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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此情不可道(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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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此情不可道(6)

宋微寒醒來時,天色尚不明朗,入眼一片昏沈,伸手難辨五指。

他不聲不響坐起來,目光隨意停落在被面上,待意識回籠,眉間也隨之蹙起一座小峰。

距離那個“夢”已經過去整三日了,但夢裏那兩道灰敗的、釋然的的目光,還是會時不時在他眼前交錯出現,一如先前他註視著他們,此刻他們也在深深凝望著他。

就此虛虛實實過了三日,在這個靜謐的夜裏,宋微寒終於後知後覺,他已經履行了和晏書的約定。霎時間,身處的世界突然就有了前所未有的實感。

他掀開被褥赤腳下地,絲絲涼意鉆進腳底,卻是莫名的暢快。

漸漸地,他的步子快起來,推開門,夜風拂面,吹起他的發,他仰起頭,深深嗅著滿院的桂香,睜眼,月兒垂在屋檐邊,觸手可及。

……

榮樂甫一進門,見到的便是宋微寒松弛的睡容。僅一瞬的驚愕,他便悄然撤出腳步,用眼神詢問一旁的宗正寺卿。

孟善英搖了搖頭,他哪裏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自太後到訪後,樂安王仿佛轉瞬就變了性子,不僅一改往日的深謀遠慮,甚至還有些隨遇而安的意思。

連朝中一些老臣私下傳來的示意,他也是一概視而不見,就好像當真心甘情願認罪伏法了似的,著實讓人一頭霧水。

榮樂與他在外間侯了一陣子,終於等到宋微寒轉醒。

見人出來,他趕緊上前請安:“奴才見過王爺,王爺千歲。”

宋微寒隨口一應,靜候他的下文。

榮樂恭敬道:“不知王爺這幾日可還安好?皇上近來念您念得緊,無奈政務繁忙,無暇來探望您,這會兒剛閑下來,就趕緊命奴才來請您進宮一敘。”

宋微寒從容道:“有勞公公等候片刻,容本王收拾一番。”

榮樂連連頷首:“應該的,應該的。”



不同於其餘朝廷各部,宗正寺在五皇子獲罪後不久,就被遷出了皇城。

這一趟下來,說慢也慢,眼見日頭愈升愈高,距離榮樂出宮已經將近半日下去了,說快卻也快,快到他還沒琢磨明白宋微寒的心思,車駕就已經到了宮門下。

進宮不久,迎面便撲來一片灼人的紅浪,宋微寒瞇眼適應片刻:“宮裏要辦喜事了?”

榮樂如實答道:“回王爺的話,十日後,便是皇上的封後大典。”

宋微寒心中一動:“是哪家的小姐?”

捕捉到他語氣裏流露的關懷之意,榮樂沈了沈心:”是雲尚書家的小姐。”

半晌,一聲輕嘆從頭頂傳來:“雲家的確是個忠心的。”

榮樂眸子一暗,沒有接話。

宋微寒收回視線:“走吧。”

兩人七折八拐,又穿越一條長長的甬道,便見不遠處,一座巍峨宮殿赫然聳立。近前一看,宋微寒頓時思緒聯翩。

洪寧宮,趙璟的居所。

僅是稍稍一頓,他便緩步進了宮門,不多時,一個熟悉的背影映入眼簾。

少年正候在庭院中,形影蕭索。

宋微寒迎風輕吐一口氣,朗聲道:“罪臣宋微寒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熟悉的聲音掠至耳畔,趙瓊後背僵了僵,須臾,他過來將人扶起,語氣和緩:“一別近一載,表哥可還安好?”

聞言,宋微寒的心猛然收緊,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趙瓊如此親昵地喚他一聲表哥了。

望著少年愈發沈靜的眉眼,他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不太好。”

趙瓊一怔,隨即啞然失笑。

也是,怎麽可能好得了呢?

宋微寒的語氣也親近起來:“你呢?還好嗎?”

趙瓊搖了搖頭,說:“也不太好。”

宋微寒心一沈,轉而問道:“聽榮公公說,你要娶妻了?”

趙瓊領著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嗯,是木深的胞妹,叫徽月,稍長我五歲,是個一等一的奇女子。”

宋微寒來了興趣:“不知…弟妹是怎麽個奇法?”

趙瓊笑著道:“據說是精於算法,就連你當初在太學考試時,設的那些叫京中才子頗為頭疼的考題,她也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就解出來了。”

“那看來的確是位奇女子。”宋微寒也彎了彎唇角,只是看著趙瓊的笑容,沒由來地,他反而想起了另一個人。

不容他細想下去,趙瓊已主動提起了趙瑯:“不知何故,我這幾日總回想起從前的事,只覺恍如隔世。表哥還記得我登基後的第一個新年,你同我講的那個故事嗎?”

宋微寒腳步一頓。

“我總是悔悟太晚,好在如今鷸蚌正相爭,礙事的兄長也已拘住,你說,漁人他還有機會嗎?”趙瓊的聲音不輕不重,讓人聽不出情緒。

宋微寒得知他娶妻本就已經納罕不已,此刻又聽他說拘了趙瑯,更是愕然。

如此一看,他和趙璟果真是親兄弟。

見他不答聲,趙瓊也不在意,反倒自顧自打落了話匣子。

“提及兄長,就不得不說,我的兄弟們個個都不是好相與的。

從我知事起,就常聽人說,這宮裏最不能招惹的就是五皇兄。他們都說,他是父皇最屬意的皇子,是太子的不二人選,縱然這宮裏還住著一位正兒八經的正宮嫡出大皇子。”

聽他提及趙珂,宋微寒眼睛一瞇,他對這位傳聞裏的五皇子,也是十分好奇。

“可他很快就敗了,還是敗在曾經最不起眼的大皇兄手裏。我時常想,曾經聽過的那些有關他的褒揚之詞,不過都是世人的逢迎罷了。

可九哥怕他,時時念著他……他說他深不可測,容太傅亦言他多智近妖,縱然只是與他共事數月的顧向闌,也曾讚他料事如神。

在他們口中,他有一雙洞悉一切的眼。

然而,他又一次敗了,還是敗在我手下。我想不明白,倘若他當真那般超群軼類,又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直到…我步了他的後塵。”

少年話音剛落,一聲苦澀的笑隨之溢出。

宋微寒抿緊唇角,隱隱覺得“後塵”二字話裏有話。

“我此刻總算明白了他的厲害。”少年的目光投來,只見他嘴唇翕動,聲音低而沈,“他曾給我留下一句話——外戚當道,不除則事敗。原來,漁人的兄長不只有一位。”

此話一出,宋微寒臉上血色盡褪,嘴巴微張,卻是連半句狡辯的托詞也說不出口。

趙瓊移開目光:“如今回想起來,也許從他在宗正寺裏聽到狀元巡街的銅鑼聲時,就已經料到了我今日的下場。

然而彼時,我卻堅定認為你是向著我的,因為你是外戚,而非親王,我在,則你在。如此淺顯的道理,你不會不明白。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你竟為了一個男人自斷前途,甚至置我……

還有九哥。前有趙珂,後有趙璟,我卻執著地認定自己能夠扭轉他的心意。我以為,只要我能做好這個皇帝,他總有一日會相信我。

可我所做的努力,都在趙珂的計算之中。他摧毀了一切。”

宋微寒喉嚨發緊,呼吸漸急:“千……”

趙瓊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湖面:“他知道,比起一次次艱難扶植自己的勢力,我一定會鋌而走險起用趙璟來平衡朝局,也知道趙璟迫不及待以你的血肉來養寇自重。

因此,他以性命為籌碼,給了我一個將趙璟調回來的借口,也給了趙璟一個卷土重來的臺階。

他知道,我和趙璟終有一日會兵戎相見,屆時,一切將真相大白,他所有的委屈求全都會沈冤昭雪。

至於他臨死前留下的那句提點,究竟是想盡早促成這一日,還是想看我因不聽勸告而後悔莫疊,我已經不想去猜了。

但不論如何,他成功了。趙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我和他鬥得人人離心,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和我鬥得痛失手足,多年情義盡作雲煙。

此時此刻,我終於真正見識到何謂料事如神。”

宋微寒終於艱難叫出他的名字:“千秋……”

回應他的是少年自嘲的笑聲。

趙瓊迎上他滿含愧意的眼,突然很是不解:“輸給他,輸給九哥,輸給趙璟,是我技不如人,我認。可為何你一步步博取我的信任,最終卻背叛我?

我一直以為,有你在,我的步子就能跨得再大些,你那麽厲害,一定會幫我的,可為何我們卻走到了今日這個境地?”

宋微寒呼吸一滯,胸中雖有千言,卻是一字無解。

“你先別急著答覆,讓我來猜猜,讓我猜一猜……”少年的面容尚且青澀,可他的神態卻處處透著疲憊,以致他一動一靜都添了幾分違和的苦痛:“當初你將趙璟遣去成陵,實際是帶他回樂浪了,是不是?

看來是猜對了。這個皇位是你親手奉給我的,不過半載,你怎麽就轉了心意?

是你鼓勵我,教誨我要勤政愛民,是你把我指向了這條路,為何又要推開我?是不是千秋薄待你了?還是千秋不夠好,才讓你對千秋失望了。

若你早些說出來就好了。早些說,我還能有回頭路。你…你怎麽……”

觸及他濕潤的雙眸,趙瓊的聲音戛然而止,片刻,他嘆了聲,似乎是釋然了。

“答不出來就不答了,不必說了,不必再說了,我不怪你了。”接著,他像是想起什麽,露出一個靦腆的笑。

“表哥,前幾日,我突然很想吃你買過的同心餅,他們買的都不好吃,你給我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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