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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高處不勝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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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高處不勝寒(1)

自收覆安邑,新絳、臨汾諸縣相繼來降,五月中旬,河東既定。

連著平定隴右和關中的戰績,趙璟上奏為營中眾將討了封賞,金銀財物不說,光是空名告身就要了三百來張。

趙瓊亦不吝嗇,當即就發了五百張給他,顯然是照顧到了絕大多數中上層將領。

不僅如此,他還陸續恢覆了趙璟的官職和轄地,不僅雍涼兩州,連並州也一並撥給了他。當然,只有徹底平雲中王,並州才能完整地落到他手裏。

他大方,趙璟自然也沒有藏著掖著,封的封,賞的賞,既收服人心,也免得官軍強搶百姓。

統帥大氣,將士們也就更樂意賣命,一時之間形勢大好,收覆太原指日可待。

與此同時,鎮守中原的穎川王也傳來了好消息,世子趙琰於襄城大挫叛軍,斬賊將四十餘人,俘兵一萬,保住了中原的東部陣地。

……

捷報頻頻傳至,從最初的欣慰,再到此刻,趙瓊的心反而益發沈重起來。

與他不謀而合的,還有他的母親。

慈安太後並不常來建章宮,甚至極少過問朝事,與史上垂簾專權、大肆豢養黨羽的太後們截然相反,她兢兢業業遵循著自己的封號,慈幃和煦、安分守己。

當然,她之所以能夠享受歲月靜好,也是出於執掌朝政的是她的侄兒,而非哪個野心勃勃的親王。

但盡管如此,她的所作所為依然可以稱得上是一代賢後——致力於調和皇帝與老臣們的沖突,維持新舊平衡,以及壓制自己的侄兒。

尤是最後一點,世上少有人及。

這些年裏,她自認是隱忍且周全的。她唯一不擅的,是面對自己的小兒子——一個同樣隱忍的孩子。

她自知不是個合格的母親,更明白她的孩子是個好孩子,因而在後者執政的六年裏,她極力放低自己,便是希望可以讓他安心地一展拳腳。

不料多年隱忍一朝得以釋放,只會讓他在欲望的驅使下變得愈發固執。

人人都道少帝仁弱,只有她明白,她的孩子其實很固執。

他固執地想要成為一個仁慈的君王。

偏偏他的仁慈,正也是他走向仁慈的攔路石。

端詳著眼前這張看似沈靜自若、卻難掩青澀的面龐,她在心裏輕輕呼出一口氣。

十八歲,到底還是太年輕了。

“哀家聽說,你和皇後尚未圓房。”

“知曉內情的,興許還能說一句你們相敬如賓,不明緣由的,只會認為你這是看輕雲家。”

“皇後是你要娶的,人也是你親自迎進宮的,你到底還在固執什麽?”

一聲聲質問接踵而至,沈甸甸地壓向趙瓊的心。

良久,他擡起頭來,一反常態地不答反問:“我在固執什麽,難道母親不明白嗎?”

“我只是固執地不肯輕賤一個女子的命運。”

太後聞言呼吸一窒,掩在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抽動兩下。

少年眸光雄雄,一如十年前。

“母親,您還記得自己的名諱嗎?”

年僅八歲的十三皇子救不了自己的母親,十八歲的少年天子想把名字還給她。

她不是慈安,她是宋連星,是“滿月臨弓影,連星入劍端”的連星。

在兒子的註視下,太後艱難閉了閉眼,再出口,已然恢覆往日雍容:“皇帝,你已經不是垂髫小兒了。”

趙瓊面色不改,但他不自覺蜷起的手指還是將他此刻的心緒暴露無遺。

“為私情所累,難成大事。”太後一步步走近他,如慈母般循循善誘,又好似威嚴國母步步緊逼,“你是一個皇帝。”

“你既不想步了你父皇的後塵,又想做出比他更好的功績,與異想天開何異?”

“哀家並非是要你斷情絕愛,只是想告訴你,你今日為了這麽一點小情小愛,左顧右盼,舉棋不定,你就快活了嗎?”

趙瓊當然不快活。

他付出如此之多,數年如一日,分毫不敢松懈,卻最終與自己的夙願背道而馳,他如何能快活呢?

雲徽月只是諸多矛盾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引子,圓房與否並不重要,雲家怎麽想也無甚妨礙,要緊的是群臣百官如何想,是天下人如何看,是縱情縱/欲如趙瓊,當真能擔得起他身上的擔子嗎?

沈屙一時不得解,趙瓊只能如他的母親一般,把矛頭轉向“表癥”。

趙瑯見他這幾日始終愁眉不展,這會兒又走了神,遂輕握住他的手,緩聲寬慰:“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盡人事,聽天命。”

趙瓊一錯不錯地望著他的手背:“聽天命?”

察覺他語氣裏的異樣,趙瑯手微微一緊:“盡力而為便好。”

趙瓊扯開嘴角,忽地冷笑一聲,堵在胸口的郁結非但沒有因他的安撫而有所緩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近乎刻薄地把所有過錯都推給趙瑯:“你沒有出過一分一毫的力,當然可以輕飄飄地說出一句盡力而為便好。我日以夜繼、廢寢忘食,為的是什麽?你難道不清楚嗎?

今日,我就把話跟你說明白,我就是死在這兒,也不會讓位給他!更不會隨你歸隱,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瓊兒,瓊兒?”趙瑯湊過來,眼中擔憂一覽無餘,“你怎麽了?”

趙瓊猛然回神,目光落在那只握住自己的手上。

見狀,趙瑯親昵地捏了捏他的手,想了想,又安撫一般,在他額上親了親:“這幾日你實在太累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盡人事,聽天命。”

趙瓊:“……”

趙瑯又靠近了些,與他額頭相抵,鼻尖呼出的熱氣灑過來:“嗯?”

趙瓊動了動唇,聲音低如蚊吟:“…好。”

……

這一夜,趙瓊做了一個很沈的夢。

夢裏,他回到了自己即位之始。彼時,少年天子摩拳擦掌,但礙於重重把控,始終不能出頭。

直到第二年年初,樂安王北歸,他才終於從圍墻上找到一塊缺口。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把目光放到了最宜網羅人才的科考上。

當時,科考還不夠完備,來自五湖四海的考生們不會知道,他們從來都只是旁人登天的墊腳石。

而他便是利用了這些高門大族的理所當然,來了一計請君入甕。他們不是想求一個名正言順嗎?好,那就讓他們自己去查,自己去正。

雖說此舉無法一勞永逸,但他可以一次次去糾正,等到將來,科考當真成了天下學子的通天之路,而後化為百川,澤被蒼生。屆時,他也算是不負頭上這頂冕旒了。

想是這麽想,做起來卻實在艱難,再到後來,愈發身不由己,甚至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明白父皇的教誨——

“朝廷黨羽林立,有黑才會有白。好比這圍棋裏的黑白二子,倘若一方吃盡另一方,這盤棋,可就沒得玩了。”

“更要記得,執棋者只有你一人,無論黑子白子,皆出於你手。”

他慌不擇路地按著父皇的遺命布局,殊不知黑白子均已脫手,從身不由己的那一刻起,他已徹底淪為局中人。

他急切地詢問父皇,求他為自己指一條明路。

夢中,父皇愛憐地撫著他的發頂,說,千秋,你不適合做皇帝,把皇位還給你大哥吧。

話音落地,趙瓊猛然驚醒。

他木然地坐著,夢中那句定音猶在耳側,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他終於記起,兒時曾對父皇說過“想做皇帝”的戲言,那時,父皇就對他說過,他稟性良善,並不適合做皇帝。

可他不明白,做皇帝要的不就是一顆仁心嗎?

父皇卻答,一個皇帝的仁慈,並不是真的仁慈。

十歲時他不以為然,孰料父皇一語成讖,字字應驗。他總以為只要足夠努力,便能心想事成,奈何大勢之下,人如螻蟻,多是身不由己。

他總想著做一個善待百姓的好皇帝,卻在求權路上步步深陷,反倒把水攪得越來越渾,最終促使山河崩裂,害了百姓。

原來,這就是他苦苦求索的仁慈。

正在他苦痛不能之時,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趙瓊思緒驟停,僵著身子回望他。

趙瑯見他面白如紙,心下了然,一言不發地把他攬進懷裏。

溫暖的掌心輕輕拍在背上,一拍一頓,一拍一頓,似乎要將他所有的不快盡數拍去。

隨著他的節奏,過往的畫面也接連在眼前閃過,而趙瓊腦中那些混亂的絲線,也終於被一一厘清。

從科考,到圍場案;從釋放趙珂,到趙珂謀逆;從趙璟回京,到發現他和宋微寒的私情;從與趙璟合作,到鋌而走險削藩。

看似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抉擇,看似每一件事都毫無瓜葛,實際這一樁樁事,一環扣一環,密不可分,共同推演出今日的局面。

是誰,在一步步引誘他走向失控?

趙瓊閉起眼,在趙瑯無聲的安慰中,終於下定決心。

“九哥。”

“嗯?”

“……”

見他遲遲沒有下文,趙瑯托起他的臉,輕聲問:“怎麽了?”

趙瓊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半晌,他聽見自己說:“你走吧。回王府,還是去別處修行,都隨你的意。”

話音剛落,四下頃刻靜得落針可聞。

趙瑯轉了轉眸子,似要從他臉上捕捉到一分半毫的不舍,然而,在如願看清他滿眼的哀慟後,趙瑯反而不忍再磋磨他了。

最終,他俯身再度擁住少年,趙瓊同樣毫不猶豫抓緊他的肩臂,不知過去多久,一聲低得不能再低的輕嘆終於飄飄搖搖落了下來。

“好。”

趙瓊頓時呼吸一緊,手下力道更重。

趙瑯卻好似無知無覺似的,唇角微揚,竟是笑了。

他總想著,有朝一日會勸服瓊兒,他們會重回正軌,不想最後等來的,卻是他要放棄他了。

如此也好。

“瓊兒,這句話我早該與你說了。不過,此時說也不遲。道家有句話,叫‘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說的便是…天地從不刻意以仁德而立心。”

心心念念的認可終於由他親口吐出,趙瓊卻只覺惶然,他掙開趙瑯的懷抱,與他四目相對。

只見青年目光沈靜,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篤定。

“九哥祝你,國祚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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