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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高處不勝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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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高處不勝寒(2)

萬壽宮裏,太後斜靠在軟墊上,餘光掃向堂下恭恭敬敬跪著的瘦小...男人?

“你跟著皇帝也有不少年頭了,怎麽,禦前公公的位置還不能把你餵飽?”

榮樂垂著頭,語氣諂媚:“皇上對奴才自然是頂好的,是奴才自個兒的身子骨不爭氣,養不出膘。”

太後哼笑一聲,手指有意無意敲著扶手:“既然皇帝對你頂頂好,你怎麽還會到哀家跟前告發逍遙王?”

榮樂自有一番說辭:“回太後娘娘的話,師父曾教導過奴才,做人不能忘本。而奴才之所以有今日,靠的是太後娘娘您,奴才理應知恩圖報。

再者,雖說奴才告發了逍遙王,但奴才心裏也是盼著皇上好的,這世上再無人比您更愛護皇上了。”

太後目光一凜:“依你的意思,哀家應如何處置逍遙王,才是對皇帝好?”

榮樂當即伏低身子:“奴才不敢妄言。”

恰此時,張廣義現身打斷道:“啟稟太後,逍遙王到了。”

太後動作微頓,隨即坐直身子:“把人帶進來吧。”

接著,她對榮樂說:“你是個忠心的,哀家也不會讓你為難,近些日子,你就留在萬壽宮伺候吧。等過了這陣子,這個禦前公公的位置還是你的。”

榮樂當即叩謝連連,而後弓著腰退身而出,途經殿門口,餘光瞟見趙瑯,他立馬退至一旁,恭敬行禮:“奴才見過逍遙王。”

一片下擺從他眼下幽幽飄過。

榮樂目不斜視,倒是引得張廣義向他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對此,瘦小的榮公公仍擺著著那副戰戰兢兢的姿態,待退至人後,才直起腰,露出一雙平古無波的黑眸。

他回身望向隱匿在重重圍墻裏的宮殿,目不轉睛的,似是在回憶著什麽。

半晌,他收回目光,毫不猶豫擡步而去。

……

如若一定要說出太後此生最不願面對的兩個人,一個是她的兒子,另一個就是趙瑯了。

當得知兩人的私情時,比起憤怒,她更感到惶然。

在她的預想裏,趙瓊之所以饒恕背叛他的兄長,既是為了穩住趙璟,也是想借此來轉移自己這個絆腳石的視線。

橫豎這種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只是不料,他竟的確對他情根深種。

她甚至忍不住想,倘若兒子心裏的那個人當真只是盛如初,倒也好了。

望著眼前這張無波無瀾的年輕面容,她暗暗自省,興許正是因為自己對他不自覺的抵觸,才會輕易中了兒子的障眼法。想來背後替他出謀劃策的人不僅精於謀算,更對宮闈上下了如指掌。

偌大的宮殿之內,兩人相對而坐,太後不說話,趙瑯也就沈默著。

不知不覺茶已涼下大半,太後總算開了金口:“哀家聽說,你日日在宮裏抄經,不如也替皇帝抄寫幾副,為我大乾祈福禳災。”

趙瑯答得自然:“謹遵太後懿旨。”

他的恭順並未讓太後舒心半分:“既是抄經祈福,也就不便再見外人。宮裏是非多,你就去呂陽觀待些時日吧。”

“是。”趙瑯依然沒有任何異議。

太後揮了揮手,不願再看見他:“事不宜遲,你即刻啟程吧。”

“微臣告退。”趙瑯也爽快,輕易就接受了她的圈禁。

不多時,他便被張廣義領到宮門口,上馬車前,他側身看向後者:“張公公,我殿裏有個奴才,叫昭洵,煩勞你受累替我照應一二。”

張廣義恭敬應道:“王爺放心,老奴一定盡心辦妥,不知您可還有其他吩咐?”

趙瑯迎風微仰起頭:“我聽說呂陽觀的桃花開得正盛,你若得了閑,就替我折一枝送進宮吧。”

“是。”

張廣義剛回到萬壽宮,便見太後還維持著趙瑯離開前的坐姿,他斂下目光,道:“啟稟太後,人已經送走了。”

“嗯。”太後隨口應了聲,“皇帝那邊,你如實轉告即可,但切記不要透露逍遙王的去處。”

張廣義俯首應是。

頓了頓,他難得提議:“太後,可需老奴去尋幾名年輕貌美的女子進宮?”

太後幽幽道:“不必,皇帝心裏自會分明,此刻還用不著哀家多此一舉。”

從前她急著替趙瓊納妃,是想以此安撫一眾大臣,她只是擔心趙瓊對掌權一事執念太重,而廢棄後宮。如今有了雲徽月,日後必然會有更多女子入宮,她也就沒什麽好憂心的了。

至於趙瓊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她並不太在意,他心裏有多麽愛重誰,於她而言也沒有那麽重要。

她絲毫不擔心趙瓊會為了誰而放棄他的千秋大業。

真正讓她不適的,僅僅因為那個人是趙瑯,是讓盛如年折了命的趙瑯,也是讓她手上第一次沾了血的趙瑯。

“哀家記得,再過幾日便是秦淑妃、六皇子和褔嘉公主的忌辰了。”

“回太後,正是,老奴已經按慣例準備妥當。”

“嗯。傳話下去,哀家這幾日要在萬壽宮齋戒,任何人都不見。”

……

不到半個時辰,趙瓊便得知了趙瑯被太後傳召過去的事,而本該第一個向他稟報的榮樂卻在此刻不知所蹤,稍作思慮,他立即就想到了那唯一的可能。

可等他匆匆趕到萬壽宮,只有一個閉門羹在等著他。

而除了隱瞞趙瑯的去處,其餘諸事,張廣義一概有問必答,且是據實以告。

不錯,你的母親的確知曉了你做過的那些醜事。

她替你趕走了禍根,她有錯嗎?

她沒有什麽好隱瞞、好羞愧的,該反思的人是你!

“你是皇帝!”

母親擲地有聲的警告再次浮上心頭,趙瓊慘白著臉,固執地不肯離開。

張廣義暗自輕嘆,一時說不清是失望還是痛惜。

不過,無論趙瓊如何堅持,但凡他還秉持著為人子的自覺,就註定等不到太後的放行。

許是終於想明這一點,趙瓊立馬命人傳喚盛觀進宮,然而不過半柱香,他又把人追了回來。

且不說盛觀到底能不能救回趙瑯,他這個做兒子的,實在不能再把刀往母親的心窩子紮。

說到底,千錯萬錯,皆在於他。

趙瓊顧忌左右,昭洵可不管他們母子怎麽想,他花了半數積蓄,買通宮裏曾經伺候過趙瑯的奴才,扮作夜香郎悄然出了宮。

他沒有去找盛觀,而是尋到了盛如冬的居所。

當看見狼狽的昭洵,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盛如冬立馬上前拉過他,急聲問道:“可是寶兒出何事了?”

昭洵點頭:“爺被太後帶走了。”

盛如冬心口一跳,忽地想起多年前與她當庭對質的舊事:“太後為何帶走寶兒?”

昭洵答得爽利:“皇上喜歡爺。”

猝不及防得知這個消息,盛如冬如遭雷劈,頓在原地久久無言。

怕她沒明白,昭洵還想再說,被她打斷:“我知道了。”

盛如冬深深回望了一眼擺在正堂裏的牌位,昭洵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毫不意外看見了那個名字。

即便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再想起過那個人,但只要看到那兩個字,那張狷狂而卑抑的面容便不受控制浮上心頭。

他向前一步,目光緊緊鎖住盛如冬,希望她擔起一個母親的職責。

“你先去廂房歇息兩日,寶兒這邊,我會想法子救他出來。”靜默半晌,盛如冬如是說。

昭洵眼裏透著不信任:“可是……”

“沒有可是,我也是母親。”盛如冬再度打斷他。

聞言,昭洵臉色有些古怪。

似是察覺自己的這句話沒什麽說服力,盛如冬添了句:“現下太後正是氣頭上,貿然給寶兒求情,只會適得其反。”

昭洵默了默,隨後躬身向她拱了拱手:“我家爺就有勞盛太妃了,昭洵在此謝過。”

盛如冬喚來侍人帶他下去歇息,等人走了好半晌,才緩緩松開死死掐住的手心。

倘若她現在照一照鏡子,就會發現自己那雙原本死水一般的眼,此時正閃爍著許久不曾有過的炯炯星光。

自趙珂去後,她已經很多年沒出過無塵居了,自然也就再未見過趙瑯的面,但那張凜若冰霜的臉卻年覆一年、日覆一日地在她心底越發清晰。

對於趙瑯當年的所作所為,說不恨是假的,但相較憎恨,盛如冬更覺恐懼。

鏡前日漸衰老的容顏提醒她已經失去了在子女面前僅有的威嚴,曾經需要母親庇護的小兒子早已長成參天大樹。

往日她有多專橫,後來就有多恐懼,哪怕她已經再無可失。

然而,此時此刻,在得知小兒子依然需要自己這個母親時,那股情不自禁湧上心口的激蕩告訴她,恐懼的另一個名字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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