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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塵暗舊貂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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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塵暗舊貂裘(1)

“蟄伏六載,幾經生死,所幸仰賴將軍恩德,宣淮終不辱命。”

說話者語氣冷硬,字字句句都是宣淮潛伏敵營的艱險,而無半點貪功攀附之心。他只想提醒這些高坐明堂的大老爺大將軍們,莫要忘了還身在狼窟的宣淮。

“事不宜遲,我這就派人斷了他們的糧道。”再三確認是自家二弟的字跡和信物,宣常立即對趙璟提議道,語氣裏滿是壓抑不住的躍躍欲試。忍了這麽久,可把他憋壞了。

這之後的對話,林追就無緣聽到了,但僅通過幾人的只言片語,就足以令他的心沈進湖底。

他們甚至沒有半句提及宣淮的處境。

回想葉觀棋的下場,林追唇角微微抿緊,眼神逐漸幽冷。

等趙璟跟宣常商議好反攻的相關事宜,宋微寒率先走出中軍帳,隨即便察覺有一道目光正牢牢鎖住他所在的方向。

本能的危機感令他下意識去搜尋這道視線的源頭,然而對方很快收回目光,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見狀,宋微寒眼睛微微一瞇,不知為何,他總有一種預感,這個自稱是河東守城將的男人並沒有他所說的那麽簡單。

究竟是什麽同事情義,值得他千裏追蹤,不惜孤身深入敵營,也要親自去尋明面已經降敵的“同僚”?

“放心,他家底清白,並無任何倚仗。”正當他暗自思索之際,趙璟已悄然走到身邊。

宋微寒斂下思緒,追問道:“將軍之前就認識他?”

趙璟旁若無人地湊過來,聲音壓低,直截了當解答了他的疑惑:“他和宣淮,就如尋常夫妻一般。”

宋微寒眼皮一跳。

趙璟微微歪頭:“很驚訝?”

美人面龐近在咫尺,宋微寒甚至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的確。不過,比起驚訝,小人更羨慕。”

趙璟眼中浮現不解:“羨慕什麽?”

“羨慕林追為宣淮不惜賭上性命,羨慕宣淮在重壓之下,願意將後背交托於他。”宋微寒笑起來,頭微微前傾,“如此好的情誼,怎能不令人羨慕?將軍,你認為呢?”

趙璟頓時頭皮發麻,情不自禁後撤一步,再沒了跟他逗趣的心思。

但厚顏如他,自有一番說辭:“我自己就有,為何要羨慕他?而且我有的,一定比他更好。”

朱厭剛替趙璟餵了馬,遠遠就見兩人恨不能親在一起似的,不由地汗毛直豎。

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大庭廣眾之下,你們倆把人當人了嗎?!

……

與趙璟定下戰略後,宣常稍作收整,便領著一支精騎暗中向北而去。不久,荊北望一方也隨之糧盡撤退。

趙璟為此等待數月,見他奔逃,當即親自率軍追擊。大軍幾乎傾巢而出,洋洋灑灑,不見其後。

用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們率先追上虞軍的殿後軍,雙方展開激戰,最終以士氣力壓,大敗敵軍。

隨後稍事歇息,便再度收整軍陣,繼續引兵追擊。這一追,就是一日一夜,雙方追逐了將近二百裏,魏及春見眾將士難掩疲色,遂主張停軍休整。

趙璟毫不猶豫矢口駁回:“如今叛軍軍心離散,正是殲敵的大好時機,一旦錯過良機,叫他們有了喘息的餘地,之後就未必再有機會了。”

此言一出,營中諸將皆再無二話。

與此同時,宋微寒擔憂趙璟殺心過盛,反傷己身,顧不得避嫌,令朱厭尋來聞人語,而後一行人馬不停蹄追隨大軍而去。

眼看日頭漸高,趙璟所率之軍終於追上荊北望的主力軍。

不出所料,見乾軍來勢洶洶,虞軍頓時方陣大亂,自相踩踏者,不可計數,一時沙土飛揚,人如塵芥,起落不過瞬息之間。

趙璟手持長槍,策馬沖進亂軍之中,直奔荊北望而去。不過幾個眨眼,便已追上後者。

兩人使的都是重型長兵,刀槍交接,火花四濺,嗡聲不絕。只聽風聲謔謔,就已是三招來回。

雖說荊北望比趙璟大了足足有一輪,但作為大名鼎鼎的元初四上將之一,便是年近六旬,也依然不顯下風。反倒是他們周邊的人,無辜遭殃,頃刻間死傷一片。

“老驥伏櫪,志在千裏,荊老將軍猶似盛年呀。”趙璟卻也不急,一招一式間,如游龍入水,輕盈自得,顯然是仗著年輕,打算跟他拼體力。

“少廢話!”荊北望見他氣勢洶洶上來,臨陣卻跟打太極似的不緊不慢,眼神一凜,雙手握住刀柄,就是一個橫掃過去。

烈烈罡風直沖面門,趙璟猛地踩住馬鐙,縱身躍起,與刀光擦肩而過,隨即翻身向前,趁荊北望收刀之際,迎面刺去。

荊北望躲避不及,趕緊下腰,堪堪躲過一擊,怎料趙璟緊跟又是一腳踹在馬頭,馬兒受驚,顛簸之間,這位本該卸甲的老將便以一個極狼狽的姿態,狠狠摔下馬去。

好小子,搗鼓這麽半天,原來是在磨他的脾氣呢。

荊北望迅速翻騰起身,不怒反笑:“你倒是與你母親像得很。”

趙璟懶得理會他,飛身下馬,一改先前的漫不經心,箭步上前,大開大合,一桿長槍舞得虎虎生風,掃、刺、紮、彈,身形更是快如閃電,難以捕捉。

荊北望本就受了傷,而今也只能艱難回擊,人不服老,不行了。

正當此時,又有一人沖上來,一邊艱難抵禦趙璟的攻擊,一邊對荊北望道:“將軍,我來殿後,你快走!”

“你不是他的對手!”荊北望似乎與那人交情不淺,“趕緊逃命去,他的目的是我!”

被人橫插一腳,趙璟卻也不惱。他喜歡看他們垂死掙紮的樣子,似乎唯有如此,方能將他心裏熊熊燃燒的邪火洩出一二。

眼見三人纏鬥不休,隔著不到十步的距離,葉芷死死盯住趙璟的後背,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來。耳邊是母親和胞弟的哭喊,一聲聲催促著她,錯過這個機會,她就再難報仇了。

有血濺到她臉上,她用力眨了眨眼,雙手握緊刀柄,幹澀的喉嚨突兀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吶喊,擡臂揮刀砍了上去。

這殺意太過猛烈,就連專心戲鼠的趙璟都能察覺到身後刮過的陣陣冷風,不過,他似乎並不太關心背後的冷箭,只一心一意戲耍荊北望兩人。舉止之間,既無大將之風,更無晚輩之義,無怪乎朝中老臣個個視他如洪水猛獸,身居高位,行事卻實在有失風度,總歸是破落戶出身,難登大雅之堂。

也就在這時,荊北望憑借多年沙場對戰的經驗,迅速捕捉到他剎那間的分心,歪頭躲過斜刺來的槍尖,掌心發力,高舉偃月刀迎面劈去。

眼見這一刀即將砍在趙璟的肩臂,一把橫刀冷不防從旁側橫插過來,將將攔在趙璟肩上。還不等荊北望看清,一只腳狠狠踹在他腰腹,硬是將這位老將踹退五六步。

“還楞著做什麽?”葉芷頭也不回,高聲喝道。

趙璟眼睛一瞇,這招側身掃腿,無論是力度,還是姿勢,他都再熟悉不過。

“好。你我合力,一並擒了這老賊!”

荊北望聽後,不禁暗罵一聲,要不是趙璟成心捉弄他,這一戰早就結束了。

不容他稍作緩息,兩個小兔崽子就已交錯向他沖了過來。這招…日月同輝?!

他一時有些發怔,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這一招了。

等等!他都這樣了,這倆小子還用得著這麽大陣仗嗎?這不欺負人嗎?

……

轉眼日頭西斜,宋微寒一行沿著大軍的蹤跡一路東進,此時已來到赤峰腳下。

遠遠地,便聽一陣震天動地的馬踏聲向這邊疾馳而來,宋微寒當即勒緊韁繩,循聲向東北方向沖去,其餘幾人緊隨其後。

不多時,一隊脫離主力的人馬率先映入眼簾,九尾驚呼一聲:“是魏將軍!”

“主子!”朱厭的呼聲同時響起。

魏及春也瞧見了幾人,忙高聲道:“將軍受了重傷,速速回營!”

“不必回營了,聞人神醫在此。”就在眾人慌亂之際,一道男聲兀地響起,頃刻就穩住朱厭等人的心神,“把他交給我吧。”

魏及春這時才註意到他,隨即便見對方下馬過來,不由分說帶走了奄奄一息的趙璟。

刺目的鮮紅洇濕了衣袖,宋微寒心頭一顫,迅速扶住趙璟的腰,正要動作,便聽魏及春大喝道:“將軍傷在後背,不可輕動!”

宋微寒一時僵住,眼見趙璟就要滑下去,索性一手托在他臀下,一手從他腋下穿過,將他整個身子壓在身上,以維持平衡。

兩人以一個詭異的姿勢相擁,趙璟被這番動靜“驚醒”,他虛虛睜開眼,驀地與宋微寒四目相對。

一滴冷汗無聲從額間滾落,趙璟咽了咽喉嚨,片刻,像是怕自己滑倒似的,擡臂摟住了對方的腰背。

另一邊,九尾幾人已經搭出一個簡易帳篷,聞人語目光落到兩人身上,語氣淡淡:“先來處理下傷。”

宋微寒以一個豎抱的姿勢搬起趙璟,接著在朱厭的攙扶下,順利讓他趴到粗略搭建的矮床上。

聞人語一邊擺放事先準備的應急藥物,一邊指揮道:“去弄水來!”

朱厭應聲而去。

“替他除去衣物。”聞人語從包袱裏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爐子,一邊支使魏及春,“生碳。”

宋微寒替趙璟褪下內外甲,接著用刀割去黏連在傷處的單衣,等剝除了最後一塊衣料,一顆豆大的汗珠這才戰戰兢兢落了下來。

待看清趙璟的傷勢,他頓時呼吸一緊,一道七八寸長的刀口從肩胛處向下斜斜劈去,血流汩汩,白肉外翻,甚是駭人。

趙璟穿的是最精細的玄甲,這一刀的威力,實在讓人驚嘆。

“是偃月刀。”魏及春適時補充。

至於趙璟為何會挨了這一刀,他卻無法給出解釋。

當時,那不知名的兵卒分明是來幫將軍的,武功路數又儼然與將軍同出一門。然而,在大敗荊北望後,他卻趁勢撿起後者的偃月刀,冷不防一刀劈在將軍後背,下刀之猛,赫然是沖著他性命去的。

但偏偏,將軍卻放他走了。

知曉是何種兵器傷了他,聞人語心中略作盤算,舉起燒酒,猛一下倒在趙璟後背。

一記痛呼脫口而出,趙璟不自覺握緊宋微寒的手,力道之大,竟似要扭斷對方的指骨。

聞人語波瀾不驚地提醒道:“他的手若是折斷了,就沒人伺候你了。”

趙璟立即收了力氣,正要起身察看宋微寒的手,反被對方按住:“我沒事。”

宋微寒動了動虛軟的手指,聲調不變:“繼續。”

魏及春作勢就要取而代之:“還是我來吧,我皮糙肉厚。”

“這裏用不著這麽些人,你出去望風。”聞人語出聲打斷他。

說罷,她手心抹上赭色藥粉,掌根發力,毫不猶豫按在趙璟的創口上。

魏及春驚愕地看著快速凝結的血塊,驚嘆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聞人神醫。”

聞人語仍是一副冷淡淡的樣子。

見狀,魏及春摸了摸鼻子,悻悻退出帳外。

“還受得住嗎?”眼見聞人語又拿起被燒紅的短刀,宋微寒俯身靠近趙璟,輕聲詢問。

趙璟微微擡頭,與他面面相覷,須臾,嘶啞道:“無礙。”

宋微寒沖他微微頷首,而後對聞人語說:“有勞了。”

“嗯。”聞人語擡手拂去額頭的汗,一鼓作氣,把刀刃壓在趙璟的創口上,接著就是桑皮線縫合傷口,金瘡藥厚敷,最後用裹布包住他整個上身。

這麽一通急救下來,再擡眼,天色已然黑沈。聞人語暗暗松下一口氣,擡眼看向對面的宋微寒,以及他腿邊痛到發不出聲音的趙璟。

“你倒是鎮定。”

宋微寒抿唇,沖她微微一笑:“多謝。”

對著這張陌生面孔,聞人語利落起身:“分內之事罷了。”

非常時刻,兩人都沒有要“敘舊”的意思。

候在帳外的朱厭捧著木盆走過來:“主子如何了?”

聞人語仔細清洗著手上的血汙:“命保住了。”

朱厭頓時長舒一口氣:“還是王…還是大宥有先見之明。”

聞人語不想聽他瞎掰扯,舉步走向不遠處獨自玩耍的數斯,無聲嘆息。

情之一字,果然玄妙。

經由聞人語補救,趙璟算是保住了這副殘軀,然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一刀下去,三兩月內,他恐怕是沒法子親自臨陣殺敵了。

主帥重傷,對內絕不是好消息。為防消息走漏,趙璟稍作權衡,命魏及春翌日帶著俘虜先走一步,自己則原地紮營,準備先休養個幾日,再回大營。

這一日夜裏,趙璟照舊趴在榻上放空自己,宋微寒一進門,見到的便是他癡癡凝望地面的場景,步子一時頓住。

自他進門的那一刻起,趙璟就已經收回思緒,然而等了足足有半柱香,也沒等到他的下文。

他只好擡起頭,迎面便見宋微寒半個身子停在陰影裏,臉上半明半暗,叫人分辨不清他此刻的情緒。

宋微寒沒叫人,趙璟也不吭聲。

隔著一塊不遠不近的空地,兩人無聲對視。

時間緩緩流逝著,終於,趙璟率先朝他伸出手,不過數息之隔,一個影子壓來,溫熱掌心適時扶住他的手臂。

趙璟整個人毫無防備靠到他身上,目光落在宋微寒的後頸,他穿得不多,很快衣袍解開,褻褲松下。

宋微寒卻渾然不覺有異,對他近乎癡迷的註目亦視若無睹。趙璟的眼神有多專註,他的動作就有多專註。

不多時,伴隨一聲輕而綿長的快慰嘆息,趙璟順其自然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可見對自己現下這般連解手都需人伺候的處境沒有半分的窘迫不適。

但宋微寒可是親眼見過對方當年纏綿病榻時,是何等的不屈,那會兒別說碰他一個手指頭,多看一眼,他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這雙眼睛還要不要了。

興許是被他的前後反差所取悅,宋微寒歪頭迎上他的視線,四目相對,趙璟眨了眨眼,雖不明白他為何陡然變了臉,但總歸是笑了。

於是,他聲音輕輕地、恃寵而驕道:“冷。”

“嗯。”宋微寒低低應聲,隨後將他再度扶回榻上,坐到一旁,輕輕撫向他的背。

他的手很熱,動作也極輕,且隔了一層褻衣,但趙璟卻還是忍不住微微弓起後背,衣料摩擦著薄痂,雖不及皮肉撕裂的痛楚,卻偏偏更令他難以忍受。

“很痛吧。”

聞聲,趙璟僵硬地仰起頭,燭火搖曳,落在他眼裏,化作一條波光粼粼的河。

片刻過後,他緩緩攥住宋微寒的衣袖,把臉壓在他手背上,無由來地,說出了自己一向最避之不及的四個字。

“我後悔了。”

趙璟並未理清自己到底在後悔什麽,興許是為狌狌的死,亦或是為他平生最親密的人,此時卻只能以一張陌生皮囊來和他相見。

而從來自恃無畏的自己,甚至不敢喚一聲他的名諱,只能任由那兩個字在舌尖反覆盤旋吞吐,甜的,澀的,好的,壞的,攪在一起,混在一起,一並艱澀地咽回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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