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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何處望神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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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何處望神州(1)

僅一日之隔,雲中王伏法的奏報就已迅速送至禦前。然而,這個本該舉國歡慶的大好消息,反倒令當今皇帝愈發的憂心忡忡。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關乎他能否坐穩皇位的危機,真正來臨了。

襄陽。

大帳之中,趙瓊獨坐案前,目光直直盯著眼前的奏表。恍惚間,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字宛若化作萬千蟲蟻,在他身上四處啃咬嚙噬。

他說不出自己心裏究竟是什麽滋味,似乎松了一口氣,又覺得胸口沈甸甸的,好像有什麽事堵在那裏,卻怎麽也理不出頭緒。

不多時,一道男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啟稟皇上,丞相已在帳外聽候宣召。”

趙瓊猛地擡起頭,語氣罕見地有些急切:“快宣!”

隨即,一張令人安心的臉映入眼簾,他快步上前,及時打斷對方彎腰的動作:“顧卿不必拘禮。”

仿佛終於找到主心骨,他迫不及待追問道:“雲中王已死,依你之見,這之後,朕該如何打算?”

顧向闌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日,僅一瞬的詫然,便立即沈下心,分析道:“雲中王既死,餘下叛軍便不足為懼,於朝廷而言,當務之急不再是平叛,而是如何擺平手握重兵的靖王,是以,再造河山的不世之功就不能由他一人繼續獨享。”

在趙瓊期待的目光裏,他吐露出自己琢磨許久的盤算:“雲中王乃萬罪之首,按理應送至禦前問審,如今他死在晉陽,靖王難辭其咎。您應即刻下旨將他召回,並軟禁起來,之後可命昭武侯接替他的職位。”

稍作停頓,他補充道:“靖王多年隱忍不發,可見他極其執著於名正言順,輕易不會冒險造反。當然,他反了更好。”

趙瓊直直望著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突然道:“朕記得,你是關中人士。”

“回稟皇上,正是。”顧向闌沒有隱瞞,“靖王所領軍中,有多位將軍與臣有故舊之交。早前,臣便已暗中聯絡他們,只要靖王有任何異動,他們會毫不猶豫舍身奉義。”

趙瓊點出關鍵所在:“你有幾成把握?”

顧向闌不假思索道:“三成。”

趙瓊輕出了一口氣,若能捉住趙璟,三成已經不低了。

說到此處,顧向闌的臉色微微有些凝重:“但臣有六成把握,把靖王封死在黃河以北,至少五年。”

趙瓊一怔,隨即了然:“五年之後,你要如何勸服樂安王?”

顧向闌擡起眸子,答得果斷:“樂安王可以不叫宋微寒。”

趙瓊默然,稍作權衡,終於下定決心:“便依你所言。”

……

雲中王於晉陽伏誅的消息很快傳開,一時四野皆震,人心浮動。

但無論外頭如何的滿城風雨,在收繳太原後,趙璟當即撂下一切,把自己關進狌狌的行帳裏,至今已整整一個日夜。

宋微寒進來時,他正坐在榻邊,身上還穿著盔甲,一手緊緊拉著狌狌,目光更是須臾不離。

他認命地嘆息一聲:“雲起。”

宋微寒的聲音很輕,但在這片寂靜之地,依然足夠突兀。

趙璟怔楞片刻,隨後僵硬回頭,四目相對,只見宋微寒朝他微微擡了擡下顎,他就順從地走了過去,擡手,轉身,任由對方替自己褪下甲胄。

果不出所料,趙璟背後的瘡痂還是裂開了。

又是一聲輕嘆,宋微寒輕車熟路剝去他的裏衣,清洗血汙,上藥,包紮……

趙璟低著頭,任其施為,難得的安分。

等替他重新束了發,宋微寒才繼續道:“就算急著報喜,也不必把自己折騰得這麽狼狽。狌狌看見,會擔心。”

趙璟低低應了聲。

自打雲中王人頭送至,他便立即帶兵抵達晉陽城下,收繳武庫,籍冊,一舉一動皆有條不紊,偏偏這崩裂的傷口,還是將他心裏的動蕩暴露無遺。

“餓不餓?我讓朱厭煮了面。”

說曹操,曹操到,宋微寒話音剛落,朱厭就捧著一盆面進來了。見了趙璟,他局促地停在原地,目光下意識望向宋微寒。

瞧著默不作聲的兩兄弟,宋微寒自然而然地盛了四碗面:“都坐下吧。”

不一會兒,三人就圍著桌子坐下來,一言不發地吃著面。

宋微寒吃得最快,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柔聲道:“慢些吃,這些日子就多休息休息,不必急於行軍。”

兩人齊聲應好。

許是大仇得報,這一夜,趙璟睡得格外安穩,因而醒得都要比平時更晚一些。醒來後,他習慣性地喊了聲:“羲和。”

沒人應。

他一下子坐起來,帳子裏空蕩蕩的,半晌,他垂下頭,掌心還殘留著不屬於自己的餘溫。

過不多會,有人掀開簾子,他立即看過去,是朱厭。

朱厭放下盥洗用具,不用他問,就已自覺道:“他回去了。”

“嗯。”趙璟應了一聲,隨後倒回被褥裏,背對著他,眼睛閉得緊緊的。

“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見面了。”朱厭坐到榻邊,也不知是在安撫他,還是在安慰自己。

作為朝廷用以牽制趙璟的唯一指望,宋微寒所率領的隴右大軍註定無法獨善其身。

很快,他們就會重聚。

以敵人的身份。

另一邊,宋微寒自離開晉陽後,便馬不停蹄向東而去,剛趕了半日的路,遠遠就見一人攔在路上,不是葉芷還是誰?

他當即下馬,呼道:“婧未!”

葉芷快步迎了上來。

隔著五六步的距離,宋微寒仔細打量她一番,只見對方一身風塵,唯獨那雙澄澈的眼,斂去波濤,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寧靜。

他沒有追問她去了哪裏,只是微微笑起來,語氣輕松,儼然早已等候多時:“回來了。”

葉芷並未立即答覆,而是等走近後,伸手抱住了他。

“嗯,我回來了。”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她抱住,一時有些發怔,與此同時,晏書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未兒同樣是你付諸諸多心血的主角,如我一般,生來便對你存有眷戀,不必憂心,等時機一到,她自會豁然開朗。”

許是為了呼應他這句話,葉芷的聲音緊跟其後:“我回來了,顏晗。”

半晌,宋微寒握了握僵硬的手,垂眸,回以擁抱。

察覺他的動作,葉芷頭埋得更低。

從對方口中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她只覺得荒唐和震怒,而沒有一分一毫的動搖。直至飛闕谷對戰荊北望,她一邊與趙璟並肩作戰,事後卻又失控砍傷了他,方才後知後覺捫心自問,她——到底是誰。

她究竟是無憂無慮的葉芷,還是沈溺覆仇的葉婧未?又或者,她其實誰也不是。

於是,她再度折返不惑山,經歷無數日夜的冥想,甚至嘗試置之度外,去觀望自己這一生。

或許,她的過往的確充斥了太多身不由己,但那些親身經歷的歡樂和悲痛,也不應全然否定。

她不得不承認,她是愛趙璟的。

因此,她還是要回來,當面和他做一個了斷。

至於眼前這個曾令她惶惑、渴望又不敢觸碰的人,在真正擁抱這具身體的那一刻,她聽到了自己因安定而趨於平穩的心跳。

她終於確信,她已經永遠失去了她的愛人。

然而,投身於他寬闊的懷抱,壓抑多年的淚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仿佛孤舟終於泊岸。

宋微寒沈默著,任由她的淚水打濕衣襟。

半晌過後,待葉芷平覆下來,兩人才一並坐到附近的小山丘上。

正午的陽光照在頭頂,有些曬,宋微寒瞇眼望向遠處,和她說起自己的打算:“雲中王已死,不消一月,整個戰局勢必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我現在也只有盡快回去,坐等皇上的旨意。”

葉芷遲疑道:“你是說…皇帝將再度起用你?”

“不錯。”宋微寒道。

葉芷有些不解:“他就不怕你跟趙璟暗通款曲?現在你二人手裏的兵力疊加起來,只會比當初的雲中王更危險。”

宋微寒自嘲道:“只要我們不怕遺臭萬年。”

葉芷眉毛微揚:“遺臭萬年又怎麽了?再說了,成王敗寇,一旦功成,百年千年過後,有的是人替你們辯經。”

“但萬一我們敗了呢?”說著,宋微寒的聲音微微發沈,“這數十年間,西北和東北一向各自為派,遙相制衡。就算我和趙璟能合盟,但底下人多了,心思也就活了,內部的派系鬥爭亦會愈演愈烈。

遙想安史之亂,安慶緒殺安祿山,史思明殺安慶緒,史朝義又殺了史思明……把成王敗寇奉為圭臬,弒父嗜主都會變得稀疏平常。

尤其這些武人,大多粗野蒙昧,如今尚受忠君禮義約束,但戰事一久,待他們嘗盡盤剝百姓的好處,屆時,便是禮崩樂壞,覆水難收。

我擔不起如此重罪,雲起亦然。

亂世之下,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何其脆弱,稍不經意就會毀於一旦,但要想回頭,只怕粉身碎骨亦難重圓。我想,這就是雲起執著於名正言順的緣故。上行下效,他受禮法約束,旁人自然也不得不遵守規則。”

葉芷沈默下來,她思忖片刻,道:“我有什麽能幫得上你的?”

宋微寒楞了下:“嗯?”

葉芷道:“我不是你們官場中人,旁的也幫不上忙,你要是信得過我,我腿腳功夫還算不錯。”

宋微寒笑了笑:“我當然信你,你可是知道我最大秘密的人。”

提及此事,葉芷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追問道:“你就不想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他嗎?他和你有隔閡,無非是因羲和曾經背叛過他,可你並不是真正的羲和。”

宋微寒從容答道:“一時的坦誠,只能隔靴搔癢,只要我還頂著這個身份,我們就永遠有一條界限。但人恰恰因為這條界限,才會互相尊重,何況,真誠無需破腹掏心。”

葉芷瞳孔微微一縮,隨後撇撇嘴:“你還真是大道理一套又一套,怪不得能寫出羲和這樣的人,我真是說不過你們倆。”

宋微寒莞爾失笑:“知易行難嘛,未必就不會有那麽一日,我突然就說出口了。”

“是嗎?”

“譬如,他要死了,我會讓他死得其所,死得瞑目。”

“……”

宋微寒正色起來:“不過,我還真有件事,要托你去辦。”

葉芷當即正襟危坐:“你說。”

宋微寒面向西方,慢聲道:“有勞替我跑一趟河西,幫我拿回一個約定。”

……

元鼎八年六月十九日,顧向闌帶著趙瓊的旨意抵達晉陽城下。

得知趙瓊傳召趙璟前往襄陽,眾將拼死阻攔,也不顧顧向闌人還沒走遠,就直嚷嚷道:“不能去!”

尤其秦雙,作勢就要沖出門去:“我現在就去把那個什勞子顧相給宰了!這些庸碌腐儒,有一個算一個,拉出去亂刀砍死,都不冤枉!”

徐允時趕緊把人攔住:“你又不是沒見過顧相,他可不是什麽庸碌腐儒,這是連先帝都稱讚有加的社稷之臣。”

秦雙一語點破:“既然他這麽厲害,讓將軍去襄陽,未必就不是他的主意!”

此話一出,趙璟登時就樂了:“你們都說秦雙只會舞刀弄槍,依我看,這不是挺機靈?”

秦雙臉一皺:“將軍你是誇我嗎?”

趙璟看向宣常:“宣常,你怎麽看?”

見宣常始終一言不發,秦雙連忙道:“宣大哥,你一定要攔住將軍,漢淮陰侯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

宣常反問他:“不做韓信,難道就要做仆固懷恩嗎?”

趙璟聞言,頓時眼睛一亮。

宣常握緊拳頭,終於下定決心:“將軍,你放心去吧,這裏有我,宣常絕不會再丟你的臉。”

秦雙急躁出聲:“這豈不是叫將軍自縛手腳,任人宰割!”

宣常正色道:“我等陳兵晉陽,距離襄陽也差不了多遠,有此兵馬作倚,諒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趙璟與殷渚對視一眼:“宣常,看來這些時日你長進了不少,你能說出這番話,我也可以放心地去了。”

宣常勉強一笑,他在西北長大,自恃豪情,但這一年多下來,百戰生死,尤其經歷了狌狌和魏及春的事,想不沈澱也難。

秦雙還想再說什麽,被徐允時堵住:“宣將軍說得不錯,將軍戰功赫赫,天下人有目共睹,朝廷就算有心為難,也得掂量掂量會不會又逼出一個雲中王!”

眾人一番商議過後,最終決定暫時由宣常領兵,留守晉陽。

翌日一早,趙璟便毅然踏上了南下的路。

然而,這出鴻門宴尚未開演,霸王就已經丟盔卸甲,連宿敵的面也不敢見一眼。

為此,趙璟不免有些詫異,記憶裏時時處於備戰狀態的小鬥雞,怎麽突然就蔫了,又是誰給他潑冷水了?

不過,他心裏也不急,小崽子遲早會來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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