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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此情不可道(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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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此情不可道(5)

對上他熟悉、但又實在陌生的目光,顏晗一時失語,竟不知該以何種面目來面對這一切。

倒是晏書主動開口問起:“先生就沒有想問我的?”

顏晗定了定心,如實道:“想問的太多,反而不知該從何問起。”

晏書莞爾:“那不如就讓我來講一講我攝政之後的事,講一講為何我會成為晏書。”

顏晗暗暗松了一口氣:“好。”

沈吟須臾,晏書緩緩陳述道:“扶持肅帝登基後,我順理成章做了攝政大臣。彼時,三公之中的丞相及禦史大夫皆有人在任,唯一空置的,就只有太尉一職。

然而,太後卻替我擬出個位列三公之上的職位——資政太傅,想必你也能料到她的用意。”

顏晗微微頷首,太尉執掌天下軍政,而資政太傅卻是文職,這是典型的眀升暗貶。

但他對此卻並不在意,彼時宋微寒已繼任宋連州的樂浪王,領幽遼之地,後來又接替了趙璟的雍州牧。太後有此舉,也是情理之中。

“當年,肅帝尚且年幼,太後亦無意垂簾聽政,便將一切要務都交給我、顧相及範禦史處理。

然而,範禦史此時已有隱退之意,顧相則一向獨來獨往,這就導致我在朝中也沒個能說話的人。”晏書神態松弛,嘴裏卻說著最殘忍的話,“料想,這也是姑母最想看到的。”

此話一出,顏晗喉嚨滾了滾,嘴唇微動,最終也只能發出一道低不可聞的嘆息。

“不久後,太後催促我盡快把趙璟移交刑部,早做決斷,以防夜長夢多。”說著,晏書話鋒一轉,“但在此之前,趙璟曾於寒鴉渡親口否認了他暗害我父親的事,以我對他的了解,我不得不信。”

提及趙璟,顏晗眉心暗暗蹙起。

“事後想來,趙璟其人雖狡詐狠戾,但一向敢做敢認。更何況,父親的死也讓我得以重返樂浪,他可不會這麽輕易就放過我。”

對於自己的錯判,晏書坦然承認:“只怪我當時關心則亂,又實在信任聞人語,才會將他認作殺父仇人。”

顏晗同樣有此疑問:“所以,的確是聞人語有意嫁禍趙璟?可她事後所為,卻又替他洗清了嫌疑,如此前後不一,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晏書對此諱莫如深:“抱歉,在我死之前,並未知悉她的動機。”

冷不防聽到這個“死”字,顏晗心頭一跳,須臾,遲疑開口:“那你可知…自己因何而死?”

晏書答得爽快:“積勞成疾,憂憤而死。”

顏晗眼皮又是一顫:“那你體內的毒……”

晏書若無其事地解釋道:“續魂草,三分藥性七分毒。但對當日已病入膏肓的我來說,沒有比它更好的靈丹妙藥。”

顏晗緘默片刻,再次問道:“是你父親的死因,讓你……”

晏書神色一怔,倏而笑了起來,聲聲淒切,難掩悲涼:“是。起了疑心後,我便立即著手重查舊案,這一次,我耐下心,終於在窮追不舍下,找到了婉姨。得知自己鑄成大錯,我又驚又悔,這是其一。

按理,我本應挽回過失,然彼時江山已定,而趙璟這樣的人物,活著只會遺患無窮。縱然他再無辜,再優秀,到了今日這個地步,我也留不得他了。

我只能將錯就錯,這是其二。”

顏晗沒有應聲,算是默認了他的說法。

當今這個局面,正是印證。

晏書徐徐吐出一口濁氣,繼續道:“然而,你把我塑造得太像個好人,太像個英雄,以致我遲遲下不了手。

是為顧全大局,犧牲因自己而無辜蒙冤的國之重器?還是茍於小義,成全自己的君子之名而置天下百姓於不顧?

不論哪一個,都是我所不能輕易抉擇的。這是其三。

至於這第四,則是我發現——沒了趙璟這座高山,我也就做不了曾經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雄鷹了。

在他身後,還有更高的山,隱匿在雲霧之中,綿延不絕。”

頓了頓,他自嘲道:“在攀登的過程中,我似乎漸漸…成了他。我開始理解他往日的所作所為,甚至最讓我耿耿於懷的——父親的死,我也默認了。

但我終究不是他,我是你筆下的劍氣。我發了瘋地想要改變這個世道,卻反而愈發向他靠攏。

朝堂角逐,黨派林立,我本以為我們只是立場相悖,無對錯之別,但其實,我們都錯了。

我所倚仗的宗門力量,亦是我所不恥。朱門酒肉臭,而我宋家,正是其中之一。

世子之名,本不該是殊榮。”

話音剛落,顏晗頓時心頭大震。他們走過的路,竟如此肖似。

晏書看穿他心中所想,目光愈發柔和:“重重重壓終究還是壓垮了這副肉身,得知將死之訊的那一刻,我心裏既如釋重負,又實在不甘就此殞命。”

顏晗唇角抿緊,臉色沈重。

“沒了你的照拂,我再也不能化險為夷。”晏書註視著他,聲音漸低,“沒有任何明槍暗箭,僅是連月的憂勞,就能輕易要了我的性命。”

顏晗心口狠狠一揪:“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輕易了。”

“不,這並非你的過錯。我們都以為一切會苦盡甘來,殊不知踏入權力的漩渦,便如過河卒子,只能進,不能退。”晏書搖了搖頭,苦澀道:“我也曾想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但有些錯,註定無可避免。

彌留之際,我到底還是下定了決心,只待一死,趙璟便會被移交刑部。”

到了這一刻,顏晗終於問出自己的困惑:“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假扮他,誘使我助他重回昨日?”

晏書如實答道:“因為,我見到了你。”

顏晗的心頓時漏了一拍。

“見到你,我終於披雲霧而睹青天。那時,我經常在想,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而我到底是誰?”晏書一邊說,一邊蹙著眉,但很快,他又舒展眉毛,眼裏閃爍著光,“我又想,既然我誰也不是,那是不是說,我同樣也可以是任何人,譬如晏書,又譬如是,趙璟。”

話音剛落,顏晗眼睛也是一亮,兩人四目相對,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然後呢?”聽了他的陳述,顏晗漸入佳境。

晏書道:“在你的世界,我見識了一個更為廣闊的未來,遍覽群書後,我終於不得不承認,當時的我們的確沒有扭轉天地的力量。

而趙璟比我們更早地認清了這個道理,唯有登高淩絕頂,方能一覽眾山小。我想,他那樣的人物,不應就此草率落幕。

於是,我找到了你。是你堅定了我一定要救下他的決心,抑或應說——是我們都不願他輕易死去。”

顏晗沒有應聲,算是默認了。

晏書補充道:“我也很想看一看,如果你是我,會走向哪一條路?”

顏晗眉毛微微一擡,神色從容:“所以,你的結論呢?”

“半數在預料之內,縱然你是因趙璟而來,依然會為趙瓊所動,也最終受困於我的困局。”像是想到什麽,晏書的目光裏多了幾分揶揄,“最出乎我意料的反而是趙璟,我沒想到,他會那樣輕易就與‘你’握手言和。”

顏晗一時有些赧然,只得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只不過,靖王到底是靖王。”說著,晏書輕嘆一聲,但臉上卻半點不見對顏晗的同情。

顏晗亦然。

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趙璟的為人。

晏書緊跟著反問道:“不知這些年的經歷,先生可有何體會?”

顏晗直言不諱:“痛快。有所愛,有所痛,實在是痛快。”

“那我便放心了。”話雖如此,晏書卻面露猶豫之色。

顏晗提眉追問:“怎麽了?”

晏書沈默片刻,道:“晏書還有一事,勞先生費心。”

顏晗登時心領神會:“可是與婧未有關?”

提及故人,晏書難得有一瞬的失神:“當年我纏綿病榻,對她多有疏忽,我心中有愧,奈何死生殊途,煩請先生替我照拂一二。若有緣再會,請轉告她,此生珍重。”

顏晗詫異道:“只有這句話嗎?”

“她會明白我的意思。”晏書輕輕頷首,言語之間,並不願讓第三人知曉他和葉芷之間的糾葛,即便這個人是他們的“父親”。

不容顏晗追問,他已先一步道:“時辰不早,晏書也是時候離開了。”

顏晗心中一動:”你要去哪?”

“我也不清楚,只是心裏有一個聲音,提醒我時機到了。先生不必因我的死有所介懷,我只是......”晏書與他對視,喉嚨裏湧上一股熱意,“我只是來見你而已。”

再之後的話,顏晗就聽不清了,只能隱約看見他的嘴巴一張一合,最終退後半步,對著自己作了一揖,顏晗想回話,眼皮卻沈沈垂下,最終陷入一片混沌。

與此同時,葉芷正孤身挑燈夜讀。

這時,一縷風穿過長廊闖進樓閣裏,吹得燭火明明滅滅。

她正欲關門,忽而狂風大作,吹落一地方絮。

她趕緊起身去撿滿地的紙,可它們卻好似活了一般,怎麽也抓不住。

她只好先闔了門,把紙一張張拾起,突地,她瞧見紙上熟稔的字跡。

沒由來地,一滴淚驀然從眼角滴落,她怔怔地伏在案上,終於覺察出什麽,快步上前拉開門。

此刻明月正高懸,無風亦無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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