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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塵暗舊貂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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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塵暗舊貂裘(11)

“宋連州,你還有沒有良心?敬哥這些年是如何待你的,你就這麽回報他?!”

剛送走了以姜喻良為首的幾位重臣,趙玉君的叫罵聲就緊跟其後,傳進了大殿內。

趙盈君抹了把臉,迅速收整心緒,開口替宋連州接下了他的質問:“依你的意思,如何做才是回報他?”

眾兄弟陸續被押進來,一見他的面,當即就啞了火。

趙盈君步步緊逼:“把他們都殺了,你們就滿意了?”

趙玉君掙開束縛,咬牙回道:“不滿意,但是解氣!”

趙盈君點點頭,一聲卻比一聲重:“好!好!好得很!把他們都殺了,屆時,律法你來修!文書你來編!經學你來傳!你那肚子裏有二兩墨嗎?還是說,你想繼續過從前那種打打殺殺的日子?”

趙玉君頓時漲紅了臉:“那也好過現在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再說了,天底下的讀書人那麽多,就非得仗著這幫衣冠禽獸?指著他們做事,我大乾遲早也得步了前朝的老路!”

一聽他這話,幾兄弟趕緊上來勸和。

趙玉君自知說了錯話,卻緊緊抿著唇,死活不肯低頭。

見狀,趙盈君不怒反笑,笑中含淚:“你說得對,你說得很對!但是,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一個腳印連著一個腳印,戰戰兢兢走了十年,用多少血淚才換來的今日,他怎能忍心讓這一切付諸東流?

自他從軍的那一日起,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可前路縱橫交錯,到底哪一條才是正確的?

趙盈君不知道,但再苦再累,再痛再怕,他也只能背著這座山,繼續走下去。

……

雖說趙沈兩家兄弟舉兵之事被宋連州迅速鎮壓下去,但他們“攻進皇宮”卻是不爭的事實,一旦有心人追究起來,諒是他們身兼大小軍功,也難逃其罪。

好在趙盈君明言在前,各路勳貴們也都識趣地緘默不言,只等前者給他們一個交代,否則只有冤冤相報,無窮無盡。

大獄裏,幾兄弟圍坐在一起,面面相覷。

不多時,廣陵王趙承君率先打破沈默:“早說別這麽沖動,你們就是不聽我的。二哥,你也不攔著點!”

潁川王趙賀君反駁道:“少放馬後炮,上馬的時候,你跑得比誰都快!”

趙承君嘴一撇:“那你說,現在該怎麽辦?”

趙賀君扭過頭:“愛怎麽怎麽,反正我不知道!”

年紀最小的趙庭君接下兩人的話:“有什麽好怕的?大哥就算再糊塗,也不會真的聽信了那些老東西的鬼話,我們可是他的親兄弟。”

“這可說不定,你別忘了我們現在人在哪。”趙玉君冷哼一聲,“我看大哥就是被他們迷了心竅,我就不信了,一幫滿嘴‘之乎者也’的老迂腐,就那麽難對付?”

趙賀君趕忙道:“大哥這麽做,自有他的道理。你少說些混賬話,我們幾個的日子還好過些。”

趙玉君反駁道:“我才不管什麽道不道理,反正敬哥的命不能就這麽白白沒了。這一回,我沒能抓到這些老畜生,等我出去,一定要他們好看!”

正當幾人爭相不下時,柵欄外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隨後,兩個熟悉的人影從暗處走來。

“宋連州,你還敢來!”一見來人,趙玉君當即彈跳起來,卷起袖子,高聲嚷嚷,“我道你千裏迢迢趕來建康,是為給敬哥送行,原來是做狗來了!”

趙賀君立即呵斥道:“趙老五,閉上你的嘴!”

宋連州徑自打開牢門,走了進去。

趙玉君見他進來,喉嚨微微一咽,反而不知說些什麽了。

宋連州一一看過眾人,既無解釋,也沒有寬慰。

半晌,他緩緩開口:“元初二年夏,宣章臺受困於隴山,死守了六個月,是姜家的姜士青冒死運了糧草來,我大乾的四千將士才得以茍活。

元初三年春,我在河北跟李富雲的付義軍死磕,嚴家的嚴茂奉命來援,父子三人均馬革裹屍。

元初四年冬,劉洪宇廣發檄文,號召前朝舊黨,共討大乾,是姜喻良,陳兆,雲崇州等人出面為我大乾正名。

如此種種,不勝枚舉。

你們有沒有想過,他們為大乾屢建功勳,他們也曾是與我們一同浴血奮戰的兄弟,可為什麽最終卻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趙玉君不假思索道:“為了榮華富貴唄!”

“不錯!”宋連州步步逼近,“不是一個人這麽想,是這建康所有新舊勳貴、乃至天下人,都這麽想!包括跟我們一起拼殺的兄弟,他們拼了命地走到今天,從最初為了吃飽飯,再到體會過人上人的日子,他們就不想回去了。”

說到此處,他稍作緩息,而後,幾乎是用喊的,才將餘下的話說出口:“而不回去的唯一辦法,就是把曾經和他們一樣的人,死死踩在腳底下。歸根究底,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所說的榮華富貴,千秋萬代、子子孫孫的榮華富貴!”

話音落地,鴉雀無聲。

“把怨氣撒在一兩個人的身上,那毫無用處,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們真正該看的,是問題的根源所在。”宋連州苦笑一聲,雙目充血,“我知道你們想不通,也不願想,但你們的大哥必須去想,自他起兵的那一刻起,便早已不僅是你們的長兄了。”

須臾,趙庭君訥訥問道:“按你的說法,我們就一丁點兒勝算也沒有了?”

此話一出,宋連州突然就不知該怎麽回答了。

興許結局早已明了。可他總忍不住想,將來真的會有那麽一天,這世上再無饑寒,他們無需背井離鄉,無需終生動蕩。

因為趙庭君的一句稚子之言,牢房內陷入了陣陣沈寂。

眾兄弟不禁回想起趙盈君鬢間的絲絲白發,大哥如今正值不惑之年,竟已生出白發來了。他們做兄弟的,幫不上忙也就罷了,還總是添亂。

思緒至此,幾人互相對視,都不禁紅了眼。

尤其趙玉君,他心虛地舔了舔嘴唇,正想說些什麽彌補一二,忽而瞧見宋連州身後的張廣義,像是終於找到救兵,飛一般撲過去:“張老三,你到哪裏去了?我們回來這麽久,你怎麽現在才……”

話音未落,他疑惑地看著他光潔的面龐,訥訥道:“你怎麽還把胡子剃了?又不是什麽年輕人了,剃了胡子也不好看,反倒像個閹……”

張廣義溫和地笑著,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細縫,收束了他所有的情緒。

趙玉君動作一頓,隨即發了瘋似的,去扯他的褲腿。

張廣義還是笑瞇瞇地站著,並未制止。

下一瞬,牢房裏猛地靜下來。

片刻,青年的抽噎聲響起,斷斷續續的,回蕩在眾人心頭。

趙玉君雙膝跪地,淚流了滿面。

自沈敬之離去至今日,他心裏始終燃著一把火,這把火燒得他腳不沾地,一刻也停不下來。

然而,張廣義的遭遇則像一盆冷水朝他兜頭澆下,他心裏的火氣,忽然一下子就散了。

“疼嗎?”

宋連州別過眼,不忍再看。

“小老六,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張廣義扶起趙玉君,溫聲安撫,“我的這條命,原本就是你救的,跟著你們,我才有一口飯吃。現在,我…現在還有皇上照顧我,比起當年,已經強了千倍百倍。”

趙玉君不斷抹著眼,可淚水就好像止不住一般,怎麽擦也擦不盡:“我想…我想見大哥……”

這還是近幾年來,幾兄弟頭一回心平氣和地聚在一起。趙盈君將幾個弟弟仔細端詳了一番,最終給出了自己的答覆。

為了給群臣一個交代,也是不讓弟弟們再經受宦海之苦,他決定讓幾人出京就蕃,分散到九州各地,鎮守一方。

臨行前,趙玉君看著這座偌大的建康城,暗自發誓。

總有一天,我還會回來的。

屆時,他一定要日月同升。

……

沈遠之萬萬沒想到,翌日一早,就又見到了荊溪,他趕緊追問:“如何?老五願意寫降書嗎?”

荊溪捧起手裏的錦盒,並未答話。

沈遠之仔細打量著這只方方正正的錦盒,不解道:“這盒子裏裝的是什麽?”

荊溪直直望著他,眼裏毫無神采:“這是王爺…送給靖王的禮物,他說……有此物在,可號令天下群雄,收整河山。”

沈遠之眉心蹙起:“你們可別又耍什麽把戲,這小子心腸硬得很,再惹惱了他,就是我,也勸不住了。”

荊溪怔怔應道:“我會帶著雲中的兄弟,在晉陽恭迎靖王大駕……”

沈遠之這才放心,他搓了搓手,按住心底的雀躍:“事不宜遲,我即刻就去面見趙璟。”

說罷,他立即命人備馬,屁顛顛地去了趙璟所在的營地。還沒見著人,就舉起錦盒,高聲呼道:“降了!降了!”

嘹亮的呼聲在營地間回蕩,經久不息。沈遠之捧著錦盒送到趙璟面前,在眾人的註目下,氣喘籲籲道:“齊王降了!!這是他獻給你的降禮。”

說著,他一把打開錦盒:“他說,有了此物,便能立即平息戰事,屆時…屆時……”

眾人聽他一下子收住聲音,齊齊翹首望去,這一看,原本還熱鬧著的軍帳轉瞬靜如死地。

無他,只因這盒子裏裝的是一個收拾齊整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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