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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請君高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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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請君高歌(7)

“若你不願去,我可以想辦法替你攔下來。”

下派的文書甫一批下來,盛如初便抱著一把古琴、以求教為由堂而皇之住進了丞相府,短短兩日的相處裏,兩人默契地對此事只字不提。

然,眼見著天已亮了泰半,隨行的馬車估摸也要出發了,顧向闌終究還是忍不住打斷了在一旁調音的盛如初。

盛如初手指一頓,眼裏的震驚絲毫不掩,語氣也誇張得不行:“相爺這是要徇私嗎?”

顧向闌被他問得發窘,但也只得硬著頭皮答下去:“朝中能用的不止你一個,況且,我怕你去了北邊,萬一有什麽事,山高水長的,也沒個照應。”

“有你這句話,我不論到哪兒,都不會是孤身一人。”說罷,盛如初繼續調音去了,隨著一陣錯亂的琴鳴,他將古琴推向顧向闌。

顧向闌疑惑地看過去,只聽他說:“此去路遠,山長水闊,沒個一年半載,你我怕是再難相見,臨此分別之際,不知下官可否有幸一睹相爺撫琴的風采。”

顧向闌心中微動,緩聲應下:“好。”

只此一字,再無他話。

兩人都沈默著,只有琴音如流水般從男人指尖接連不斷地滾出來,盛如初定定地看著他的臉,似乎是認真聽琴,又好像只是想跟著這調子把他的眉眼一一記在心裏。

顧向闌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裏的琴弦,卻依然能察覺到他如火一般熾熱的目光,綿密地、鋪天蓋地地向自己撲來。

他其實並不喜琴,之所以學,是為了混出門路來,說白了就是附庸風雅,之於從前的他,不論做什麽,都只是為了附會迎合。

他沒有縱情所欲的底氣,便是到了今日,幾乎無人能再讓他做陪襯了,他也依然沒能喜歡上這把君子之器。

但盛如初想聽,他也只當是博君一笑了,只是,在青年盛烈的目光下,他忽然愛上了這把琴,就像愛它的主人那樣。

一念之間,四面的梁柱相繼轟塌,晨間的曦光穿過窗欞照了進來,緊跟著,他來到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頭頂天穹,衣隨風動。

正值此刻,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喚,是滿月。

琴音還在繼續,他疑惑地探了探頭,又敲了敲門,正要再喚,卻猛地聽到一截撕裂的錚鳴,屋內徹底靜了下來。

盛如初撲在顧向闌身上,手像蛛絲一般緊緊纏著他,連聲音也如蟲蠅一般,絮絮地,又有些惱人:“景明,你可知,你適才就好比一只求偶的綠孔雀,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顧向闌輕輕應了一聲,盛如初貼得太近,以致他視野受阻,看著唇,就看不見眼,看著眼,就看不見他的唇了。

他們就這麽安靜地相互凝望著。

門外再次傳來滿月的呼喚:“老爺,外頭來人了。”這一聲從門縫底下跑進來,又很快消散。

兩人仿若未聞,絲毫沒有要放開彼此的意思,盛如初暗暗想著,就把他們晾在那兒,誰也不能妨礙他盛二公子開葷,保不準今兒出了這道門,明日就得出家了。

但顧向闌並沒有下一步動作,除了看他,什麽也沒有做。

盛如初作勢就要起來,卻被他死死環著腰,剛撐起半條腿,就再動不得一分一毫了。他心中暗笑,面上卻一派正經:“人都到門口了,你還抓著我作甚麽。”

顧向闌沒有吭聲。

盛如初眉頭一皺,也不矜持了:“你若想作甚麽,還不快抓緊點!”

顧向闌深深望著他,出口卻是:“你若不願去,我可以幫你攔下來。”

他總是如此,死活不肯在政事上松口,就算想做些什麽,也總愛找一個事非本心的理由。但偏偏盛如初在聽到他這句話後,竟沒由來濕了眼,只一點,又迅速消失。

“此去山長水闊,卿卿要多保重。”

站在城樓底下,盛如初張開懷抱迎著風轉了兩圈,而後一手一個,把前來送行的沈、雲二人抱了滿懷:“如故,木深——”

只此一聲喚,又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好半天下來,竟一滴雨沒見著。

盛如初一邊哭,手也沒閑著,硬生生將兩人整潔的衣衫揉得皺成一團,如此還不滿意,臉也要貼過去,雨露均沾地蹭著。

雲念歸又是郁悶又是無奈,卻也只得由著他。

沈瑞卻不甚在意,只認真和他講著路上需要註意的事宜,末了,一手緊握住他的,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難分難舍地送走二人後,盛如初回身望向城墻,他瞇了瞇眼,總算勉強看見一個模糊的白影,他一錯不錯地朝著那兒望了半晌,隨後頭也不回地跟上了前頭的隊伍。

與此同時,立在墻頭上的趙璟也終於收回了目光。

趙瑟轉過眼:“來都來了,怎麽不去送一程?”

趙璟道:“等他回來再說吧。”

“也好,自古離別多傷情,相見爭如不見。”趙瑟點了點頭,隨即唇角一勾,揶揄道:“不愧是樂安王,這水攪的,進則分功避禍,退則禍連三家,咱們本想拿他做擋箭牌,卻反被他拉下了水。”

趙璟瞥了他一眼,沒有應聲。

趙瑟好像覺得火燒得還不夠旺似的,仍自道:“不過,他今日的行事作風可與從前截然不同啊,是因為近墨者黑麽嗎?”

趙璟並未被他的挖苦刺中,語氣淡淡:“找人跟著他。”

趙瑟眼睛一亮:“跟著誰?”

趙璟橫了他一眼:“你認為還有誰?到了冀州,就讓人暗中保護好他,不論發生什麽,以他的性命為上,八月之前,不論進展到何種地步,帶他回來。”

“是。”趙瑟頗為失望了耷拉下肩膀,旋即又提起眉,火上澆油道:“你怕什麽?他可是欽差,這麽大的官,誰敢動他?”

趙璟再次望向遠處已經化為雲煙的虛影,輕聲喃喃:“他的根,畢竟在建康。”

……

三個時辰後,盛如初一行也已走到百裏開外了,坐了大半天的馬車,他屁股都要坐裂了,遂叫停隊伍,先休整個半刻鐘。

這一次隨行的官員半數都是戶部的老面孔,也就沒什麽好看的了,不過,人群裏的一位故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再見聞苑,盛如初禁不住有些恍惚,自去歲貢院一別,他們已經整整大半年沒有見過了。

數月之隔,聞苑明顯沈寂了不少,他向來不愛說話,但從前的沈默更多是青年才俊的清高傲氣。

作為百年來首位以而立之年斬獲科考魁首的考生,他的確有驕傲的底氣,但他爬得太高太快,摔得也太狠太痛。不過,依眼下的情形來看,這一摔,似乎也終於把他摔清醒了,摔謹慎了。

當然,比起這些,更讓盛如初在意的是,他竟然蓄起胡子了?!

察覺到投射而來的目光,聞苑頗為不自在地撇開眼。他這一次是以佐吏的身份協同盛如初一起去推行鹽章令的,位份不高不低,一個七品官,也算是回到起點了。

但他對此並無任何怨言,盛如初早就提醒過他,是他自視清高,最終才落了個這樣的下場。其次便是樂安王了,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重見天日,全是托了前者的福,因而對自己此前的所作所為頗為赧顏。但他沒能見到這位攝政王的面,這聲道謝也只有等到回來後再親口說給他聽了。

盛如初見他躲,卻偏要湊到他眼跟前,一雙眼笑得竟要比四月桃花還要燦爛:“聞大人,許久不見。”

聞苑尷尬一笑:“盛大人,下官如今是您的從事,這聲大人如何也擔不得,您還是直呼名姓吧。”

“如此也好,賦名。”盛如初正有此意,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自己:“永山,盛永山。”

聞苑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失笑:“永山。”

正當二人隨意攀談之間,又有一人走向二人:“盛侍郎,聞從事。”說罷,遞了兩個羊皮水囊過來。

來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光景,形貌端正,偏瘦,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

盛如初熱情地介紹道:“賦名,這是高承醒高主事,與你同為元鼎二年的進士。”

說著,又指了指聞苑,對高承醒說:“聞苑,你應該知道。”

高承醒點了點頭,對著聞苑恭敬行了一禮:“賦名兄。”

聞苑立即回了一禮,支支吾吾道:“高、高……”

高承醒立即接道:“鴻舉。”

聞苑輕呼了一口氣:“鴻舉兄。”

高承醒絲毫沒有察覺他的窘迫,仍笑呵呵地問著:“兩位在聊什麽,不知鴻舉可否加入其中?”

盛如初灌了口水下肚,一邊含糊道:“聊該去哪推行新政。”

聞苑立即接下:“冀州地廣人稠,找一個合適的切入點不容易。”

高承醒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河東。”

盛如初險些嗆到:“什、什麽?”

聞苑亦是跟著皺了眉:“此話怎講?”

高承醒理所當然道:“自然是因為鹽池在河東。”

兩人均是一楞,隨即相繼笑了出來:“鴻舉兄此言甚是,倒是我二人畏手畏腳了。”

高承醒對兩人的笑有些不明所以:“二位笑什麽?”

盛如初道:“我二人是在笑自己,鴻舉說得對,推鹽令,自然得去河東。”

說著,他定了主意,徑直走向隊伍,對著眾人朗聲道:“這幾日抓緊趕到廣陵,我們乘水路,去河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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