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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何處望神州(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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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何處望神州(5)

雲中王一死,天下皆視叛軍如無根之木,不日便會望風而降。然而,乾廷最終只等來趙瓔的戰書——以常同升為首的十六個頭顱。

全部都是降將。

消息一出,人人自危。

“朝廷對外宣稱,只究首惡,不問脅從,其餘叛將若盡早歸附,則一概既往不咎。但為免朝廷秋後算賬,這些降將總得戴罪立功,趙瓔的舉動無疑又給他們套上了枷鎖。

顯然,她的目的就是警告所有人,除非她趙瓔戰死或投降,其他人就只能和她守在同一條船上,休要有旁的打算。”同為戍邊大將,李禎對趙瓔早有仰慕之心,如今這般,不免唏噓不已。

一旁的宋群亦真心讚嘆:“綏遠大將軍的威名我早有耳聞,今日一看,果真乃當世英豪!”

然而,在場除他二人外,餘下眾人均是一言不發。

宋群來來回回掃視幾人,忍不住追問道:“秦先生,你怎麽看?”

秦衍稍作斟酌,視線移向位於上首的宋微寒:“依在下看,這於王爺而言,亦是再好不過的良機。”

宋微寒微微頷首:“我亦有此意。”

宋群楞了楞:“什麽時機?”

李禎頗為無奈:“如今靖王不在,太原駐軍群龍無首,昭武侯又是身在乾廷心在虞,不堪大用,現下正是我們王爺一展身手、震懾群雄的大好時機。”

宋群頓時眼睛一亮,隨即又萎靡不振:“但這需要朝廷的調令吧,否則太原那幫人自己連湯都不夠喝,哪裏舍得讓我們吃肉?”

說曹操,曹操到。趙瓔替父宣戰的消息剛剛傳到真定,緊跟著,朝廷的旨意也相繼抵達。

宣讀完聖旨,溫明善趕緊下堂扶起宋微寒:“一別經年,王爺別來無恙?”

宋微寒不動聲色摩挲著卷軸,笑回:“勞少卿惦念,一切安好。”

溫明善眼裏閃著光亮:“如今皇上命您接替靖王,待收覆雲中,立下不世之功,洗清沈冤指日可待!”

宋微寒眉毛微挑:“少卿認為我是被冤枉的?”

溫明善道:“當日,王爺抵京,溫某也在玉前街,聞聽王爺慷慨陳詞,不禁涕泗橫流,只恨人微言輕,未能救王爺於水火,所幸一切否極泰來,柳暗花明。”

宋微寒一時無言,但見對方情真意切,不免也有些動容,當即去一旁倒了兩杯新茶:“少卿有此心,宋某感激不盡,唯以此茶,敬溫少卿。”

溫明善見狀更是觸動,又是一番陳情,才意猶未盡地回廂房歇息了。

他前腳剛走,趙瑯後腳就從裏間走了出來:“由你接替趙璟,這是生怕你二人打不起來啊。”

宋微寒笑了笑,徑直將茶水飲盡。

趙瑯走到案邊坐下:“你打算如何應對?”

宋微寒沒有作答,兩人四目相對,隨著眼神交匯,雙雙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對付趙璟,當然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就在宋微寒收整大軍,意欲西進之時,又有一貴客造訪,而來者正是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夢海樓主事,越卿。

當年,宋微寒幾度到訪廣陵夢海樓,始終未能一睹其真容,不想今日對方竟帶著成山的糧草,親自登門了。

一番試探吹捧過後,越卿恭恭敬敬遞上賬冊,語氣竟是說不出的熟稔:“這是越卿當年答應獻予王爺的抽成,得知王爺在外征戰,越卿便自作主張,將金銀換成了糧草、軍衣、藥材等行軍必備之物,這是賬冊,還請王爺過目。”

宋微寒遲疑接下:“你說,這是你答應本王的?”

“王爺真是貴人多忘事,元鼎二年,您駕臨廣陵,越卿幸得您指點迷津,為表敬意,便承諾奉上夢海樓三成歲入。”越卿只當他這是在挖苦自己,畢竟後些年,對方日漸式微,她就幹脆把當年的約定拋諸腦後了。誰曾想,這還沒些時候,對方就又卷土重來,只得腆著臉,親自上門示好。

宋微寒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按時間推算,他大抵也猜出這究竟是誰的手筆。本以為趙璟假借收攬鹽利之名,誘他收下鐘秀、崔熹,就已經是未雨綢繆了。如今看來,對方早在他們剛相好那會兒,就已經盤算著怎麽把自己踹下去了。

“有勞越主事千裏奔勞,這賬目,依本王看,就無需核對了,越主事的為人,本王信得。”

越卿聞言,頓時冷汗連連,心說這樂安王前些年還傲得不行,現今怎麽滿口老狐貍的做派?

……

六月下旬,宋微寒率五百輕騎,先一步抵達晉陽城南二十裏的伏風嶺,怎料他等了半日之久,亦未見有人前來接迎。

這是要給他們一個下馬威了。

宋群是個暴脾氣,見狀當即直嚷嚷道:“這幫豬心狗肺的東西,忘了當初是誰給他們送糧食了?又忘了是誰替他堵住雲中王東逃的路,否則,這拿下晉陽的功勞還不知是誰的?”

等他痛痛快快罵過一通,發現自家王爺跟逍遙王已下馬進了一旁的驛亭,趕緊追了上去,一邊憤憤道:“王爺,這幫人太不是東西了,等我見著人了,一定叫他們見識見識我的手段,免得被人小瞧了去!”

宋微寒笑著肯定道:“也好,此事就交給你了。”

宋群頓時就來勁了,摩拳擦掌道:“好!那王爺你說,我該如何處置他們?”

宋微寒道:“按軍法處置即可。”

“啊?”宋群一下懵了,按軍法,失期當斬,他們初來乍到,就要幹這麽大一票嗎?

見自家王爺但笑不語,他又看向趙瑯,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趙瑯適時解釋道:“我等新來乍到,正缺一個立威的機會,如今有人送上良機,若不好好接下,豈非拂了他的好意?”

聞言,宋群眼睛一亮,頃刻間神清氣爽:“末將定不辱命!”

……

“什麽?!張顯死了!”

與宋微寒一起抵達晉陽的,還有他以失期為由,當場斬殺張顯的消息。

雖說張顯並不隸屬河西,但他有意給宋微寒一個下馬威,以此向靖王示好,是在宣宓默認之下的。而今前者出師未捷,便丟了性命,驚愕之餘,不好的預感也隨之浮上心頭。

“我本欲借張顯探一探那宋微寒的虛實,豈知他一言不合,動輒打殺,如此雷霆手段,又有皇帝的詔諭,只怕來者不善。”

秦雙對此頗為不屑:“若非將軍去了洛陽,宣大哥又奉命回了河西,哪裏輪得到他在此處耀武揚威?”

宣宓的臉色並未因他這句話而有所緩和。

徐允時沈吟片刻,突然道:“將軍前腳剛走,蒙闐就打過來,這是否有些巧合了?就好像是…有意把宣常支走一般。”

此話一出,宣宓神色一怔,隨即道:“巴圖爾本就野心勃勃,他發兵西進,妄圖趁火打劫,並非毫無緣故。”

徐允時點點頭:“希望只是我多想了。”這時機確實太湊巧了,又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

就在幾人商量如何對付宋微寒的空當,朱厭忽地掀開帳子,催促道:“你們怎麽都聚在這裏?王爺已經到了,還不前去覲見?”

秦雙對他這親昵的語氣很是不滿:“我只認將軍,旁的什麽樂安王,悲安王,我……”

宣宓擡手打斷他:“我們這就來。”

頓了頓,她向秦雙投去警告一眼:“你若不想成為第二個張顯,待會的接風宴上,就把嘴閉上。”

徐允時緊跟著道:“秦雙,你也該改改脾氣了,否則將來必定要因此遭禍。”

秦雙:“知道了,知道了。”

如趙瑯所言,有了張顯的前車之鑒,城中諸將果然無有輕視之舉,但以宣宓為首的河西一派,言行之間,儼然對宋微寒並不服氣。

不過,宋微寒亦無意與之交好,他手下的幽遼大軍和這些河西兵一向遙相制衡,太親近了,反而不是好事。

只要他們做足表面功夫,井水不犯河水,就夠了。

只是……

宋微寒從主位之上向下看去,一時五味雜陳。

堂下眾人,有他帶來的幽遼大將,還有以宣宓為主的河西諸將,此外還有與他相熟的朱厭、殷渚等人,再往左邊看,有隴右的,關中的,河東的,呂梁的,如今又多了太原的人馬。

如何震懾、吸納以及平衡這些人,得需多強硬的手腕。他暗自輕嘆,坐上趙璟的位置,才明白他舉重若輕的表象之下,藏著多大的壓力。

好在他在朝中多年積蓄,便是面對這滿場的兇煞之氣,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越往後,笑得愈發開懷。推杯換盞間,大有不醉不歸之勢,惹得眾將滿腹狐疑,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心情大好。

別人不明白,趙瑯還不清楚嗎?手裏一下多了二十萬大軍,換誰不是春風得意?就算他是宋微寒,亦不能免俗。

正想著,就見對方舉杯而來,兩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六月二十五日,李禎也已率軍抵達,雖說只帶了三萬兵,但這已足以形成威懾。

七月初一,大軍相繼北上,最終於七月十三日陸續陳兵陰山之南,直指雲中。

二十三萬大軍對趙瓔手裏的兩萬,怎麽看都是必勝之局。

然而,手下人多了,也就雜了,就這麽一塊肥肉,人人都想貪上一口,誰多吃了,誰少吃了,都不合適。

“既然這麽難以抉擇,不如就獨吞好了。”

此話一出,帳中頓時鴉雀無聲。

片刻,趙瑯附和道:“高紇王不愧是當世梟雄。”

這意思,是支持帛弘的說法了。

宋微寒沒有接話。

這時,葉芷也開口道:“我讚同。”

自那日一別,她便在宋微寒的授意下,西出玉門,先後出使蒙闐和高紇,拉來了阿拉爾·巴圖爾和帛弘,前者牽制宣常,後者則攔在陰山之北,堵住趙瓔的後路。

她這麽費力,幫宋微寒一碼事,更重要也是想看趙璟吃癟。

見宋微寒默不作聲,帛弘拱火道:“趙璟做了這麽久的嫁衣,作為他的夫,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穿上。”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那你說,帳外的那些人該如何處置?”

帛弘一看有戲,趕緊道:“你就讓他們去打趙瓔唄。”

趙瑯補充道:“你所憂者,正也是你的機會。”

既然他們誰也不付誰,就讓他們去打,敗了正好。這之後的話誰也沒說出口,但都心照不宣地默認了。

“怎麽,舍不得搶他的功勞?”見宋微寒垂眸不語,葉芷眉毛一擡。

三道目光齊齊聚到他臉上,只見青年微微笑起來,緩聲道:“我在想,該怎麽牽制雲起,才能不讓他壞了我們的好事。”

……

商量好對策,宋微寒一時無事,索性獨自登上附近的山頭,四下遠眺,入目是巍巍高山,綿延起伏,不見其後。

人生天地間,何其渺小。

“在想什麽?”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

宋微寒沒有回頭:“孤獨。”

來人靜了一靜:“想趙璟了?”

宋微寒坦誠道:“嗯,想他,還有行之,千秋,還在想,何時才能回到從前?”

“回到從前?”趙瑯走到他身邊,覆又默念一遍。片刻,他像是索求一般,望向宋微寒,目光灼灼。

宋微寒扭過頭:“怎麽?”

趙瑯反問他:“你不怪他?”

又是同樣的疑問。

宋微寒反問道:“我如今不也做了同樣的事?”

“這並不能相抵。”趙瑯步步緊逼,“跟我說你最真實的想法。”

顯然,同樣的說辭能糊弄葉芷,甚至能瞞住宋微寒自己,卻騙不過趙瑯。

宋微寒收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緊,沒有答聲。

趙瑯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排斥:“告訴我,我想辦法幫你。”

宋微寒眉毛微挑:“幫我?”

趙瑯道:“幫你,就是幫我。我也想和瓊兒回到從前。”

宋微寒默了默,似是想到什麽,也正色起來。

“你拿什麽幫我?”

“就憑我了解趙璟。”

“我難道就不了解他嗎?”

趙瑯一下收住聲音,須臾,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笑什麽?”這回卻要輪到宋微寒追問他了。

趙瑯儼然半點不懂人艱不拆的道理:“其實,你心裏是責怪他的,你只是不甘心。當然,你也知道趙璟不甘心。”

說罷,他暗暗想道,或許,他也可以利用瓊兒的不甘,與他重修舊好。

見宋微寒臉色有些古怪,他自覺投桃報李,安慰道:“不必自愧,你有這種想法,稀疏平常,你只是個凡人。”

頓了頓,他補充說:“而且,你很聰明。”

宋微寒不認為這是讚美:“僅僅不甘,還不夠。”

趙瑯興致勃勃地追問:“還有呢?”

宋微寒毫不客氣道:“還要有愛。我跟他,是大勢所逼,你和趙瓊,就未必是了。”

趙瑯不假思索道:“我是愛他的。”

“那只是你自己覺得。”宋微寒突兀地笑起來,“千秋和趙璟很像,他們都很貪婪,魚和熊掌,一個也不肯舍棄。為此,趙璟的做法是,時刻替我謀算,用盡手段讓我看清他的誠意。但千秋,卻放棄你了。”

頓了頓,他又道:“連趙璟,也放棄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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