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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長夜將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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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長夜將至(2)

八月末,以宋微寒為首的一行人奉詔前往荊州賑災,出京二十裏,遠遠便聽後面傳來一陣呼聲,宋微寒疑惑地從馬車裏探出頭,宋隨騎行到他身邊,俯身道:“是狌狌。”

宋微寒道:“你去瞧瞧。”

“是。”宋隨頷首,隨後騎馬迎向跟在後面的狌狌。

兩人剛會面,狌狌便迎面拋來一個物件,宋隨揚手接住,是一只羊皮酒袋。

狌狌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笑道:“總算是追上了。”

宋隨擡眉:“送行酒?”

狌狌剛從西北回來,甫一得知宋隨出京,便立即馬不停蹄追了過來:“對,是我從西北帶回來的好酒,你肯定沒嘗過。”

宋隨迅速捕捉到“西北”二字,但也沒追問什麽,拔開塞子仰首灌了一嘴,朗聲道:“果然是好酒!”

狌狌笑著撓了撓頭:“對了,我又新學了一招,等你回來,我們再比比!”

宋隨抿唇:“好。”

狌狌“嗯”了聲,突然有些不知說什麽好了。

宋隨回身看了眼身後遠去的車隊:“那…我就先走了。”

狌狌點點頭,接著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從懷裏掏出個錦囊給他:“這是主子給你家王爺的,說:若他將來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這個錦囊可為他指一條明路。”

宋隨接過,垂眸看了錦囊一眼:“好,多謝。”

狌狌又點了點頭:“那你們快走吧,不能誤了行程。”

宋隨朝他抱拳道:“珍重。”

狌狌:“珍重。”

宋隨向前騎了十數步,回頭看他還停在原地,思忖片刻後,下馬拔了幾根草編了只兔子,又折返遞給他:“回禮。”

狌狌驚喜不已:“你還會草編?”

宋隨略一頷首:“以前學過,編得一般,我身上也沒帶什麽東西,小物件,你別嫌棄。”

狌狌連忙道:“不嫌棄,不嫌棄,小時候,小…主子就給我編過。”

宋隨莞爾:“那就好。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狌狌也跟著重覆道:“你們也是。”

宋隨勒緊韁繩,這回是真的走了。

看著越行越遠的隊伍,狌狌洩氣地嘆了聲,朱厭不在,主子又忙得很,現下是真的沒人能顧得上他了。

……

九月下旬,宋微寒一行順利抵達荊州南郡。不過,他並不急著露面,而是命戶部右侍郎陸煒主持賑災事宜,工部左侍郎殷渚掌疏浚、監修河道等防汛要務。

前者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為人誠懇忠厚,由他來做這個掌舵手最合適不過;至於後者,他是肅帝青睞的榜眼,由他壓陣,可解後顧之憂。

而他自己,則是打著朝廷的旗號四處撫慰流民。一來,是從趙璟之言,趁此機會收攬民心,以應對趙瓊之變;二來,則是放長線,守株待兔。

正所謂,人心有私,見利而動,天災之下必有人禍,他得保留底牌以備不時之需。

臨行前,宋微寒拿著各郡呈上來的災訊邀陸煒夜談,從平糶聊到賑濟,再從賑濟聊到安輯,後又一一拆分細解,從何處調糧,各地設多少粥廠,再把流民劃為三類,分別賑米、賑錢、賑貸,最後便是恤貧養孤。

一遍過完,天也亮了。

翌日,眾人分道而行,望著絕塵而去的大部隊,宋微寒陷入了苦思。

雖說眼下已有各方人馬在追尋盛如初的下落,但他畢竟親口答應趙璟替他去找人,絕不能食言;奈何盛如初走失在豫州,一時之間,他還真有些分身乏術。

正當他兩難之際,鐘秀來了消息,主要就是講他這一陣子的收支。此外,信中提到,大批流民往北走,直指冀州而去。

對此,宋微寒頗為不解,荊州之左乃天下糧倉巴蜀,右邊則是魚米之鄉江東,這些百姓何故棄左右而北上?而且,似乎元初十八年的水患亦是如此,這之中可是有何隱情?

不過,目下也容不得他深思,遂立即命人畫了肖像請鐘秀沿路尋覓盛如初的行蹤。至此,他也終於揣著一顆忐忑的心踏上了征程。

另一邊,謝煒一行沿路向南賑災,不出半月,糧草驟減,他當即命人昭告各郡,對家有積粟者,不論紳商,責其平糶,另一邊,則寫信快馬加鞭向上呈報。

十月二十二日,江夏郡。

清早,一夥人把郡府衙門圍了個水洩不通。

江夏郡郡守林敏聞訊一路趕來,大門一開,便見外頭站著一群錦衣貴人,他心下一緊,頃刻間便猜出了他們的來意。

“林太守,你可讓我等好找!”見他出來,為首者當即冷聲一哼,大庭廣眾之下,竟絲毫不給他這個郡守半分好臉色。

林敏也不惱:“不知諸位到我府衙擊鼓,所鳴何冤?”

“當然是為平糶而來!”為首者著一襲青綠深衣,正是郡中大戶許家公子許彤如。

林敏輕咳一聲,環望眾人朗聲道:“諸位盡是荊襄英傑,出身不凡,飽谙經史,而今天災在側,百姓離亂,值此危難之際,理應為國解難。”

許彤如道:“不是我等不願解朝廷之難,實在是有心無力。我等皆是大戶之家,上上下下百餘人口,這一張張嘴都等著吃飯,著實是分不出多餘的糧食。”

底下眾人紛紛附和道:“對啊,這洪水沖的又不是只有那一兩個人,我家的田也被淹了,如今都快揭不開鍋了,哪裏有餘糧拿出來平糶?”

“就算有,也都是我們自己平日積攢下來的糧食,我們不想賣,難道官府還想強買強賣不成?”

“這都是誰想出來的法子,老朽活了五六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官府強壓著我們這些老百姓平糶的!”

……

見狀,許彤如勾起唇,高舉右手:“好了,大家先靜一靜。”

此言既出,眾人果真安靜下來。

“林太守,還請你把那位來我江夏賑災的聞主事請出來,我等親自與他說上一說,還請他不要再為難我們這些升鬥小民。”林敏畢竟是老朋友了,許彤如也不想跟他鬧得太難看,便將矛頭指向來江夏賑災的新進戶部主事聞苑。

似是早已料到今日光景,林敏也不再說什麽空泛的官話來勸他們:“聞主事今日在竟陵賑災,不便出來相見。這麽著吧,諸位先回去,等他來郡府後,本官再把各位請來,好好議上一議,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許彤如問:“那這平糶呢?”

林敏對答如流:“就暫且停了,等聞主事回來再議不遲。”

“既然林太守都已經開口了,我等也不是什麽不識趣的刁民。諸位且先回去吧。”停了停,許彤如對著林敏作了一揖:“林太守,我等就在家裏恭候你的好消息了。”

待眾人走後,一旁的郡尉快步上前:“這些人出言不遜,只顧私利,置家國於無地,何不將他們一舉擒獲?”

林敏無奈一嘆:“今日來的這些人俱是一方豪強,豈能說抓就抓?何況那為首的許彤如,他背後的靠山可非你我之輩能輕易觸惱,此事還須得聞主事回來,再從長計議。”

不足一日,聞苑就得知了這個消息。在聽完林敏的陳述後,他絲毫不見為難之色:“此不足為慮,我有一計,可教這等烏合之眾四散而逃。”

林敏頓時喜笑顏開:“快快講來!”

聞苑向前走了兩步,隨後返身,笑道:“此間眾人自私自利、有己無人,且各據一方,來往必有嫌隙齟齬,太守只需分而間之,再尋由頭殺雞儆猴,他等必望風而潰!”

林敏思忖片刻,嘆道:“此計甚妙!聞主事不愧是金科狀元,今日一見,果真非比常人。”

聞苑尷尬地笑了笑:“郡守過譽了,區區一介之才,不足掛齒。”

兩人又仔細商議了一番,不料尚未出師,事情就已經有了轉機。

翌日辰時,那許彤如去而又返,卻是為請罪而來。

在他身側則另立一人,看相貌約摸四十光景,身著青灰色深衣,儀容不凡,此人正是許彤如的岳丈——宋延。

“不知這宋延何許人也?”宋微寒剛到驛館歇下,便聽聞苑急報傳來。

宋隨道:“此人出於江陵宋氏,現下為一族之長,為人樂善好施,在百姓口中頗有仁名。其次,江陵宋氏與我樂浪宋氏為遠堂同房,按輩分,他還得叫您一聲再堂叔父。”

宋微寒嗆了聲,也顧不得喝茶了,扭頭驚問:“什麽?!”

宋隨面不改色道:“也就是說,他的父親是您的再堂族兄,他的曾祖父,是您的祖父。”

宋微寒頓覺不妙:“…那之後呢?”

宋隨道:“之後,由宋延領頭,各郡豪強士紳皆從平糶之策,紛紛拿出家中餘糧,以常價售於百姓。”

聞言,宋微寒古怪一笑:“看來,這個宋延在荊襄之地頗有名望啊。”

宋隨頷首:“畢竟是您的堂侄兒。”

宋微寒苦笑道:“你就別打趣我了。”

說罷,他長嘆一聲,事情是愈發棘手了。

果不出半日,那宋延的名帖便緊隨其後送到了宋微寒的手上。

“聽聞叔父在此地撫恤百姓,滇元聞訊後特來拜見,願叔父福泰安康,千歲千歲千千歲。”一進門,宋延徑直對宋微寒拜了一個大禮。

“賢、賢侄快快請起。”宋微寒立即上前將他扶起,望著這麽個比自己還大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這聲叔父叫得他心裏五味雜陳。

宋延擡起眉,僅是一息,便老淚縱橫:“先父在世時,便常常念及叔父之賢名,今日煩勞叔父撥冗一見,滇元回去後,也好告慰先父在天之靈了。”

宋微寒聞言更是尷尬:“本王在京中政務纏身,一直也沒個機會來荊州見一見你們,待災情有所緩和,本王必會親往貴府祭拜。”

驚聞此言,宋延更是涕淚橫流,哽咽難語。

宋微寒回望宋隨,見他也無計可施,只好裝腔作勢以叔父之名將他好生寬慰一番。

待兩人坐定,宋微寒終於提及正題:“本王已聽聞主事來報,平糶之事有勞你多費力了。”

宋延誠惶誠恐道:“叔父折煞滇元了,滇元生於荊襄沃土,久蒙鄉親恩惠,今次荊州百姓有難,滇元豈有閉門自保之理?”

宋微寒彎唇笑道:“你有此心,本王甚慰。本王午後還須督查賑災之事,就以茶代酒了。”

宋延連忙捧起茶盞:“叔父日理萬機,滇元豈敢耽擱,今日能得見叔父尊顏,便已再無所求。”

宋微寒不禁再次看向宋隨,只見他投以鼓勵一眼,更覺無話可說。

宋延卻好似絲毫沒有察覺對方的窘迫:“叔父平日好茶?”

不等宋微寒答覆,他又緊跟道:“想來叔父連日奔波,定是來不及帶這些身外之物,待滇元回去,將家中珍藏的信陽毛尖送來。”

宋微寒:“……”

……

宋微寒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麽把這個四十來歲的熱情侄兒給應付走的,這一番下來,只覺身心俱疲。

“行之,你如何看待這個宋滇元?”

宋隨答:“外寬內深,喜怒不形於色。”

宋微寒亦有此意,卻還是想聽聽宋隨的見解:“此話怎講?”

宋隨從容答道:“此人衣著看似平平無奇,用的卻是江南雲錦,布面暗紋繡的是畫聖的秋鳴圖,腰間大帶用的是羊脂玉玉環和玉鉤,手中念珠則是最上品的活珊瑚,看他身形不善武,來時卻配了劍,不出意外,應是作佩飾用。

席間,王爺賜他茶,他並沒有喝,而是吐在了袖子裏,然聽他言辭談吐,應當是好茶懂茶之人,他之所以不喝王爺的茶,是…是看不上。”

宋微寒沈默。

宋隨補充道:“只是看不上茶而已。”

宋微寒反問:“你既說他外寬內深,不過一杯茶而已,他怎麽就喝不得了?”

宋隨從容答道:“越是喜歡裝腔作勢的人,內裏也越傲慢。有些話嘴上講講,無甚妨礙,當真觸犯了自己,那是一丁點也不肯退的。

何況,此人野心勃勃,且一向居於高位,對我樂浪宋氏、以及您,未必就有他嘴上說的那般敬重和畏懼。”

宋微寒挑挑眉,適才他與宋延相對而坐,卻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小動作,或許在宋延眼裏,其實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破綻。

果真傲慢。

“那依你之見,我該如何應對這個人?”

宋隨道:“借風使船。”

宋微寒笑了聲:“我只怕借他不成,反為他所算計。”

宋隨頷首以示讚同,江陵宋氏能在荊襄擁有如此大的號召力,其後不免借了他樂安王府的風。

宋微寒回望向宋延適才所坐之處,不由沈了沈心。

鬧了半天,他放長線、釣大魚,釣上來的竟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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