的那段時間裏,太後同樣深刻反思了自己多年來的所作所為,作為母親、作為一國之母,她對趙瓊的關懷都太少了。

無論是潛心力爭上游,還是反覆沈溺在虛幻的愛恨裏,他的剛強和軟弱,都是自己失責的結果。

因而母子會面的那一刻,她頭一次像一個母親,緊緊擁住自己的孩兒,盡全力去承托他的苦痛。好在好在,他們母子相守的日子還有很長。

除此之外,趙瓊趁自己還有些許選擇的餘地,毅然決然與雲徽月和離。

而雲徽月自覺有愧,當日未能識破沈瑞的謀劃,才使得建康流落,遂在歸家後不久,在母親的陪同下,入紫金山青屏痷帶發修行了。

至於太後,也被趙瓊軟磨硬泡,送到護國寺為國祈福。

因這二人尚在建康境內,趙瑟也就沒有出頭阻攔,就算是給自己的堂弟、堂堂一國之君應有的體面。

安排完所有一切,趙瓊便徹底沈寂下來,靜靜等待自己最後的宣判。

不多久,趙瓔、趙庭君歸降的消息陸續傳到江南,舉國一片歡騰。

在等候趙璟凱旋的這段日子裏,趙瓊整日無所事事,但出門又有人跟隨,索性把自己關在建章宮的承光殿裏。

秋日裏天清氣爽,他命人將前後殿門打開,自己一個人在殿內,捧一卷書,讀得津津有味。

就在他看得興起之時,一陣風拂過面龐,他頭擡也不擡:“出去。”

見對方遲遲沒有動靜,他擡起頭,因背對著光,一時有些看不清來人的面容。但不必看清,他永遠不會忘記他的身形。

而在趙瑯的視野裏,他卻像不認識自己一般,身子微微後仰,瞇起眼,似乎在仔細分辨他到底是誰。

年青人生長是非常快的,大半年不見,趙瓊又變了許多。

滿室書卷鋪陳,他一人席地而坐,外衫大敞,裏子松松垮垮,青絲隨意散落在地。

烏發白面,黑眸朱唇,襯得他那張年輕的面孔愈發生動鮮艷。

從前趙瓊總是把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茍,卻始終難掩青澀,而今率性而為,反倒消減了少年的稚氣天真。

許是從未見過他這幅模樣,趙瑯的眼底不免掠過一抹詫然。

趙瓊望過來的目光並不生疏,但也說不上熱切,仿佛他們不是生死再見,不是久別重逢。他熟稔而自然地呼喚他:“九哥。”

趙瑯緩步走近,也坐下來:“我回來了。”

頓了頓,他真誠道:“瓊兒,我好想你。”

說罷,他輕車熟路攀住對方的肩,與他額面相抵,以慰相思之苦。

趙瓊卻沒有任何動作。

趙瑯貼著他的臉,仿佛貼住一塊玉璧。他睜開眼,與對方四目相對,隨後目光偏移,看向他手中的書卷。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是《沖虛真經》。

只一瞬,趙瑯就收回視線,再度看向趙瓊,專註的,懷念的。片刻,他又親昵地撫上他的臉,眉眼,還有頭發。

趙瓊依舊毫無回應。

長久的靜默過後,趙瑯又向他靠近些許:“瓊兒,你在怪我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只一瞬,便迅速消散在大殿之內。

就在他將要蹙眉之前,趙瓊終於開口:“我也想你。”隨後,他彎起唇,展顏一笑。

趙瓊果真是長大了,從前他就是板著臉,你也能看穿他所有的情緒,但如今,無論是冷淡,還是熱切,再飽滿的情緒,也會因這張臉而黯然失色。

除了這張鮮亮的年輕面孔,什麽都看不清了。

趙瑯還是蹙了眉,卻罕見地不敢深究下去,他抱緊趙瓊,去親吻他的臉。

趙瓊有些意外他的舉動,隨即心下了然。趙瑯最慣用的法子就是引誘他,尤其在察覺他的心思後,對方就像抓住他的軟肋,只要稍不順意,就會投懷送抱,輕車熟路,屢試不爽。

但他的動作很生疏。

趙瓊感覺有一條綢緞在自己臉上滑來滑去,卻始終摸不到門路。於是,他歪過臉,正巧與趙瑯的唇撞上,而後如願在對方眼裏見到茫然,以及…得逞。

兩人貼得嚴絲合縫,那張盛放的臉也因此隱去了,然而,年輕的氣息並不止於皮囊。

趙瑯眼前有兩口黑得發亮的月亮。可天上為何會有兩個月亮?他一時想不清楚,幹脆欺身壓倒他,一口咬住對方的唇。

他看得很清楚,趙璟就是這麽咬宋微寒的。

然而,閉上眼,月亮還在。良久,他撐起手臂,與趙瓊隔出距離。

趙瓊看見他剛剛還擠成一團的眉毛已經完全舒展開來。

“瓊兒,你長大了。”無不欣慰的語氣。

言罷,趙瑯再度伏下身子,與他緊密相擁。

絲絲寒意從磚面滲入後背,趙瓊癡癡望著大殿的頂。在宮燈的輝映下,藻井裏盤踞的金龍仿佛要破困而出,向他游來。他定了定神,迷障消散,一切如常,那金龍依舊是威嚴的、俯瞰眾生的姿態。

片刻,他閉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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