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2章 我欲乘風去(4)

關燈
第282章  我欲乘風去(4)

宣賀去後,趙璟實在心神不寧,卻一時奈何不得,只能攥著信紙反覆研讀。

三月十六日,諸州郡使者如期抵達長蘆,並結成同盟,共推宋微寒為盟主。

隨後,宋重山折返樂浪留守,以禦外敵來犯。宋微寒則率八萬兵馬,號十萬,先行南下,以切斷定襄王的退路。

數月以來,大軍勢如破竹,相繼收覆欒城、趙縣、高邑等地,最終於六月底,與偽朝廷任命的趙州刺史楊德淳交戰於柏鄉城北。

與前面幾個反覆跳反的縣令不同,這個楊德淳格外頑強,在最後的攻城戰中,伴著沖天的吶喊聲,葉芷意外身中流矢,倒在了宋微寒的面前。

……

“來人!傳軍醫!快傳軍醫!”

視線開合間,葉芷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個顛簸的懷抱裏,耳邊是焦急的呼喚聲,時近、時遠。

不多時,她被人小心翼翼平放在榻上,正當她為脫離那個溫暖懷抱而松了一口氣時,她察覺有人正手足無措地堵著自己腹部的豁口,嘴裏還在不停叫著她的名字。

葉芷迷迷蒙蒙睜開眼,視線裏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她極力睜大眼睛,入目一片血色:“羲…和……”

宋微寒聽後動作微滯。

她喚的並不是他。

“…我在。”毫不猶豫地,他握住那只伸過來的血手,直至兩人的掌心貼得嚴絲合縫,“未兒,我在這裏。”

眼看她又要暈過去,宋微寒下意識擡高聲音:“婧未,你睜眼看看我,不要睡。”

葉芷艱難笑了笑,因牽動傷口而劇烈咳嗽:“我…我好想…咳咳…好想去找你……”

宋微寒神色有一剎的覆雜,軍醫的出現適時替他解了難:“王爺,還請您讓一讓。”

宋微寒趕忙起身騰出位置,目光仍寸步不離葉芷:“陳軍醫,你一定、一定要治好她。”

“王爺放心,小人一定盡力而為。”陳訾仔細觀摩了葉芷的傷處,略作沈吟後,折斷箭羽,接著取出特制的刀子,對宋微寒道:“王爺,煩勞您按住葉姑娘,務必不要讓她亂動。”

宋微寒當即上前按住葉芷的肩臂,餘光瞟向寒光凜凜的刀口,手也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陳訾回身屏退左右,接著小心翼翼撕開葉芷腹部的衣物,用烈酒洗過刀子,一鼓作氣對著豁口剜了下去:“葉姑娘,你忍著些。”

淒厲的痛呼頃刻響徹整個軍帳,葉芷瞪大雙眼,不期然與宋微寒四目相對。

驀地,一滴汗滴在她的鼻尖,也喚醒了她的神識。她深深吸著氣,渾身繃緊,冷汗直流。

而頭頂的宋微寒正擰緊眉毛,滿頭大汗,看著似要比她還痛。

葉芷只覺有些好笑,卻實在笑不出來。

約莫過了有一兩柱香,陳訾坐直身子,用幹巾拭去刀子上的血。

宋微寒趕緊追問:“陳軍醫,她怎麽樣了?”

“王爺放心,葉姑娘現已脫離危險。”陳訾擦著額頭的汗,叮囑道:“不過,這兩日正是關鍵時刻,極可能出現突發意外,一定要小心伺候,決不可掉以輕心。”

宋微寒松了一口氣:“好,今日有勞你了,陳軍醫,你快去歇息歇息,這邊有我。”

“是。”

等陳訾離開後,宋微寒俯身看了看已經昏厥的葉芷,見她呼吸逐漸平允,才如釋重負般展開眉頭。

坐在榻邊,他情不自禁陷入深深的懊悔中,若他當初堅持圍城逼降,也許,婧未就不必受此苦楚了。

為什麽不能再等等,為什麽不再等一等……

這時,女子的呼喚聲再度傳來。

宋微寒立馬收回思緒:“婧未,你感覺怎麽樣?”

葉芷閉著眼,顯然還沒有清醒:“羲和,是我…是我對不住你,哥…我好疼,哥,你在哪兒……”

宋微寒聽不真切,只能一聲聲安撫她,擔憂她再出意外,遂又把陳訾叫了回來。

一番脈診後,陳訾指出這只是正常現象,讓他不必擔憂,末了,還讓他自己多註意休息。

宋微寒自是連連應是,實際衣不解帶,寸步不離。這兩日裏,葉芷時常半夢半醒,嘴裏一會兒呼喚著“羲和”,一會要給他償命,還時不時夾著一兩聲“哥哥”。

她說得含糊,宋微寒也聽得雲裏霧裏,所幸有他悉心照料,兩日後的傍晚,葉芷終於清醒過來。

她實際並未完全昏厥,也記得宋微寒種種所為,頭一次地,她不再對他冷著一張臉。

“原來你這樣的人,也會有失態的時候。”

宋微寒怔了怔,也想到了那一日病榻上的對視,遂自我揶揄道:“我又不是無情無欲的神仙,性命攸關之際,不能不急啊。”

葉芷定定看著他,須臾,忽然道:“我好像找到了你們之間最大的不同。”

宋微寒彎起唇,沒有追問:“好,那就好好記住他的不同。”

葉芷閉了閉眼,這就是他們的差異之處。

也許,他能幫助自己……

半晌,她迎上宋微寒的視線,一開口,就是語出驚人:“我沒有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選擇他,是我…害死了他。”

宋微寒只當她還沒有徹底清醒,起身倒了杯溫水給她:“你現在不適合過多思慮。”

葉芷直視他,近乎咄咄逼人:“不僅是他,連趙璟如今這般光景,和我也脫不了幹系。”

宋微寒聞言手一抖,茶水撒出,洇濕了虎口。

葉芷的目光落到他手上:“你說你的故事是以羲和的口吻來寫的,想必對趙璟的過去知道得並不細致。現在我來告訴你,他的母親究竟因何而死。”

話落,似有一盆雨兜頭澆在她臉上,隔著重重雨幕,她看見了一雙滿含恨意的眼。

“害死姑母的人,其實是我。”

宋微寒動了動僵硬的手,低聲打斷:“別說了。”

葉芷沒理會他的勸阻,自顧自講述道:“是我摔碎了父親準備獻給縣令的蓮花琉璃盞,趙璟幫我頂罪,姑母替他受了家法,最終…病死在祠堂裏。

那天,他就跪在祠堂外,連母親生前的最後一面也沒能見上。”

宋微寒一時失語。

“但正如你筆下所寫,我父親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就算趙璟不替我頂罪,這個鍋他也背定了,甚至哪怕沒有蓮花盞,也會有荷花盞,桃花盞……”

說著,葉芷望向一旁,自語一般:“我天真地以為他會原諒我,原諒我和父親的過錯。

當初荊州案發,縱然他沒有出手,我父親也是必死無疑。從一開始,那就是個死局,而布局者,是一個比他更愛我姑母、也更不可撼動的人。”

宋微寒聲音輕下來,含著不忍:“你原來早就……”

“你那時說得不錯,如若不是我父親貪心,就不會碰賑災銀。是他太貪太蠢,怎麽就想不到他一個小小的工部郎中,豈能擔得起賑災的重任?”

說到此處,葉芷右眼流出一滴淚:“說到底,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只是為何獨獨留下我,我才罪魁禍首,我才是最該死的,不是嗎?”

宋微寒動了動唇,幾欲開口,終是無話可說。

葉芷拭去流到嘴角的淚,慢聲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不能不報仇。但我實在沒有勇氣去面對那個人,只能恃寵而驕把所有過錯都歸咎到哥哥身上,當初在寒鴉渡,我已經做好了與他一同赴死的準備。”

一段不長不短的停頓後,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可是,我又錯了。我太執著於了卻一切恩怨,忽視了羲和的難處,甚至沒有及時發現他的皮囊下已經換了另一個人。

直到我得知羲和生前經歷的一切,在尋求更多真相的路上,才發現曾經的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麽愛他,也低估了他對我的感情——

當日在寒鴉渡,他其實已經發現我存有死志,所以才會最後關頭攔下趙璟。”

聞言,宋微寒心頭一震,未曾想晏書還隱瞞了這樣的細節。

“如今,我在一日日追尋裏再度愛上他,我想告訴他,卻訴諸無門。”葉芷仰頭看向他:“在你的故事裏,我們本應相濡以沫,但事實我們一意孤行,只能錯過。”

宋微寒默了默,不禁回想起當日晏書對葉芷的種種回避,於是道:“你們既是兩情相悅,又何需言出於口?我想,他當初半點不肯透露你們的過往,亦毫無把你托付於人的意思,也許正是堅信你們終會重逢。”

葉芷不禁瞪大了眼:“重逢?”

“嗯。”宋微寒笑了笑,溫和道:“所有失散的有情人,都會重逢。”

葉芷思索片刻,面色終於回緩,此時的她,還不能完全參悟他話裏的意思,索性把目光轉向了他和趙璟:“你對趙璟,亦是如此嗎?你就不恨他?”

宋微寒默了默,說:“在沒有親眼見到他之前,我還無法回答你。”

葉芷追問道:“如若萬一,他的確有心害你呢?”

宋微寒只是望著她,沒有答聲。

視線交織,葉芷倏爾嘴角一扯,樂了:“我忽然很同情他。”

宋微寒也跟著笑,自然地撥開她額前垂落的發絲,卻依舊沒有開口解釋。

葉芷此時總算明白他為何會如此令人惱火了。他的溫和看似軟弱可欺,實則早已至柔成剛。

她這一生還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身在囹圄,不驚;受人唾罵,不躁;臨事遇變,不急;便是為所愛之人背棄,亦能不痛不怒。

與其說這是因為他的定性非比常人,不如說是……像是終於察覺了什麽,葉芷看向他的目光閃了閃。

他似乎也很少開懷。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