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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夜來風雨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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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夜來風雨聲(5)

眼見兩人相繼咽氣,宣淮心口不免一陣刺痛,掌心火辣辣的,令他恨不能就地剁了這只手。

荊溪親眼見他揮出那把刀,雖有心寬慰,奈何口笨嘴拙,只得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撫。

面對這措手不及的場面,趙珝亦是驚色難掩,他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住心底的震動。

“荊溪,你來替他二人斂屍。”稍頓片刻,他又添上一句,“好好收拾一番,遣使送還靖王處。”

隨即,他看向失神的宣淮,語氣溫和了許多:“爭流,你隨我過來。”

宣淮立即收回思緒,略作遲疑,擡步跟了上去。

“爭流,今日多虧你及時出手,否則我身上恐怕就要多一個血窟窿了。”行至僻靜處,趙珝微微彎起唇,對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這些時日委屈你了,你可有何心願?若我力所能及,必當竭盡所能替你達成。”

宣淮垂首斂眉,聲音有些消沈:“護衛世子周全,本就是末將職責所在。何況,世子允他二人得以保全屍身,於宣淮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賜。”

趙珝聞言,輕嘆一聲:“我知你與葉觀棋同出河東,有過命的交情,奈何背道而馳,終究難免落得如此結局。這兩日,你便好好歇歇,等心結解開,再回營也不遲。”

宣淮楞了下:“世子,末將……”

趙珝笑了下:“內賊既已伏法,你自當官覆原職,不僅如此,魏及春的右廂兵馬使也是你的了。”

宣淮眼睛一亮,當即垂首抱拳:“末將定不辱命!”

等眾人陸續離開,府中也都收拾停當,宣淮迅速把自己關進了寢室。

黑暗裏,壓抑多時的情緒再也無法克制,他呆楞楞地望著自己的手,無聲淚落。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悄然從暗處探出,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後掐住他的喉嚨。

“你是何人?!”宣淮頓時寒毛直豎。

平緩的呼吸從耳畔刮過,回答他的是一具不斷貼近的軀體。

宣淮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趁機扣住對方手腕,轉頭就是一個擒拿手,下一瞬,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猝不及防撞進他眼裏。

“是你?!”

只見男人眼冒精光,神色鎮靜,毫無受制於人的自覺,宛若一頭覓食的獵豹,迅捷而從容。

“爭流,我說過,你逃不掉。”

話音剛落,一聲嘹亮的銅鑼聲驟然響起,伴隨著更夫沙啞的吟唱,一下一下撞在心頭。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這天真是越來越冷了,快喝點酒,暖暖身子。”柳逾白囫圇灌下一口酒,隨後順手把酒囊遞給朱厭,“還是溫的。”

溫酒入喉,朱厭舒暢地發出一聲長嘆,霧氣蒸騰,模糊了他的面容。

“起霧了。”柳逾白說。

朱厭聞聲擡頭,夜風打在臉上,針刺一般。

“歲醒,現在是何年月了?”

柳逾白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元鼎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哦。”朱厭低低應了聲,不知為何,他心裏陡然有些不是滋味,料想是太久沒見主子和狌狌,念他們念得緊。

他安慰自己,過不了多久,他們兄弟三人就能見面了。

柳逾白攏了攏衣領子,說:“先進哨房吧。”

朱厭卻仿若未聞,目光還癡癡停留在頭頂的燈籠上,霧氣彌漫,橘黃燭光忽明忽滅,他的心也隨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走水了!來人,快來人!”

柳逾白從假寐裏驚醒,出了門,卻並未瞧見朱厭的身影,他顧不得太多,一邊令人嚴加看守城門,一邊帶人匆匆救火去了。

在他走後不久,一支隊伍疾步從霧中走出。

城上哨兵見狀,高呼道:“城下何人?”

“我乃右翊中郎將宋從衷,奉太後之命出京添置炭火,還請盡快放行。”說罷,為首的男人高舉手中文書,以示證明。

聞言,城上哨兵交頭接耳一番,方才客客氣氣地對著城下之人道:“原來是宋郎將!實在不好意思,城中走水,我家將軍救火去了,煩請您稍等一二,待將軍回來,我等就立即為您放行!”

然而,還不等他們去通報,便聽沈悶的一聲響,本該緊閉的神策門驟然從裏邊開出一條縫隙。

“怎麽回事?誰把城門放下來了?”察覺有異,哨兵立即吹響號角。

嘹亮的角聲迅速傳遍整個夜空。

男人卻仿若未聞,仍目不轉睛盯著不斷放下的城門,直至與門裏的朱厭四目相對,他不再等待,拔出佩刀,高舉向天空。

只聽一聲刀鳴,霎時火光盈天,濃雲滾滾,密密麻麻的人影如潮水般從霧中湧出。

柳逾白遠遠聽到角聲,心裏頓時一咯噔:“遭了,中計了!”

他忙不疊帶著人馬回去支援,奈何城門大開,此時回援也已於事無補。

正當他陷入殺陣之中,有人不要命地向他沖了過來。

“歲醒!我來助你!”

話音剛落,柳逾白就眼睜睜看著朱厭替自己擋下一擊,隨即被宋從衷一腳踹下護城河。

“朱厭——”

柳逾白剛要去追他,下一瞬,胸口猝不及防挨上一腳,整個人倒飛出去。

他勉強撐起身子,大聲質問道:“宋從衷!你難道想反了不成?!”

此話一出,一陣不疾不徐的馬蹄聲從男人身後響起。

柳逾白費力地仰起脖子,只見一人緩緩騎行至眼前,逆光裏,一張令人肝膽俱裂的臉逐漸映入眼簾。

靖王!

不,不對!

他頓時瞪大了眼:“康定侯,竟然是你!”

“你說什麽?沈瑞反了?!”

太後想也不想,就立即否定道:“不可能!他人呢?哀家現在就要見他。”

不等張廣義解釋,她便自行向外走去,隨即就被眼前一幕震得呆立當場。

只見殿外不遠,數十個身著重甲的羽林兵正橫在石板路上,這之中不乏她親自提拔上來的,如今卻好像不認識她一般。

這一個個巴掌打得臉正響,緊跟著,又有一個矮小的身影從人墻外走出。

榮樂挺著腰桿,哪裏還有半點平日裏畏首畏尾的樣子。

“是你!”幾乎是下意識,一個不好的預感浮上了太後的心頭,“你…到底是誰?”

榮樂立在階下,昂著頭,臉上掛著從未有過的笑容。

太後只覺刺眼非常,心卻如擂鼓般,轟隆作響。

果不其然,只聽榮樂放平了聲音,中氣十足地喚了一聲:“福嘉見過元娘娘。”

大乾立國之初,後宮爭端蜂起,存活下來的皇嗣寥寥無幾,其中就只有一位公主,也是先帝此生唯一的女兒。

她以為,此生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太後長舒一口氣,神色已然平靜下來:“冤有頭,債有主,殺你母兄的是哀家。福嘉公主,你費勁心思潛藏這十多年,最後關頭,可千萬不要報錯了仇。”

趙玨本以為還要跟她磨上一陣子,不料她竟就這麽承認了,輕描淡寫得仿佛她殺的不是人,而是兩頭卑賤的牲畜,根本不值得悔恨驚懼。

她不禁攥緊了拳頭,片刻,咧開嘴角,皮肉近乎扭曲:“太後請放心,福嘉一定不會讓您失望。但在那之前,福嘉還要請您看一出戲,就看您的兒子是如何從天上跌下來,再無翻身之日!”

說罷,她朗聲大笑,不顧對方難看的臉色,揚長而去。

神策門被破的消息迅速席卷了整個建康城,當群臣聞訊趕到皇宮,迎接他們的只有緊閉的朱門。

“這一切到底怎麽回事?!”

“來人!快開門!我們要面見太後!”

“反了?誰要造反?!這裏還有誰要造反?”

就在眾人爭論不休之時,一人連滾帶爬沖了過來:“諸位大人,大事不好!康定侯拿著太後信璽控制了城中武庫,內外城十三門也已悉數落到他手中。”

“你說誰?康定侯?怎麽可能!”

話音落地,緊闔的朱門應聲打開,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門下立著一道孤影,而那道身影,他們再熟悉不過。

甚至用不著沈瑞張口,僅僅就是往那一站,原本嘈雜的人群頃刻間鴉雀無聲。

一如二十年多前,在先康定侯沈敬之的靈堂外,面對諸多喧囂,那個孩子也曾像此刻一般,只一眼,便足以令他們無地自容。

沈瑞側身讓出一條路,語氣如往常一般平和:“諸位大人,請進吧。”

眾臣面面相覷,皆不肯入內,還是兵部尚書寧元秀第一個打頭陣:“沈瑞,你到底要做什麽?”

他還想再質問下去,而後便見沈瑞淡淡投來一瞥,緊接著,旁側突然走出兩個壯碩的兵士,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要向外拖去。

“你們幹什麽?我是當朝兵部尚書!放開我!來人!我要面見太後!”很快,寧元秀的聲音就徹底聽不見了。

見狀,沈璋正準備出聲,卻被父親以眼神制止。誰也不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沈瑞又為何突然發難?這實在太吊詭了!

沈瑞彎起嘴角,罕見地露出笑容:“各位大人,可還有話要說?”

眾人:“……”

“既然無話,那就請進吧。”

在他的引領下,眾人隨之來到奉天殿,而趙玨也已在此處等候多時。

只見她捧著太後懿旨緩步行於上首,為今日這場無端的變故作了解釋。

“上皇太後尊號詔。康定侯瑞,薄厚寬仁,端在元良,今特封爾為楚王。時方艱難,禮在諒闇,且以庶政,委以楚王,宜令權監國。百司所奏之事,皆啟楚王決之。”

……

轉眼就是幾個時辰過去,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數只鳥兒從天而降,悠哉悠哉地停到河岸邊覓食。忽而水波滾動,一個人影猛然從水中鉆出,群鳥登時四散奔逃。

朱厭飛速抹了一把臉,水流湍急,他趕緊抓住岸邊的石頭,艱難爬上了岸。

然而,還不等他松懈下來,一片下擺猝然停在眼前。

他當即嚇得連氣兒都忘記喘了,半晌,見對方遲遲沒有動靜,才僵著脖子緩緩擡頭。

“你……”

“是我。”

男人的聲音宛如敲響古鐘的鐘椎,撞得朱厭的心咚咚直響:“宋隨!竟然是你!我早該猜到的,我早該猜出宋從衷就是你。”

宋隨伸手一把將他拉起,在他身後,是一匹可日行千裏的良駒,馬背上還掛滿了過路用的盤纏。

“前路迢迢,我來為你送行。”

朱厭幾近是感激涕零,不僅為他的以德報怨,更因為他的舉動表明了樂安王的立場。

朱厭飛快換了一身衣裳,隨後大步上馬,沖他抱拳道:“大恩不言謝,來日朱厭必湧泉相報,行之,你我就此別過。”

“等一下!”宋隨出聲叫住他。

朱厭一楞。

宋隨目光落到掛在包袱旁的酒囊上,說:“當年,我與王爺遠赴荊州賑災,狌狌送了我一壺好酒。我這次回來,也給他帶了荊州名釀,還望你替我轉交給他。”

朱厭心下了然,鄭重道:“我一定親自送到狌狌手上。”說罷,他揮動馬鞭,頭也不回地向著北方而去。

主子,狌狌,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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