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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夜來風雨聲(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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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夜來風雨聲(6)

悶,熱,又悶又熱。正午的風像是從火箱裏吹出來的,打在臉上,痛中帶辣。

大顆大顆汗珠接連不斷從臉側滾落,少年喘著粗氣,眼睛卻不得閑,四處張望著。

不多時,一個人影遠遠向他奔來。

見是朱厭,趙璟顧不得歇息,快步上前追問:“找著狌狌了?”

朱厭搖了搖頭,聲音幹得似要冒火:“我打聽到,狌狌帶著姜士青去關山隘了。”

趙璟臉色驟變:“糊塗!”

朱厭遲疑開口:“狌狌腿腳一向利索,一旦有什麽差池,他跑得比誰都快。但萬一他能殺了姜士青,盛大哥和營中兄弟的仇就能報了。”

僅是幾個喘息的功夫,趙璟就有了主意:“事不宜遲,你即刻去找狌狌,我回營截住姜士青的後路。”

朱厭點點頭:“好,我這就去!”

目送朱厭離開,趙璟也馬不停蹄回營,居中牽制姜士青的部將。然而,即便他極力壓著火氣,也難免失了往日的沈著。此時此刻,他只想不管不顧一拳砸在對面那一張張虛偽的笑臉上。

仿佛要等到海枯石爛,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甘露一般的呼喚乘著晚風飛進大營,落在他耳邊。

“回來了!回來了!”

“狌狌回來了!”

……

話音到此,趙璟猛地睜開眼,入目是寬敞的營帳,四下空無一人,靜如死地。

朱厭的聲音猶在耳側,一聲接一聲,在他的腦海裏盤旋,叫人一時難分虛實。

倏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在來人張嘴之前,他就已經迫不及待追問道:“狌狌回來了?”

宣常醞釀了許久的話一下子堵在嗓子眼裏,他張了張口,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是,回來了,他回來了。”

趙璟瞪大眼睛,一陣莫名的焦躁浮上心頭,但他此刻已無暇深思,赤著腳就火急火燎沖了出去。

外頭已聚集了不少人,個個神色凝重,見他出來,臉上更是難看。

趙璟扯了扯嘴角,擠出個哭一般的笑:“狌狌人呢?”

眾人不約而同為他讓開一條路,趙璟順勢看過去,兩個平臥的身影被擺放在人群盡頭。

午時日頭正高,晃得他眼花,趙璟用力眨了眨眼。

人還在。

半晌,他擡起腳,一步一步走過去,當熟悉的人影完全映入眼簾,他一個踉蹌,猛地跪在狌狌腳邊。

“將軍!”魏及春應聲跪地,聲音哽咽,“末將有負將軍所托……”

趙璟仿若未聞,目光一錯不錯,直直望著那具已然了無聲息的軀體。計不清過去多久,他手腳並用,順著狌狌的腿,摸到了他的手。

只一瞬,又迅速收回來。

狌狌穿著件一塵不染的衣裳,頭面也被收拾得幹幹凈凈,神態安詳,好像只是睡著了。

趙璟動了動喉嚨,嘴巴張了又張,卻是一聲也發不出,他只覺得頭痛欲裂,耳邊嗡嗡作響,思緒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阿璟。”這時,一聲呼喚落在耳畔。

趙璟聞聲回首,待看清來者後,呼吸驟然急促,他抑制不住地喘著粗氣,肩膀聳動,叫人看了也不由自主跟著心慌意亂。

盛如初快步上前,看了眼他,又迅速把目光轉向狌狌,須臾,伸出手,小心翼翼探了探狌狌的鼻息。

趙璟目不轉睛看著他的動作,嘴唇蠕動,勉強發出幾聲微弱的氣音。

半晌,盛如初收回僵硬的手,緩緩回頭。

四目相對,趙璟怔怔看著他,眼中盡是恐懼。

盛如初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目光,他艱難張口,正欲說些寬慰的話,便見趙璟鼻下陡然湧出一股刺目的鮮紅。

他登時嚇了一跳,忙不疊用手抹去趙璟鼻下的血,卻反而糊得到處都是,他趕緊又用袖子去擦,最終索性攬住他的頭,死死壓在胸口,一邊伸手揮退圍觀的眾人。

不多時,一聲嗚咽傳來,緊接著,排山倒海的悲慟就把他徹底淹沒了。

那不是哭,更像是一頭野獸的悲鳴。

盛如初沈著臉,雙目濕潤,心裏酸得仿佛能擠出水來。

他一向自恃巧舌善辯,如今才真正體會有口難言的難處,只能一聲聲呼喚著趙璟的名字,甚至到最後,痛他所痛,哀他所哀,不過數息,臉上便已淚痕交錯。

一時間,仿佛光陰倒錯,此情此景,譬如昨日。

反倒是趙璟自己漸漸止了聲,他掙脫盛如初,輕握住狌狌僵硬的手,貼在臉上,便一動不動了。

盛如初最見不得他這樣子,便同他一起專註地看向狌狌,看啊看啊,竟從他臉上看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釋懷。

他在釋懷什麽?是幫阿璟找到寧辭川,還是已經先一步預見了阿璟的功成?

不論什麽,總歸是離不開他們兄弟三人的。

……

不容趙璟傷懷下去,隨之而來的就是以荊北望為首的全面反撲。

“來得正好!我還怕他們不敢來了,他既然敢出兵,我就要讓他有去無回!”秦雙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即手刃仇人,“將軍,快快下令吧,等我擒了這老小兒,給狌狌報仇!”

魏及春不甘示弱道:“將軍,出兵吧!”

底下附和不斷。

而一向身先士卒的宣常此時卻一言不發,一雙眼緊緊盯著趙璟,狌狌雖死在敵營,但卻跟他脫不了幹系,只要趙璟放話,他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替他報仇。

見此情形,崔照欲開口說些什麽,卻被殷渚以眼神制止。

然而,無論底下人如何的躁動混亂,趙璟就仿佛看不見似的,始終沈默以待。

就在大夥爭相自薦,吵得不可開交之時,趙璟總算站了起來。

一時間,四下頃刻鴉雀無聲。

十數道目光攢射而來,趙璟臉上卻沒有任何波動:“宣常。”

“末將在!”

“封住大營。”

“得…什麽?”宣常一句話卡在喉嚨裏,眾人也像聽錯了似的,齊齊露出不解的目光。

唯獨崔照長舒了一口氣。

趙璟沈聲繼續道:“從此刻起,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營迎戰,違令者,軍法伺候。”

說罷,就放下戰報,不顧身後的追問,揚長而去了。

等他走後,眾將又是七嘴八舌一番爭論,最終只得問向一旁始終不動如山的殷渚:“殷司馬,將軍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殷渚解釋道:“荊北望孤軍深入,士氣正盛,是以速戰於他有利。他們之所以送還狌狌屍身,目的正是以此挑釁,從而誘使我軍出兵。

只要我們堅守不出,以逸待勞,對方便無計可施,時日一久,待叛軍糧食吃盡,士氣衰減,必然只能撤退。屆時,再率大軍追擊,諸位將軍方可盡顯其能,叫他有來無回。

將軍此舉,便是這個意思。”

聽了他這番解釋,眾將方才後知後覺從盛怒裏回過神來,隨即紛紛望向趙璟適才所在的位置。

只見以米粟沙礫堆作的沙盤裏,一只寫著“乾”字的軍旗赫然插在象征著晉陽的沙堆裏。

趙璟心裏的恨比他們任何人都要多,然正因恨,才更要贏。

時間一晃,就是一個月過去,這一月裏,任荊北望如何挑釁,趙璟始終閉營不出。如他預料,眼見糧米越吃越少,無形的死氣漸漸彌漫了虞軍大營。

此時,從建康逃出來的朱厭也終於順利抵達。自離京後,他快馬加鞭,累死了三匹馬,將將在一月內抵達汾陽,本以為終於可以兄弟團聚,不想最終等著他的竟是一口烏棺。

站在帳門前,他癡楞楞地望著不遠開外的棺木,一步、兩步,剛邁出第三步,膝下一軟,頓時跪倒在地。

他甚至來不及去想象棺室內是何情形,兩行淚就已經無聲無息落了下來。

多日的顛簸讓他提不起勁去哭嚎發洩,也沒力氣再在趙璟面前強顏歡笑,只能一步步爬到狌狌的棺木下,摸著邊沿,自顧自走著神。

思緒是亂的,心也是亂的,一會兒淚不自禁,一會兒怒不可遏,再一轉念,人又冷靜下來。

就這麽反反覆覆過了好半晌,他才想起去看一看狌狌,遂提起力氣,扶著棺木站了起來。

即便他早已做足了準備,但在見到那張毫無生氣的面容,還是禁不住心神俱蕩,倏地一口氣上不來,眼前一陣發黑,他閉了閉眼,釋然一般向後倒去。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息,他與撲過來的趙璟四目相對。那是一雙充斥著恨意的眼睛,只消一眼,便教他那顆急速跳動的心驟然慢了下來。

他已經許久不曾見過他露出這種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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