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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我欲乘風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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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我欲乘風去(3)

謝桂雖早有離心之嫌,但他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又有大勝的前提下,還會鋌而走險投奔趙璟,確實出乎了趙珝的預料。

而謝桂的跳反,也直接導致他的部署尚未來得及施行,就已被趙璟搶了先手。

因此他才會駁回戚存的提議——要想在謝桂手裏見縫插針,並非朝夕可就,而今先機已失,他已無力取代前者。

至於曾被他視為切入呂梁的中間人常同升,從他妹妹死的那一刻起,想必謝桂已先一步對他豎起了防範。

趙珝一向行事求穩,即便到了此種危險境地,亦不會貿然破釜沈舟。

是以他不僅不會聯絡常同升反攻,還要赤手空拳去見謝桂。

赴宴前夕,作為獵物的趙珝還在不緊不慢跟荊溪話著家常,而設局者謝桂卻始終愁眉不展,伴著他焦躁的步伐,夜色終於姍姍來遲。

“世子,先前我酒後失言,多有冒犯,千言萬語,無以謝罪,這杯酒我先幹為敬!”言訖,謝桂舉杯一飲而盡,接著倒轉酒杯,環顧滿室。

眾將適時發出陣陣起哄聲。

趙珝朗聲笑道:“此等小事,謝太守休要記懷,你我皆軍中出身,而今又同堂共事,無須顧忌小節,喝酒便是!”

說著,舉杯敬向諸將。

眾人見狀紛紛舉杯響應。

這一杯下肚,忽聽那清俊儒雅的青年話鋒一轉:“不過——”

聞聲,以謝桂為首的諸將不由地暗暗屏住呼吸。

“此戰雖大勝乾軍,一舉挫了趙璟那廝的銳氣,然未能救回謝小將軍,始終是我的心病。”趙珝輕嘆一聲,言辭間盡是懊喪,“當初,太守將謝小將軍托付於我,我卻不慎行差踏錯,使得謝小將軍落於賊手,我心裏著實慚愧呀。”

這是把謝遠真的投敵歸罪於自己了。

趙珝話音剛落,堂下抽氣聲此起彼伏,自古就沒有大將投敵而統帥自省自愧的道理,常言道“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有這樣的上司,還怕沒前程?

“戰後,我以玉帛綢緞、千兩黃金作籌碼,欲向趙璟贖回謝小將軍,可那廝竟……”言止於此,趙珝又是一杯酒下肚。

“竟如何?”謝桂還沒問,底下人就已經一個個鬧騰起來了。

趙珝猶豫著,似乎覺得趙璟這話實在粗鄙不堪,難以言述:“他說,‘莫說一個謝遠真,便是謝桂那老匹夫來了,也得乖乖下跪,叫本王一聲爹!’”

謝桂:“……”

趙珝繼續添柴:“他還說了,我們這些戍北的遠不如他們河西兵馬強盛,等他來了,準把呂梁山一舉打穿嘍。”

罵謝桂的那句已無從考證,他信與不信都無妨,但這後一句,無論真偽,都相當於戳了在場眾人的肺管子。

果不其然,趙珝這一段添油加醋下去,堂內諸將一個賽一個的義憤填膺。

“都說靖王行事張狂無忌,果真如此!”

“我早就瞧不慣河西那幫人了,仗著個西域攬盡天下財富,咱們守北疆的可不比他們遜色!”

同樣的,謝桂臉色也算不上好,他倒是不信趙璟親口說過這番話,但這未必不是他心裏的想法。

東西之爭由來已久,趙璟作為河西派的領頭人,自然以自己的嫡系為重,一旦他將來得了勢……

趙珝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動搖,當即拿出過來人的口吻,語重心長道:“趙璟其人,鬼計百端,他見輕易不能拿下呂梁,勢必轉而攻心。”

察覺眾將投來的目光,謝桂反應也很快:“世子放心,謝遠真既已投敵,便再不是我謝桂的兒子,他日相見,我必親自手刃此賊!”

話落,謝桂忍不住激起一身冷汗,暗自慶幸只把準備生擒趙珝的計劃告訴了少數幾個親信。

趙珝搖了搖頭,道:“虎毒尚不食子,謝太守,我並非要你與親子自相殘殺,只是憂心有人一著不慎,中了他的離間之計,反倒事後被他卸磨殺驢。

譬如魏亭魏老將軍,趙璟嘴上說是不追究,並保留原職,可你看魏老將軍如今的處境,與架空何異?何況這只是他一家之言,萬一將來肅帝一個不樂意,會不會秋後算賬都是說不準的事。

關中與河西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系,尚且要經受如此冷遇,何談呂梁?”

謝桂本就疑心深重,聽趙珝這麽一說,頓時群疑滿腹。

數久,他緩緩放下緊攥著的酒杯。

……

“僅憑這三言兩語,趙珝就順利出了呂梁?”

不輕不重的質問從頭頂傳來,常同升心裏一緊,他聽不出對方語氣裏的喜怒,一時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正是日上,炎火熊熊。

此時的呂梁郡衙早已不覆往日的莊嚴整肅,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數具屍體,遍地狼籍。

常同升就跪在這些屍體之間,他那張狼狽的臉上,有後怕 ,也有劫後餘生的茫然。

而在他前方不遠,正擺著三顆血淋淋的頭顱,這都是他的戰果。

謝桂,謝遠真,薛演,一個不落。

興許是從未想過會死在他手裏,那三雙大睜的眼睛裏依稀可見不可置信的驚懼和後悔。

同樣迷惘困惑的還有魏及春,當日將軍送走謝遠真時,他就已經料到對方是想用謝遠真離間謝桂和趙珝,可等他興沖沖地跟著將軍來收取戰果時,見到的卻是謝桂和謝遠真被割下來的腦袋。

而殺他們的人,正是堂下跪著的、謝桂的大舅子常同升。

見常同升遲遲沒有回音,宣賀輕咳一聲。

常同升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他分不清趙璟這句話究竟是在問罪,還是另有他意,只能硬著頭皮回道:“回王爺的話,正是。”

正當他忐忑時,趙璟忽地一笑,上前扶起他,語氣和緩:“常將軍莫怕,你為我大乾奪回失地,功不可沒,不日我便將上表稟明天聽,這呂梁太守的位置,就由你來坐。”

常同升聞言驚喜不已,連連道謝:“多謝王爺。”

接著一頓,遲疑道:“那趙珝……”

趙璟溫和地笑:“趙珝自然逃不掉。”

常同升心裏一輕:“如此,卑職也就放心了。”

趙璟在他身上輕掃一眼:“常將軍,你今日受累了,先去把身上的傷處理處理,其他事宜等大軍趕到,我們一並再議。”

“是,卑職告退。”得了準信,常同升也不耽擱,立馬離了這不速之地。

趙璟收起笑容,慢悠悠踱到那三顆人頭面前。

燭陰適時開口:“將軍是在可惜?”

趙璟:“這個薛演還有些意思。”

宣賀接道:“可惜,還不夠聰明。”

趙璟擡眉:“你還想他怎麽聰明?”

宣賀對答如流:“薛氏家大業大,能有一個女兒嫁謝桂,也能有第二個女兒嫁常同升,犯不著吊在一棵樹上。”

說著,他瞥了眼這三顆頭顱裏最年輕的那一顆:“謝遠真,實在不堪大用。”

“能不能用,得看怎麽用。”趙璟毫不吝嗇地褒獎道:“燭陰用得就不錯,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令你們這些武將頭疼不已的呂梁。”

宣賀也不急,虛心向殷渚請教:“煩請殷司馬解惑,既然司馬心裏早有計策,何不早早就把謝遠真搬出來,如此,豈不是少費好一番力?”

“秦能橫滅六國,卻難逃二世而亡,蓋因善始者繁,克終者寡。”殷渚解釋道:“將軍兵臨城下,呂梁必定萬眾一心,貿然放歸謝遠真,謝桂未必不會殺子以誓決心。只有等到他們成功打退將軍,沒了威脅,人心才會離散。”

宣賀眼睛一亮:“宣賀受教了。”

一旁的魏及春心不在焉地聽著幾人的對話,這屋裏的另兩個人,一個靖王府出身,一個來自河西,都是正兒八經的靖王黨,他不明白靖王為何要獨獨帶上自己。

還有趙珝的那番話,他父親還會被追究問罪嗎?

這時,又有一人邁著大步進門:“主子,屬下可算找著你了。”說著,就要往趙璟身邊靠。

趙璟不著痕跡避開他。

崔照只當看不見,樂呵呵地拍著馬屁:“要我說,還得是咱主子,兩頭下註,這不,小小呂梁,手到擒來。”

趙璟不鹹不淡地回問:“是嗎?”

同樣兩頭下註的崔照對他的挖苦視若無睹,從懷裏取出一封信:“我大哥來信了。”

趙璟望著他,不置一詞。

趁著這間隙,直覺自己不能再待了的魏及春立馬以收繳武庫為由告退了。

崔照慢騰騰展開信紙,拿腔拿調地擡高聲音:“信中提到,自被河北諸州郡推舉為平叛的盟主後,樂安王便率軍一路南下,期間,有一女子與他形影不離,夫唱…咳……”

趙璟這邊還沒什麽反應,崔照就已經誇張地捂住了嘴:“瞧我這破嘴,又胡說八道。”

趙璟冷冷睨著他:“還有呢?”

崔照清了清嗓子,繼續讀起了信:“說是有一回啊,這位姑娘受了傷,樂安王衣不解帶,親自照顧了好幾日,還有說,這位姑娘姓葉……誒!”

話音未落,信紙就已經被人奪去。

趙璟一目三行,臉色愈來愈沈,半晌,對宣賀說:“宣賀,你去取出我庫裏最好的金瘡藥,命人盡快送去柏鄉。”

崔照聞言瞠目結舌,臉上更是千變萬化,先是驚愕,再是茫然,最後恍然大悟。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愛屋及烏?

主子大愛無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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