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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何處望神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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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何處望神州(6)

果不其然,一提到趙璟,趙瑯頓時就變了臉色。那是一副很微妙的表情,受傷,痛苦,以及,尖銳。

而這樣的表現,宋微寒並不陌生。

這些時日裏,他斷斷續續從趙瑯口中得知了一些有關他過去的事,每當提及趙璟,對方可謂是極盡刻薄之詞,仿佛他是全天下最冷心冷肺的負心漢。

那時,他就一直在審視他,如今總算理清,母親和胞兄固然促成了他兒時的悲劇,但他們早已從他的世界退場,因為有另一個人接替了相應的角色。

所以,真正延續了他對親情依戀的是趙璟,而非他的母親或胞兄,更不是後來的趙瓊。

可惜他太聰明,聰明得甚至到了尖刻的地步,年少且空無一物的趙璟尚且有餘力去承接他平靜表象下的動蕩,但有了更多牽掛之後,他就無法只是一兩個人的兄長,父親,或是母親。

但他們的分離,於一個孩童少年而言,也確實過於殘忍。

宋微寒不禁想,那應是趙瑯知事後最快樂的一段光陰,否則也不會過了這麽多年,光是提到趙璟,他還能保持孩童處於安全環境下才會有的索取和尖銳。

甚至,連他如今也有幸被“愛屋及烏”。

想明這一點,宋微寒看他的眼神逐漸柔和下來,適才的鋒芒畢露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你真能幫我?”

“……”趙瑯一時摸不清他打的什麽主意,先是故意激怒他,現在又是這幅求索的口吻,“原來一向穩若泰山的樂安王,竟還有如此反覆無常的一面。”

宋微寒坦誠道:“你太厲害了,我不得不慎。”

趙瑯:“這麽說,你現在放心了?”

宋微寒:“是。你現在的臉色,有人氣兒多了。”

不知為何,趙瑯竟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些許趙璟的影子。

宋微寒收起戲謔,正色道:“我只是忽然發現,自己似乎能體會你的顧慮了。若不久後的將來,雲起的確登上了那個位置,我和他之間,又該落入何種境地?”

趙瑯掃了他一眼:“現在才知道後悔,是否為時過晚了?”

分明是夾槍帶棒的語氣,但宋微寒聽來,反而很是受用:“你說了,我只是個凡人,和你這種修仙的不可一概而論,我們凡人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

“我看你心裏門清,要掉眼淚早就該掉了。”

“有道是,知易行難。我說得再明白,也難免當局者迷,也許過不了多久,你就能看見我哭了。”

“那我一定睜大眼睛,不能錯付了這番盛景。”

“好啊,但在那之前,還請道長開尊口,為我這個小小凡人指點迷津。”

兩人一改往日的得體,說起話來毫不留情,好在他們一個“心性了得”,一個“光風霽月”,這番不留情面的對白下來,竟也能不誤正事。

“那就把過錯全數推到他身上。”趙瑯道。

宋微寒眼睛一亮:“此話怎講?”

趙瑯滿臉的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裝到何時:“他為了替自己平反,總歸對你不起,他心裏有愧,又舍不下你,才會為你百般‘謀算’,他既如此貪婪,你大可利用他的愧和貪,死死拿捏他。”

宋微寒:“可到底是我對不住他在先。”

趙瑯:“那叫成王敗寇,但他後來所為,卻是在你們互訴衷情後。”

宋微寒微微頷首:“還有呢?”

趙瑯反問:“還有什麽?”

宋微寒直言不諱:“郎心似鐵啊,道長。愧也好,貪也好,不甘也罷。僅靠一個情字,留得了一時,留不住一世。”

聞言,趙瑯瞳孔驟縮,似乎有什麽要從迷障沖出,不等他抓住,那念頭已一閃而過,再尋不見。

“你……”他想追問,卻見宋微寒移開視線,徑自望向山下的大營。

只見營中豎著百餘支旌旗,除了營地正中的“乾”字大旗,四周還散布著以原駐地為名的軍旗,其中最顯眼的分別是“遼東”、“河西”,此二者各據一地,既是輝映,又互為敵對。

天下幅員遼闊,少不了西北,也不可失了東北。

“雲起如今已至而立之年,按理來說,立業過後,就是成家。據我所知,宣家僅有一女,便是宣宓宣將軍,與她相處下來,我知她心在蒼穹,絕不甘困於蕭墻之內。

然她囿於女兒身,又是家中行四,雖為一軍大將,卻始終難進一步。”宋微寒回頭對上趙瑯的視線,“我想幫她一把。”

趙瑯眼睛虛虛一瞇:“你莫非還想將她三個哥哥都除了?”

宋微寒神色不變:“有何不可?”

趙瑯道:“你心裏既已有了主意,還問我作甚?”

宋微寒如實答道:“宣宓將軍性情剛烈,忠貞不二。雲起與我爭端在前,若由我張這個口,只怕會適得其反,所以,我想請你出面,為我一探虛實。”

趙瑯沈默。

宋微寒趁熱打鐵道:“將來你與千秋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必然也會全力以赴。”

趙瑯毫不猶豫應下:“一言為定。”

頓了頓,他補充道:“可是,沒有宣宓,還會有張宓,李宓。”

“宣家與雲起有患難之交,若雲起自己拒絕,難免有背信棄義之嫌,我替他分擔一二,倒也合情合理。至於這之後的張宓李宓……”宋微寒聲音漸低,“就是他分內之事了。”

趙瑯思忖片刻,見他沒有下文,覆又道:“還有呢?”

宋微寒道:“什麽?”

趙瑯道:“你的孤獨。你還沒有說出你口中的孤獨。”

宋微寒神色一怔,隨即驟然失笑:“如今看來,我已經不孤獨了。”

話音一頓,他低嘆道:“但困擾我的事,神仙看得清,卻體會不了,凡人我就不勞道長受累了。”

不容對方追問,宋微寒立即跳到下一個話題,“你剛剛說,想和千秋重修舊好,正好,我也有四個字贈與你。”

“哪四個字?”

“仙凡殊途。”

……

三日後,宋微寒將各路將軍按出處分守在雲中城外的各個方向,並端出誰也不好得罪的姿態,凡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果不其然,起先眾人還能維持表面和平,時日一久,各自的小心思也就陸續冒了出來。

而趙瓔眼疾手快抓住這個契機,不再正面應敵,轉而以輕騎抄掠騷擾,乾軍眾將據地自守,對同袍的處境一概視若無睹,高高掛起。

與此同時,宋微寒遙居中軍大營,作壁上觀。待眾將輪番落敗,時機成熟,他終於找上落單的朱厭。

兩人一並登上就近的山頭,不遠開外的平地上,正坐落著固若金湯的雲中城。

朱厭見他面露憂色,誤以為他是為攻城煩惱,遂鼓勵道:“王爺,等主子回來,咱們定能一舉收覆雲中!”

“那之後呢?”宋微寒收回視線,目光直指他。

朱厭眨了眨眼,什麽之後?

宋微寒苦笑一聲:“這些時日你也看見了,河西諸將對我可稱不上友善。一旦收覆雲中,我又將是什麽下場?”

朱厭下意識道:“王爺,你手握幽遼大軍,怕他們作甚?”

宋微寒搖了搖頭,嘆息道:“可我難道要一輩子與他們爭鋒相對?我倒是不怕,可最終左右為難的,還是雲起。他們都是與雲起並肩作戰的部將,我不想他因我辜負了一眾兄弟。”

朱厭頓時啞口無言。

宋微寒又是一嘆:“也罷,等戰事平定,我就帶兵折返樂浪。自此之後,他爭他的的霸業,我守我的邊境,井水不犯河水。”

朱厭哪裏聽得這話:“不可!”

宋微寒緊跟著追問:“怎麽,連我這麽個小小心願都不能遂意?還是說,趙璟想把我捋了?好歹我與他也有結發之恩,他就這般容不下我?”

朱厭是個嘴笨的,被他這一番逼問下來,連話也不會說了:“不、不是這樣,主子自然是想和您白首到老。”

宋微寒垂下頭,聲音漸低:“我又何嘗不想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只可惜,時世不容,身不由已。”

朱厭憋紅了臉,半晌,才了悟道:“王爺,你有什麽想要我做的,盡管吩咐就是。無論如何,朱厭一定站在你這邊。”

……

這邊乾軍與虞軍打得火熱,另一邊的襄陽大營卻是一片肅然。

因天子坐鎮中軍,內外皆嚴陣以待,唯獨其中一頂營帳,竟傳出陣陣鼓樂之聲,它就像一只不合時宜的野鶴,在這片寂靜之地獨享悠閑。

這時,一只手從外掀開一絲縫隙,顧向闌側著身子,向裏看去,只見趙璟正靠著椅背,雙腳交叉翹在案上,左右兩側各有小卒捧著美酒、珍果,時不時來上一口,堂下空地還有人吹拉彈唱,真是好不快活。

“這是怎麽回事?”他問向一旁的守衛。

守衛趕緊答道:“小的按您吩咐,除了不讓靖王外出,其餘一切盡數滿足,這些都是靖王指定要的。”

顧向闌感覺喉嚨噎了下:“他這樣多久了?”

“靖王來後,便一直如此。”那守衛道。

“他就沒問過其他的?”

“除了叫小的去弄些吃的玩的,便什麽也沒有說過。”

“……”

帳中樂聲依舊,蠻橫而猖狂地調撥著顧向闌的心弦。不知為何,這幾日下來,他心裏總覺得刺刺的,似乎有什麽事將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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