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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請君高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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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請君高歌(8)

聽說有欽差要來,河東郡守曹應文領著郡丞林送青等一幹人早早就在驛站等著了,接到人後又在郡守衙門設了小宴為幾人接風洗塵。

一路上,年逾六旬的曹應文始終畢恭畢敬地伺候在側,便是對著聞苑這幾個七品小官亦是擺著一副親切得不能再親切的笑顏,直至見到宴上撥弄琵琶的緋衣妙人,他這張老臉才有些掛不住。

他立即把林送青拽到一旁,壓著嗓子追問道:“林懷仁!你怎麽回事,這女人是哪裏弄來的?!”

林送青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頂頭上司究竟怒從何來,仍嬉皮笑臉道:“青鳥閣。”

曹應文老臉一黑,聲音險些沒收住:“你竟然當著欽差的面招妓!你活膩了你!”

林送青登時不樂意了:“什麽叫招妓?人灼華姑娘是正兒八經的清倌人,名頭大得很,多少達官顯貴不惜一擲千金,只為一睹芳容,我也是托了不少關系才請到她。”

曹應文卻不買賬:“我不管什麽清不清、濁不濁,林懷仁,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堂堂朝廷命官,公然把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弄進衙門內堂,你是不想要這頂烏紗帽了!”

林送青這才回過味兒,連忙拉著曹應文從簾帳向外看去:“嗐呀,您先別氣,我這還不是為了投其所好嘛。我早打聽好了,這位盛欽差就是個酒囊飯袋,出了名的好色,要不是為了糊弄他,我能幹出這種蠢事?”

說著,手暗暗指向盛如初:“您瞧瞧,眼睛都看直了。”

曹應文瞧著盛如初看了好幾眼,鐵青的臉總算回溫些許:“下不為例。今夜之後,別再讓她出現在郡守府,還有,你不許再搞出什麽幺蛾子!”

林送青無奈笑道:“是是是,您老兢兢業業數十年,臨了了,還得流芳百世呢,可不能因為咱晚節不保。”

曹應文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另一頭的盛某人絲毫沒有察覺出什麽不妥,倚著桌子頭往後勾著看,一邊看一邊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高承醒見狀,湊到他耳邊輕聲提醒道:“大人,咱們還得問正事呢。”

盛如初目不斜視:“什麽正事?”

高承醒道:“咱們是施行來鹽章令的,總得問問這裏的情況。”

盛如初瞥了他一眼:“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高承醒:“什麽話?”

盛如初:“客隨主便。”

高承醒還要再勸,卻被聞苑拉到一旁,不由地有些郁悶:“賦名兄,你怎麽也不勸勸盛侍郎?”

聞苑沖他搖了搖頭,寬慰道:“放心,大人自有論斷。”

不得法,高承醒只能硬著頭皮和聞苑在一旁吃酒用菜。

曲調如流水一般從女子的蔥蔥玉指間傾斜而出,酒過三巡,聞苑不由地聞聲望了過去,醇酒入腹,唇齒間卻只留下道不盡的苦澀。

“聞郎,君子寒窗十載,當志行千裏,莫要再為兒女情累了前程。”

琵琶聲漸停,心上人的聲音卻猶在耳畔,聞苑緩緩握緊拳頭,情不自禁念出了衛良人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又是一曲奏起,盛如初不動聲色靠到他身邊,輕聲問道:“怎麽?”

聞苑立即收起哀色,強笑道:“一時觸景傷情,讓永山兄見笑了。”

盛如初笑了笑,目光卻仍寸步不離撥弄琵琶的妙人:“太史公有言,得不為喜,去不為恨。人生不過悠悠數十載,前程難測,莫要辜負了今朝良辰吶。”

“……嗯。”

……

不多時,定襄王處也得了消息。

“又有欽差?”趙庭君冷笑兩聲,譏諷之色畢現:“這是遭了什麽難,怎麽大哥一去,我山西就成了香餑餑,一個、兩個、三個,誰都想來分一杯羹?”

崔照輕搖折扇,淡淡道:“來的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身後站著誰,怕只怕這些人背後站著的是同一人,那才是真的欺人太甚。”

趙庭君斜了他一眼:“所以,這回來的是誰,背後站的又是誰?”

崔照道:“戶部侍郎,盛如初。”

趙庭君蹙了蹙眉,對這個人實在沒有印象:“這又是個什麽東西?”

崔照笑了笑,洋洋灑灑道:“他可不是什麽‘東西’,算起來,他和你還沾了點親,他的嫡親姐姐給先帝做了貴妾,生了個九皇子,因著這麽一道姻親,當今對這位盛國舅那叫一個眷寵。

不僅如此,他的哥哥為靖王丟了性命,這二人也因此結下生死之緣,而他的父親,正是三公之一的盛觀。這第四嘛,他這個欽差是樂安王親自調過來的。”

一一歷數下來,不僅連趙庭君被噎得說不出話,連一旁的叢遠都有些汗顏。這個人把能拖的都拖下水了,天知道他背後到底站著什麽人。

略作思襯後,趙庭君決定把問題拋出去:“那就去問問五哥。”

崔照道:“已經問過了。”

趙庭君:“他怎麽說?”

叢遠也把目光投向了崔照,只見他向外走了兩步,仰首望月,須臾之後,才不緊不慢回了十個字。

“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

……

大約過了兩日,郡守衙門就把鹽章令及各種規章制度發放下去,然,整整半個月下去,郡內各縣竟幾無響應,偶有幾個民商過來問詢,但最終都不了了之了。

這顯然不合常理。眾所周知,鹽是民之根本,是多少人懸著腦袋鋌而走險也要貪一杯羹的香餑餑。

當初在鹽瀆試驗之時,其鼎沸程度都是有目共睹的。作為大名鼎鼎的鹽運之城,河東的狀況顯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底下人不免有些急了:“會不會是有人從中作梗?鹽章令是造福百姓、於民利好的大好事,沒道理會如此慘淡。”

盛如初呷了口茶,淡淡道:“你認為有誰膽敢跟朝廷對著幹?”一邊說,他的目光一邊掃向眾人:“你們也是這麽想的?”

底下霎時鴉雀無聲了,這話可不敢說,他們之中的一些人雖不用趕朝會,但對那日朝堂上的激辯還是有所耳聞的。

從前專賣時,鹽賦供養著全天下的官吏,現在合營了,分的可都是朝廷、是他們的利。

當然,利弊雙生,利分到百姓手裏,不代表沒有人不能再暗中搶些回來,能跟著來河東的人,多多少少都打著這個主意。

他們當然樂意促成新政,做了這個鹽官,總歸是有便宜占的。

好半晌後,高承醒才小心翼翼問了聲:“恕下官愚鈍,不知大人可有應對之策?”

眾人也紛紛看向他,只等他一聲令下,好伺機而動。

盛如初卻把問題拋了回去:“寫告示的是你們,發告示的是你們,到各縣去跟進的也是你們,如今什麽情況,你們不比我清楚?”

高承醒登時噤了聲,眾人更是大氣不敢出,這政策可是他最先提出來的,怎麽一回頭就是這幅甩手掌櫃的嘴臉了?

又是一盞茶下肚,盛如初終於發話了:“還楞著做什麽?你們難道沒有事要做嗎?”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紛紛告退:

“下官這就去聞喜。”

“下官這就去襄陵。”

……

不消幾息,屋內就只剩下兩人了。

盛如初瞥了一眼高承醒:“你不走?”

高承醒道:“下官留下,方便大人差遣。”

盛如初把茶盞放到案上:“我還道你是個榆木腦袋。”

高承醒笑了笑,道:“《六韜》有訓,聖人將動,必有愚色。大人如此作態,想必已經有了對策。”

盛如初嘖了聲,如實道:“沒有。”

高承醒怔了怔:“可下官適才沒見到聞從事呀?”

盛如初反問他:“你是正七品,難道還要等一個從七品的號令不成?”

高承醒茫然道:“可…聞從事先前已經做到四品了,而且還是二年的登科狀元,雖然後來落了罪,但肯定比我有本事。”

盛如初盯了他好幾眼,直把對方盯得頭皮發麻,這才慢條斯理道:“朝廷裏到處都是拜高踩低的人,你能有這份心,倒是極好的,好好做事,日後前程自不必說。”

這時,聞苑走了進來,手裏還揣了個紙包,高承醒立即迎了上去:“聞從事。”

聞苑向二人一一行了禮:“盛侍郎,高主事。”

盛如初看向他:“東西拿過來了?”

聞苑頷首,隨即把手中紙包展開平鋪在案面上,隨著他的動作,一坨白花花的東西顯露了出來。

高承醒眉一提:“這是?”

聞苑和盛如初相視一笑,指了指紙包:“嘗嘗?”

高承醒將信將疑地沾了一指放入口中,下一刻,他眼睛一亮,脫口道:“白如霜,綿如雪,這是鹽!”

聞苑笑著點了點頭,盛如初也笑了:“味道如何?”

高承醒道:“鹹!”

聞苑繼續追問道:“還有呢?”

高承醒又嘗了些:“微苦,有些澀,很好吃。”緊接著,他追問道:“這是從哪裏弄來的?”

聞苑看了盛如初一眼,不禁有些氣餒:“鹽行買的,這裏所有的鹽行,賣的都是這個鹽。”

高承醒立即追問道:“這鹽要多少銀子?”

聞苑道:“一斤四十文。”

盛如初接道:“按大乾的市價來算,一口人一日吃一錢鹽,一戶以六口人來算,一戶人一日吃六錢鹽,一個月就是十八兩,一年就算它十四斤,一斤賣四十文制錢,二十二斤就是五百六十制錢。

算下來,一戶之家一年用於鹽的花銷大約是半兩銀子,這是在河東。

河東周邊的郡縣差不多就是一兩,建康則要花上兩倍不止,其他有鹽場的郡差不多一倍多一點,至於那些沒鹽的地方則需要花更多的錢。”

高承醒楞了楞,眼中的光亮倏地暗了下去。

盛如初繼續道:“這回你總該明白為何沒有民商來了,這裏的官鹽質高價廉,又有官府這個活招牌做擔保,商鹽幾乎難有活路。”

高承醒仍不死心:“難道就不能運到其他郡賣?”

盛如初道:“能倒是能,但為了保證各地官府的財政收入,當年的征鹽令有這麽一條條例,每個鹽場產出的鹽都劃分了指定的輸賣地。

就拿河東來說,這裏產的鹽,頂多就只能運到山西各郡,再往南說就是中原的一些郡,莫說運不到其他地方,就連同屬冀州的河北,也運不過去。如今的鹽章令,也依然奉行這條規章。”

高承醒臉色又是一暗,他不禁看向聞苑,只聽聞苑繼續道:“其次,租地買地,制鹽運鹽,這些都需要銀子。再者,近年天象不好,咱們來河東一個月還不到,就已經下了六場雨,而制鹽的鹵水一旦碰到雨水,就算是毀了。

而今政策還沒有全面施行下去,哪天說變就變,但泡了海水的田地三年之內是改不了良田了,老百姓們不願意很正常。”

高承醒徹底萎靡下去:“難不成就一點辦法也沒有?”

此話一出,周遭猛地靜了一靜,又過了好半晌,聞苑率先開口道:“我現在去鹽場,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夜裏在驛站歇一宿,約莫明日午時就能抵達安邑。”說罷,便拜別二人,風風火火地走了。

高承醒又望向盛如初,只見對方朝自己招了招手,他立即湊了過去。

盛如初在他耳邊嘟囔幾句:“你替我準備……”

高承醒登時睜大了眼:“您是想賄賂…?”

盛如初打斷他:“胡說什麽,這世上有誰感誰收受我的賄賂?”

高承醒不解道:“那您要這麽多…咳、做什麽?”

盛如初笑著反問他:“你猜猜,男人在什麽時候最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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