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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高處不勝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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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高處不勝寒(3)

盛觀這一生做過最錯誤的事,就是在二十多年前,親手將自己唯一的女兒送進皇宮。

那堵圍墻讓他從高大偉岸的父親變作匍匐無能的臣子,從此他們永遠隔著一條深不見底的天塹。

他眼睜睜看著女兒受盡非人之苦,又一步一步走向深淵而無能為力,午夜夢回時回蕩在耳邊的那聲“阿爹”猶如附骨之疽,日日侵蝕他的血肉,不得安寧。

但今日,女兒再度叫了他一聲爹,並告訴他,她找到了回頭路。

端詳著眼前這張重煥春光的容顏,盛觀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她了。女兒大了,梳著婦人髻,眼尾褶皺深疊,但仍依稀有幾分兒時的影子。

“爹!”盛如冬眉頭微蹙,嗔道:“你有沒有聽女兒說話?”

盛觀恍然回神,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聽著呢,聽著,說到哪了…說到……”

盛如冬無奈莞爾:“說到阿初,爹,您真是老糊塗了。”

“哦對,小皮崽子沒事,顧相已經見過他了,他好得很!”提及盛如初,盛觀撇撇嘴,“他過得比誰都自在,不用擔心他。冬兒,你過得好不好啊?”

盛如冬失笑:“爹,您已經問過好多遍了,我過得很好,您老人家好不好呀?”

盛觀連連道:“我也好,我也好啊,你過得好,爹就好了。”

“女兒不孝,未能在您膝下承歡,還讓您時時刻刻為女兒憂心。”說到此處,盛如冬眼中不覺已蓄滿熱淚。記憶裏,最後一次見父親時,他還很有精神,不想幾年一過,竟已滿頭斑白,垂垂老矣。

盛觀緊緊握住她的右手,重覆道:“說什麽胡話,你好了,爹也就好了。”

盛如冬抹去眼角的淚,自語一般:“是啊,子女過得好,做父母的才能心安。我這個做娘的,實在太對不起我的兩個孩子了。”

說著,她仰起頭,懇求道:“爹,女兒想求您一件事,您能不能…替我照顧鳴鸞?”

盛觀心頭一顫:“什麽?”

盛如冬打開一旁的錦盒,一塊擦得發亮的牌位赫然置於其中:“女兒想把鳴鸞留在盛家。”

“那你呢?”盛觀緊跟著追問道。

盛如冬彎起嘴角,神態柔和,果真如那慈母一般:“女兒要去陪寶兒了。女兒這一生,幾乎沒有善待過他,臨了了,才發覺自己已鑄成大錯,往後餘生,只想好好彌補他。”

盛觀這才松了一口氣:“你能回心轉意,爹就放心了。只是寶兒他如今身在皇宮,你們恐怕輕易不得相見吶。”

盛如冬仍笑著:“太後傳旨來了,準允女兒和寶兒同住,想必不日便能放歸我們母子。”

盛觀連連頷首:“這就對了,哪有母親不和兒子一起住的?等日後寶兒有了封地,你們母子也算是熬出頭了。”

“是啊。”聞言,盛如冬不禁露出向往之色,仿佛當真見到了那一日。

盛觀問她:“你準備何時進宮啊?”

盛如冬答道:“今日就準備去了。”

盛觀神色一怔,隨即又恢覆如常:“也好,早些去,早些見著他。你盡快去吧,爹就不留你了,等日後你們母子出宮,再一同來見爹。”

盛如冬不由地握緊他的手:“好,那爹…您就等我的好消息。”

說罷,她起身對著盛觀行了一拜:“爹,鳴鸞就拜托您了。”

盛觀擺擺手,催促道:“去吧,去吧,那個孩子在等你。”

盛如冬毫不猶豫向外走去,昭洵早已在門外恭候多時:“太妃。”

“走吧。”盛如冬腳步不停,向來溫怯的臉浮現從未有過的堅毅。

穿過低低的門檻,昭洵望向坐在屋裏的盛太尉,只見他手抱牌位,目光直直向前,從那雙平古無波的眼睛裏,昭洵看見了一位老者洞悉一切的了然。



盛如冬會找上門,雲徽月並不意外,她在日前就已得知趙瑯被送走之事,自然也能猜出盛如冬的來意。

只是,她沒想到這位素來避不出世的太妃一開口,即求她救人,甚至直言不諱點明了趙瓊、趙瑯兩兄弟間的茍且。

雖說她早就疑心兩人有私,但盛如冬的舉動,卻叫一向八面玲瓏的雲徽月都不免無言以對。

丈夫和夫兄暗通款曲,還讓她這個做妻子去找婆母求情,若非盛如冬的姿態足夠低,她都要錯會對方這是在欺她雲家無人了。

不過,對於她的請求,雲徽月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盛太妃,您也是女人,倘若逍遙王與皇上當真有所…勾連,那他於我而言意味著什麽,想必您心裏再清楚不過。如此,您還讓我幫忙,是否有些病急亂投醫了?”

盛如冬坦然答道:“雲將軍忠義兩全,料定皇後娘娘也是重情重義之人。”

提及雲念歸,雲徽月心中一動,她仔細打量起這位傳聞裏軟弱而不堪大用的太妃,但見她神情自若,心底不禁生出一絲惻隱:“並非我不願幫忙,而是縱然我親自出面,太後只怕也不會放行。”

見她有所松動,盛如冬不禁松了一口氣:“還請娘娘放心,太後那邊自有我來出面,我只想請娘娘暗中出手,幫我們母子一把。”

雲徽月眉毛微挑:“不知您想我怎麽幫忙?”

盛如冬身子微微向她傾斜:“還請娘娘附耳來聽。”

聽了她一番陳述,雲徽月面色驟變:“您這…何至於此?”

盛如冬的語氣裏卻是難有的輕快:“這是我虧欠他的。”

見雲徽月面露不解,她也不藏著掖著:“娘娘既願幫忙救出我兒,我也就沒什麽好隱瞞的了。”

說著,她便把有關趙珂和趙瑯的故事都說了出來,末了,她輕聲道:“寶兒之所以有今日之難,我這個做母親的難辭其咎,若鳴鸞泉下有知,一定也希望我能彌補他。”

接連得知兩個宮闈秘聞,雲徽月一時語塞,但在聽到趙瓊和趙瑯並無兄弟之實後,心中懸著的大石也終於落地。

盛如冬微微揚起嘴角,起身道:“多謝娘娘願意聽我說這些話,我就不多叨擾了。”

雲徽月沈默地望著女人略顯單薄的背影,同在深宮,她自然能理解她的難處,只是一想到那匆匆一瞥的寂寥身影,她反而有些不知該可憐誰了。

原來,不是所有神仙都是由心地自在逍遙。

……

見過雲徽月,盛如冬立馬去見了太後。

隔著珠簾,她俯身拜道:“妾身盛氏拜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聞聲,太後撚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須臾,她睜開雙眸:“起來吧。”

“謝娘娘。”盛如冬在張廣義的攙扶下起了身,接著客氣地朝對方點了點頭。

張廣義躬身回以一禮,隨後悄然退出內室,給這兩位母親騰出一片凈地。

半晌,珠簾微動,一位身著素衣的女子從裏間走了出來。不同於往日的雍容莊重,此時的太後披著一頭烏發,隨性地坐到一邊。

她指了指對面:“坐吧。”

熟稔的語氣讓盛如冬有一瞬的恍惚,望著眼前這張清麗面容,她忽覺喉嚨有些發緊,一聲呼喚脫口而出:“…連星。”

是了,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們也曾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舊交。

倒也不是有意隱瞞,只不過,任誰也不會相信母家顯赫的的帝王新寵和年老色衰的深宮棄妃會有什麽故舊罷了。

如若沒有她的默許,趙瑯和趙瓊這兩個身世雲泥之差的皇子哪裏會有什麽交集,只是不想,最終卻釀就如此苦果。

何況,她們曾因趙瑯的身世對簿公堂,鬧得很是難堪。

今日,她們再一次為了自己的孩子臨軍對峙。

聽到這聲久違的呼喚,宋連星目光微擡,視線裏映出一張老衰的臉。

雖說她比盛如冬小了十數歲,但早年並不覺得有什麽分別,如今再看,竟已是天壤之別。

記憶裏溫柔親切的阿姊似乎已經遠去,在她面前,只剩下一個飽受催折的老婦。

見她遲遲不應聲,盛如冬坐到一旁,輕聲道:“你還是老樣子,這些年……”

宋連星打斷道:“敘舊就免了,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盛如冬默了默,半晌道:“同為母親,我知道你的難處,想必你也能理解我的苦楚。”

宋連星抿著唇,沒有接話。她確實曾對趙瑯動過殺心,但那只是為了報覆先帝,報覆盛如年和盛如冬姐弟罷了,這一回,她自認仁至義盡。

不過,她並不打算跟對方解釋什麽。

盛如冬硬著頭皮繼續道:“皇上他…我也照看過一陣子,他前程還長著,我自然也不希望他在當下這個緊要時刻誤入歧途,只是……”

宋連星有些頭痛得閉了閉眼,又來了,又來了,時時刻刻都要掛在嘴上,這人都不知死了多少年了,還念念不忘的。

不過……

宋連星睜眼直視她,似乎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能從面前這張枯萎的皮囊下看出幾分從前的影子。

“只是,我已經沒了鳴鸞,不能再失去另一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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