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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塵暗舊貂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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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塵暗舊貂裘(2)

趙璟回營前,特意下令嚴加封鎖自己負傷的消息,為了不暴露,回營之後,他也裝得跟個沒事人似的,每每診治,都是自己悄悄去找聞人語。

這一日,他照常在聞人語帳中療傷,人倒是好好呆著,心卻不知飄哪裏去了。

宋微寒一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就知道他這又是在思索如何攻取太原了,遂出聲提醒道:“將軍,少思少憂,傷才能好得更快。”

“嘶……”被當場抓包,趙璟立即佯裝呼痛,眉毛皺成一團,見他久久無話,才睜開一只眼偷偷瞧他。

宋微寒一向對他無可奈何,見狀也只得搖頭嘆息。

數斯好奇地打量著兩人,眼睛咕嚕嚕轉著,不知又在打什麽主意。

整個帳子裏,只有朱厭如臨大敵,一心一意聽候聞人語差遣,生怕出了差錯。

正在這時,九尾猛地掀開帳子,快步走進來:“主子,昭武侯來了。”

聞言,趙璟和宋微寒面面相覷。

九尾緊跟著道:“主子重傷未愈,昭武侯在此時造訪,恐怕來者不善。”

趙璟冷哼一聲:“仗打得一般,消息倒是靈通。”

與此同時,沈遠之正在中軍帳裏跟宣常打嘴仗,他接到密報,趙璟這小子雖生擒了荊北望,但也受了不輕的傷。他此番前來,就是為了確認消息是否屬實,若對方果真身負重傷,他也好趁機稟報皇上,順理成章取締他的統兵之權。

遲遲不見趙璟,他仗著自己是長輩,毫不客氣地直叫嚷道:“趙璟人呢?我這個二叔親自來給他道喜,他倒好,連面也不肯露?”

說話間,簾子被推開,只見趙璟大步流星走了進來,聲如洪鐘:“不知二叔到訪,侄兒有失遠迎,還望叔叔勿要怪罪。”

見他來了,宣常和魏及春仿佛一下就找著了主心骨,齊齊喊了聲:“將軍。”

趙璟隨意擺了擺手,沖沈遠之抱拳道:“二叔,一年不見,別來無恙否?”

乍一見他,沈遠之頓時眼皮一跳,這小子中氣十足的,哪裏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再看他如此意氣風發,回想兒子客死異鄉的慘狀,他就不由恨得牙癢癢。

他忍了又忍,才算壓住一肚子的不痛快:“我聽說,你生擒了荊北望?”

“二叔果真手眼通天。”趙璟眉毛一挑,對答如流,“侄兒正欲將此事上奏天聽。”

“這老小子好歹位列本朝四上將之一,只怕你也廢了不少功夫。”說著,沈遠之的手就要伸向他的肩背。

趙璟腳步一扭,不動聲色避開他的動作:“耄耋老兒,不過爾爾。”

沈遠之聽罷額角直跳,據悉趙璟手下有一異士,可改形易聲,但他這張狂討打的口氣,還真不是一般人能輕易習得的。

“二叔,你直盯著我瞧作什麽?莫非是…怕我是誰假扮的?”要不說趙璟討嫌呢,回回張嘴都把人氣個半死。

被他戳穿心思,沈遠之只得訕訕笑道:“說什麽胡話呢?二叔我只是在感嘆,到底是人老了,我跟這老小子打了多少個來回,也沒把他怎麽著,你一出手,就把他給擒了,叫叔叔我實在是自慚形穢。這往後的大乾,還得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二叔言重,老當益壯,窮且益堅嘛。”不等沈遠之接招,趙璟話鋒陡轉,“只不過,如今荊北望被擒,雲中王定然不會袖手旁觀,您老不在營中坐鎮,侄兒唯恐多生事端吶。”

沈遠之臉上仍掛著笑:“我這剛來不多久,你就要下逐客令?”

宣常覷了覷他滿臉堆起的褶子,心想若非自家將軍,以昭武侯的脾性,怎忍得被人這麽擠兌?

“侄兒豈敢?同為一軍主帥,侄兒只是憂心您這一走,底下人就松散了。畢竟,打了這麽久的太原,還沒打出個所以然,掙不到軍功,心裏難免有別的想法。二叔,人心最易思變呀。”趙璟同樣掐著笑,“不如這樣,就讓宣常去你手下做個先鋒,好歹他也得了宣老將軍的真傳。”

“我看還是算了,宣常不比尋常人,你還是自己留著吧。”沈遠之連忙矢口拒絕,生怕偷雞不成,反被他給擼了兵權。

“也罷也罷,人老了,走到哪都討嫌,我看你這裏也不歡迎我,不如打道回府。”說罷,人作勢就要走。

見趙璟絲毫沒有挽留的意思,他腳一撇,正欲找個由頭再賴一賴,忽聽外邊傳來陣陣驚呼。

聞此動靜,趙璟眉心蹙起:“外面出何事了?”

此話一出,就見朱厭闖進門來:“不好了,主子,銜鬥又發狂了!”

“什麽?”趙璟大步沖出帳外,其餘人等緊隨其後。

營地裏,一匹通體黢黑的馬兒正發出陣陣嘶鳴,癲狂一般四處踩踏,偏它生得高大結實,且又是主帥的坐騎,叫人一時奈何不得。

“這是怎麽回事?”沈遠之自是認識銜鬥的,依稀記得這是一匹溫馴的母馬,何故變成了這副模樣?

一旁的朱厭適時解釋道:“侯爺有所不知,飛闕谷一戰,乘黃不幸犧牲,銜鬥因此受了刺激,時常癲狂發作,如今也只有將軍能馴服它。”

話音落地,趙璟一個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牽住銜鬥脖子上的韁繩。馬蹄飛揚,硬生生拖著他飛向半空,隨即便見後者借著這勢頭翻身跨到馬背上。

又是一陣人仰馬翻過後,在趙璟的軟硬兼施之下,銜鬥方才逐漸安靜下來。

只見它前蹄微微彎下,趙璟則順勢伏下身子,溫柔地撫摸著它脖頸後的鬃毛。半晌,銜鬥再度起身,渾濁的馬目恢覆清明,一人一馬緩緩走出沈遠之的視線。

宣常很快收回目光:“侯爺,火頭營快開飯了,你要留下用飯嗎?”

“不必了。”事到如今,沈遠之自知再待下去,只會是自取其辱,“叫你家將軍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目送沈遠之離開,宣常正準備去追趙璟,誰料餘光一瞥,就見九尾扶著趙璟從自己身後出來了。

他嚇了一跳:“將軍,你怎麽……”

話音未落,一聲馬鳴傳來,又一個“趙璟”騎著銜鬥出現了。

顯然,由九尾攙扶著的才是真正的將軍,而剛剛喝退昭武侯的則是馬上這個男人。

宋微寒翻下馬來,收了韁繩扔給朱厭,隨後緩步走向目瞪口呆的眾人。

眾人的眼睛不聽使喚地緊緊鎖著“趙璟”,一時忘了呼吸。

只見來者神態舒展,眼裏含著沈靜的笑,使得這張原本鋒芒畢露的面龐呈現出一種吊詭卻異常貼合的柔情。

猝不及防撞上對方的餘光,魏及春頓時汗毛直豎,他趕緊垂下眼皮,有些不敢再去看這張忽然間充盈神性的臉。

“將軍,不知我適才可扮出您的幾分神韻?”迎著諸多目光,宋微寒的眼裏,只映出一個趙璟。

趙璟尚未答覆,宣常就已快步上前,繞著他仔細端詳,一邊連聲嘖嘆:“這…這實在是太像了!長得像,演得也像。”

“十之八九。”趙璟同樣毫不吝嗇地讚嘆道。

這已經不是像不像了,恐怕連他都未曾這般細致入微地觀察過自己,莫說騙過沈遠之之流,便是他自己見了,也是不由地一楞。

朱厭同樣看呆了去。如若他們未曾經歷過種種變故,也許,順利長在夫人膝下的主子就會是這般模樣。

“這我便放心了。”宋微寒並不知眾人想法,自然而然地從九尾手裏接過趙璟,幾人一並回了營帳。

不遠開外,林追也被這一幕驚得呆立原地,他是小民出身,沒見過大世面,不想這世間竟還有此等奇術。

他定定看著“趙璟”的背影,眸色漸深。

昭武侯去後不久,借著斬斷虞軍糧道、一戰擒青龍的東風,乾軍便在趙璟的率領下傾巢而出,一路勢如破竹,直奔晉陽而去。

最終,以趙璟為首的主力陳軍於晉陽西門外,同時,宣常在北,宣宓和魏及春在西南。至於東邊,則是以昭武侯為首的朝廷大軍。

收覆晉陽,指日可待。

林追作為新晉的飛騎校尉,入宣賀麾下,多次作為先鋒出陣。然而,數戰下來,他心裏的那根弦卻是越繃越緊,終於在虞軍決定據守城池,拒不應戰後,毫不猶豫地、一刻也等不及地找上了宣賀。

“宣將軍,末將有一事相求,事關宣淮的安危,還請將軍成全。”他說得客氣,臉上卻毫無求人之色。

宣賀自上而下睥睨著他:“林校尉但說無妨。”

自林追入他帳下,他就已經料出對方心裏的盤算,也一直在等他張口。據葉觀棋所述,此人看似敦厚,實則滿腹算計,也只有宣淮這個蠢貨才會被他耍得團團轉。

他倒要看看,對方到底有何救人的主意,對宣淮是否的確那般不計生死?

“我聽聞大將軍麾下,有一異士,可替人移形換面。”林追迎上他的目光,“我想請他幫我換一副面孔。”

宣賀:“如今晉陽城門緊閉,你再想混進去,可不容易了。”

林追緊跟著道:“因此,還請您親自面見大將軍,請他下令圍守晉陽,而暫不攻城。”

宣賀眉毛微動:“多長時間?”

“兩個月。”林追神色鎮定,“給我兩個月,我一定帶宣淮出來。”

宣賀稍忖片刻,再度追問:“你打算用什麽法子混進去?”

林追如實答道:“晉陽城中有數十萬人,不出一月,城中必定糧盡。屆時,叛軍必定會派兵出城求援,這便是我混入其中的契機。”

宣賀:“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林追補充道:“此外,還請諸位將軍嚴加把守城門,令叛軍不得突圍。”

宣賀一怔,隨即目露精光:“你是想…逼他們從東門出。”

他不曾料到,昭武侯只露了一面,對方就已經察覺他居心不良。如今想來,他看上宣淮,總比想害他要好得多。

林追只當看不見他眼裏的種種揣測:“趙珝為人精明,輕易放他們出城,只怕會引起他的猜疑。”

宣賀遲疑道:“可萬一,他們尋到援軍……”

林追毫不客氣打斷道:“請宣將軍放心,末將有法子讓他們有去無回。不僅如此,末將聽聞大將軍與狌狌相交甚篤,當日他身死之日,末將也在場。

狌狌之死,與賊將趙珝、戚存、荊溪都脫不了幹系,若將軍幫我一次,我可將前二者的首級奉上。”

聽完宣賀的轉述,趙璟嘖了聲,追問道:“為何只有趙珝和戚存的首級,荊溪呢?”

宣賀抿了抿唇,答道:“他說,宣淮曾跟他講過,《尚書》有言,誅首惡,脅從勿問。他沒讀過什麽書,不懂兵法,但宣淮說過的話,他一定謹記於心。”

趙璟嘴角一扯,下意識看向宋微寒,生怕又惹他不高興。這個林追,跟他有仇是吧?

宋微寒只是笑了笑:“這位林校尉果真機敏非凡,他此舉分明是想借刀殺人啊。”

宣賀不解道:“此話怎講?”

“他若有意保下荊溪,大可直接隱去後者的名字,卻偏要提這麽一嘴,可見是想借將軍之手,致他於死地。”頓了頓,宋微寒補充道:“我若沒有記錯,宣淮將軍的手信裏曾提及過,他是取信了荊溪,才成功潛入叛軍內部,雖說立場不同,但想必他二人關系匪淺。”

宣賀:“……”

他就知道,這個林追不是什麽好東西,不僅心思深沈,而且妒心太重。

“那末將……”他們本意便是準備用糧草換回宣淮,沒必要跟林追冒這個險。

趙璟毫不猶豫道:”答應他。”

這正是林追的高明之處。即便趙璟能看穿他的心思,也必然會殺荊溪。

待宣賀領命去後,趙璟立即道:“還說不懂兵法,我看他挺會用陽謀呢。”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沒有接腔。

自打他誇過林追,趙璟就曾多次有意無意談及林追和宣淮的恩怨。據悉,還是林追設計強占了宣淮,但卻能把後者哄得服服帖帖,今日一見,果然手段了得。

不過,看宣家的架勢,似乎對這個女婿並不滿意。或許,此人可以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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