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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我欲乘風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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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我欲乘風去(6)

幽遼突騎天下聞名,縱是荊鎮統領的山西勁卒,在沒有預先準備的前提下,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放飛到嘴的鴨子。

大戰過後,如蝗蟲過境,遍地狼藉。

應鶴山顧不得收拾殘局,在兒子的攙扶下,蹣跚走向對面大軍為首的青年人,一陣短促、但於他而言足夠漫長的沈默後,他推開兒子,獨自踉蹌上前,撲倒在宋微寒面前:“下官多謝王爺…救城之恩!”

宋微寒眼疾手快扶住他的手臂,接著仔細端詳起這位兩鬢斑白的一州刺史,沈聲道:“應刺史,這些時日…有勞你了。”

不知是因劫後餘生,還是為對方的不計前嫌,聞聽此言,應鶴山頓時老淚縱橫。

悲喜交加的哽咽聲回蕩在大地之上,宋微寒也不禁濕了眼,又是一番噓寒問暖。

應鶴山後知後覺回過神,趕緊領著諸將進城歇息,大軍則按例駐紮城外休整。

過不了三兩日,以荊鎮為首的虞軍再度卷土重來。

荊鎮顯然也是個倔狗脾氣,骨頭啃不下,他就不松口,如此來往大小二十餘戰,連宋微寒都覺得疲憊,籌謀著反守為攻時,荊鎮突然毫無預兆地帶著他那支強師北上了。

正當眾人不明所以之際,一封橫跨太行山的遠方來信為他們解開了謎題。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宋微寒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抽出信紙,一目十行掃過去,隨後,餘光瞥向堂下的崔照。

縱然他早已從崔熹口中得知了對方的下落,但親眼見到他,心中難免五味雜陳。一個聞人語,一個崔照,趙璟有那麽多人可用,偏偏派了其中一個出使。

見他遲遲沒有下文,崔照心裏暗暗打起了鼓,又是半晌過去,終於等到對方開了金口:“崔信使周途勞頓,想必已經累了,榆林,你先帶信使下去歇息。”

崔熹拱手應是。

崔照瞧著兄長比以往還要嚴肅三分的臉色,又望了眼上首神色淡淡的一方雄主,對比當年滿世界找他家主子的青年,心裏一陣唏噓。

外人一走,葉芷立馬上前追問:“趙璟說了什麽?”

宋微寒收起信紙,神色如常:“他讓我派兵堵住井陘。”

聞言,葉芷撇撇嘴:“你們兩個還真是心有靈犀。”

宋微寒沒有接話,只是暗暗握緊信紙,片刻,竟是笑了。

趙璟的這封信,既沒有解釋他當年的所作所為,也未有半句傾述衷腸,但他字裏行間流露出來的熟稔,反而讓宋微寒有片刻的恍惚,就好像是…他們從未分別。

對比他先前急於撇清的態度,前後反差之大,令人咂舌。料想他此刻正是春風得意,否則也不會有功夫琢磨怎麽跟自己再續前緣。

……

是年九月初三,宋微寒率軍北上,於九月二十二日,兵進常山。

三日後,大軍於槁城城外二十裏紮營,宋微寒命人暗中聯絡槁城縣令,商定於兩日後宴請投敵的常山郡守戚無季,並在宴中斬其首及示眾,用以招撫各縣。

十月十一日,宋微寒所率之軍與荊家二虎會於真定。

宋微寒知道荊守、荊鎮兩兄弟的厲害,不敢大意,遂深溝高壘,停在了真定城外。

果不其然,雙方僵持一月有餘,來往大小二十餘戰,最終也只能拼一個兩敗俱傷。

“實在不行就圍城!我倒要看看,能不能餓死他!”說話的正是宋重山之子宋群,作為邊地長大的野漢子,他向來主打一個橫沖直撞,今日能說出“圍城”二字,顯然也是被打傷了。

宋微寒垂眸,若有所思。

宋群見狀,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好兄弟李禎。

李禎同樣作沈思狀,前夜裏他們剛經歷過一次敵襲,一連被拔了兩個營,此時若放棄攻城,或是遲遲沒有戰果,恐怕會讓本就松動的軍心愈發潰散。

見他不搭腔,宋群急了:“老李,你倒是說句話呀。”

這時,宋微寒開口了:“前夜那一戰,是兩位將軍率兵阻擊叛軍,不知是否發現敵軍有何異樣?”

宋群楞了楞,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李禎沈下心,仔細回憶起那一夜的場景,一邊道:“他們似乎有些太不要命了,就好像是要一戰定……”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道:“他們急了!”

軍心大動的恐怕不只是他們,還有對面。

察覺這一點,宋微寒立即對宋群道:“雲臺,你替我找五十面大鼓來。”

宋群撓了撓頭,頗為不解:“咱們是要在氣勢上蓋過他們嗎?”

宋微寒對此諱莫如深:“明日你二人便會明白了。”

翌日正午,宋群弄來五十面大鼓,在宋微寒的命令下,每隔兩個時辰,便敲響戰鼓,日夜不休。

虞軍數次慌慌張張整頓軍備,登上城樓一看,只聞鼓聲震天,不見一兵一卒。

荊鎮想出兵,又唯恐城外有埋伏,派斥候打探,奈何從來有去無回。

這麽十數番折騰下來,兩兄弟都有些遭不住了。

宋微寒這邊則是好吃好喝,休整了五日,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伴著陣陣戰鼓聲,竟果真攻城了。

艱難打退攻城軍,荊守這才發現自家城墻上已然被砸出好幾個大洞。他立即命人修覆城墻,誰曾想翌日夜裏,對方竟又率軍攻城了。

“還等什麽援軍,跟他們拼了!”荊鎮一拳砸向大案,憤憤道:“這個狗屁樂安王陰得狠!若非他暗中殺了戚無季,又把城外三裏內的田地全糟蹋了,你我何至於此!”

荊守沒吭聲,他們已經斷糧五日,到如今全營上下已經殺戰馬來吃了,再如此下去,只怕有人會耐不住到城內燒搶百姓,而這也是他萬萬不能容忍的。

那一次夜襲,是他們最後的機會。可惜只拔了對方兩個營,不僅沒能殺了宋微寒,反倒被他識破自己的處境。

現下看來,確實只有出城應戰了。

宋微寒終於等到他想要的決戰,但他顯然低估了荊家軍的耐力,更小瞧了荊家兩兄弟的控軍手段。

苦戰數個時辰,在軍陣被打散數次的劣勢情況下,荊守、荊鎮依然能多次收攏兵陣,重新組織沖鋒。

期間,宋群身中流矢,雖傷在右肩,但他唯恐動搖軍心,竟自行拔箭,隱忍不發,身先士卒,反覆沖進對方軍陣。

兩軍膠著,拼的就是最後那一口氣。

伴隨著焦急的等待,宋微寒終於等到虞軍兵疲馬累,當即派出最後一支預備軍接上,終於徹底擊潰叛軍的軍心。

當日酉時,宋群押著狼狽的荊守、荊鎮兩兄弟,如期送到宋微寒帳前。

彼時殘陽如血,天地渾然一色。

宋微寒迎風長舒一口濁氣,懸了兩個月的心,終於落地。

“傳我軍令,犒賞三軍!”

……

慶功宴上,一番推杯換盞過後,宋微寒避開眾將,獨自出了宴廳。

葉芷不放心地跟過去,卻見他坐到了庭院裏的石階上。

“醉了?”

聞聲,宋微寒偏過頭,視線裏映出月白色的下擺,他閉了閉眼,喉嚨裏滾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哼:“嗯。”

他確實喝了不少酒。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他茫然地望過去,確認是對方在笑後,不免有些失神。

記憶深處的少女再度鮮活起來。

半晌,他彎起唇角,放松地靠在石階上。

“你就這麽躺著,也不怕凍傷了?”話雖如此,葉芷也隨之坐到他身旁,“你平日裏不是最會裝腔作勢?”

宋微寒含糊應聲:“我醉了。”

葉芷沈默下來。

這些時日,對方的一舉一動她都看在眼裏,與其說他是喜極而醉,不如說是,終於可以歇下一口氣了。

他和趙璟之間,就隔了一個太原。

“你…想他嗎?”

回應她的是一陣平緩的呼吸聲。

她循聲而望,一張平和的睡容映入眼簾,情不自禁地,她的呼吸也跟著慢了下來。

她看見自己像一個賊,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這張近在咫尺的、久違的面龐,許是做賊心虛,一頭疾馳小鹿仿佛要破腔而出,震得她指尖也在微微發顫。

最終,她停在了與他一拳之隔的距離。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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