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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玉樓瓊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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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玉樓瓊書(2)

趙瓊匆匆“逃”回皇宮時,夜已經深了。

他披著一身濕寒月色,屏退眾人躲進緊閉的建章宮裏。四面一片靜謐,他甚至可以清晰感知到自己失常的心跳、以及漲滿胸口的抵觸。

這時,門被掀開一道小小的縫隙,幾縷月光悄悄溜了進來,落在地上映出一條濕潤的星河。

趙瓊聞聲看去,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停在那扇微開的門扉外,他不禁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看著那個倒在星河裏的影子。

須臾,黑夜裏傳來一道熟悉的呼喚,那聲音在夜色的襯托下變得很輕很輕,連語調也帶了些許陌生的柔軟。

趙瓊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應了聲“欸”。

不同尋常的答聲,讓屋外之人動作一頓,旋即又遲疑地看向不遠處的緋衣青年。

青年朝他微微頷首,平和目光裏滿是無聲的鼓勵。見此,他收回目光,又定了定神,這才進了建章宮。

偌大的宮殿又暗了下來,男人的氣息卻格外明顯,不同於平日裏的炙熱,今夜的他顯得格外溫和。

趙瓊看著逐步靠近的身影,輕聲叫出他的名字:“木深。”

雲念歸又是一頓,但想到沈瑞的囑托,還是咬牙應聲:“我在。”

趙瓊顯然也有些意外他的“隨性”,遂抿緊唇不說話了。

雲念歸揣著忐忑走了過去,發現他正瑟縮著坐在墻角處,當即慌了神,險些連沈瑞的話也給忘了:“皇、您、不是,我……地上冷,你怎麽坐到這兒了?”

趙瓊聽他支支吾吾說不清一句完整的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大抵也猜出是誰叫他來了。

這個時候,或許只有面熱心善的雲念歸才能給他一份難以替代的安心了。可惜他不是自己真正的哥哥,又幸好他不是。

雲念歸見他笑了,也跟著笑,卻又在湊近他時陡地怔在原處,直楞楞地盯著他看。

他從未見過少年露出這樣的神情,明明是笑著的臉,眼裏卻滿是痛色,喜也不是,悲也不是。

似曾相識的情景頃刻讓他想起了還立在外頭的男人,他屈起雙腿跪到趙瓊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也在此刻,他終於明白如故叫他過來的用意了。

二人俱是沈默以待,但周遭的氛圍顯然已經沒有方才那般生冷了,男人灼熱的呼吸溫暖了逼仄的空間,也讓趙瓊生出些難以捉摸的勇氣和信任。

他說:“木深,原來…我不喜歡男人。”

又說:“可是,我喜歡的人是個男人。”

聞言,雲念歸當即錯愕不止,直怔怔地盯著他看,忽而莫名從這張模糊難辨的臉上瞧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一時之間,他竟如失語一般、半張著口發不出一個音節,只得又摸了摸眼前人的發頂以作回應。

場面再度陷入微妙的安靜,雲念歸心裏百轉千回,又實在怕他多想,只好強忍住內心的震蕩安撫道:“喜歡就喜歡了。”

趙瓊仰起頭:“可是,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

接著,他重覆道:“他不喜歡我,他永遠也不會喜歡我……”

適才在望闕臺,他看見了盛如初的眼睛,與九哥如出一轍的眼神,看似溫柔繾綣,實則冷若寒冰,那一眼,讓他後知後覺地頓悟過來,自己可能永遠也無法得到回應了。

可這一切,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看著失魂落魄的少年,雲念歸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沒由來的慌亂,他不禁握緊了拳頭,輕聲試探道:“他是誰?”

趙瓊並未發覺他的異樣,顧自陷在自己的情緒裏:“一個與我親近、卻又隔著萬丈深淵的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喜歡他的,或許是從我身邊只剩下他的時候,又或許是從知道那個秘密時就已經有了這些心思……

他那麽好,怎麽會有人不喜歡他呢?”

雲念歸頓時噤了聲,原本擔憂的目光也慢慢變了意味。

“從前我只當他是敬愛的兄長,可如今我已經沒法再忍受他和旁人在一起了。”說著,他自嘲一笑:“但這終歸只是我一廂情願,我不能傷害他,否則…我們之間就什麽也沒有了。”

後來的話雲念歸已經聽不下去了,他抿緊了唇,雙眉也蹙成一疊山巒,他定定地看著趙瓊,許久之後才啞著嗓子極力寬慰道:“你都沒有和他說過,怎麽能確信他…他一定會拒絕呢?把心意壓著,只會越來越痛苦,萬一、萬一他……”

只說了一半,他便發覺自己的喉嚨似乎被人扼住了,怎麽也無法坦然將剩下的半句話說出口。

趙瓊見他忽然不說話了,臉也垂了下來,肩膀似乎也在輕微顫動著,這才察覺了他的異常,趕忙詢問道:“木深,你怎麽了?”

話音剛落,雙臂就已經被擒住了,他驚愕地看著眼前人,只見他雙目漲紅,聲音已經啞得不行:“你是不是…喜歡如故?不可以,我不允許!”

趙瓊:“……”

此間錯會疑雲疊起,彼處亦是鬧劇頻發。

再觀被遺留在望闕臺的盛如初,而今已是更深闌盡,四下一片沈寂,他慢吞吞撐起半麻的身子,整好衣裳出了閣樓。

一腳方踏出朱門,凜冽寒風便撲面而來,他不由一個激靈,酒也醒了泰半。再看那中空明月,儼然已恢覆冷冷清清的孤高姿態。

夜深了,街上幾乎杳無人跡,盛如初走走停停,喉嚨裏哼著斷斷續續的曲子,好不自在。

忽然,他瞥見一處水井,心中一動便上前打了桶水來,隨後毫不猶豫把手伸進水裏。刺骨的寒意霎時從肌膚外滲到血肉裏,又從手心竄到肺腑,一直冷到了腳底。

但他卻仿若未聞,就著冰冷的井水揉洗著自己的手,從掌面到掌心,從指縫到脈絡,一遍一遍,近乎折磨似的搓撚著每一寸肌骨。

眼裏的憎惡不需再掩飾,他咬緊了牙關,一遍遍地回憶著方才與趙瓊相處的情景,又想到那兩把被送回來的驚鴻照影……

那些被藏在心底的事從記憶深處爭相湧了上來,他的喘吸聲越來越急,手下力道也漸漸失了克制。

突然,一只手從黑夜裏斜刺而來,直探進水裏攥住了他的手,溫熱的氣息也攏了過來:“夠了!”

那只手攢著一股勁,叫他如何也掙脫不得,也終於使他冷靜下來,隨著理智的回攏,手上的刺痛也越發分明。

盛如初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終於看向來人,一張熟悉的臉慢慢從模糊視線裏印了出來,他登時清醒過來,一臉驚異地看著身側這個不速之客。

“你…怎麽在這?”他已經快忘了這個人。

顧向闌抿緊了唇,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見他不接話,盛如初冷笑一聲甩開了他的手:“相爺也是來看我的笑話的?”

去歲圍場一別後,二人也幾乎再沒有甚麽交集了。他忙得很,哪兒有時間浪費在一個睡不到的人的身上。

顧向闌看著停在半空的手,無奈道:“你明知我並無此意。”

盛如初哂笑連連:“你不說清楚,我怎麽知道你什麽意思?相爺當真喜歡為難人,我一個小小的五品官哪裏敢猜您的心思啊?”

顧向闌不願與他爭辯,只催促道:“三更天霜重露濃,你快些回去罷,別再受了寒,明日還有朝會。”

盛如初懶得理他,裝模作樣俯首作揖道:“多謝相爺眷註,下官這就回去。”言畢,又歪歪扭扭地繞過他,隨意尋個方向走了。

顧向闌見他走錯了路,連忙跟了上去:“你……”

“你能別廢話嗎?別以為做了個什勞子丞相,就敢把手伸到我身上。”盛如初打斷他,怒形於色:“我爹都管不著我,你顧向闌又算個什麽東西?”

顧向闌立時怔在原處,好半會兒才生硬反問:“你不是說…心屬於我?”

這回卻要換成盛如初呆住了,他想了許久,終於從犄角旮旯裏翻出自己確實是說過這麽一句,但很可惜,他說過的喜歡太多了。

顧向闌深吸了一口氣,站到他身前,言辭懇切:“我想好了,我答應你。”

聞言,盛如初不由睜大了眼,將要行到嘴邊的奚落將將停住,轉而變作:“相爺當真是思之慎之,這麽件事都要想個一年之多。”

面上這麽說,但他心裏卻是高興的,再怎麽說他也是真心喜歡顧向闌的。見他肯答應自己,更覺他那迂腐的性子也變得珊珊可愛了。

至於他是怎麽想的,又是怎麽想通的,盛如初可沒那個心思鉆研這些。葷菜吃多了,吃點素的也無妨,更何況是送到嘴邊的,豈有推拒的道理?

顧向闌被他說得萬分窘迫,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索性也不管不顧了:“嗯,想了很久。所以,你應是不應?”

“應,當然應!”盛如初不假思索應了下來,臉上冷淡頃刻斂去,連眉梢都染上了春意:“景明都紆尊降貴來問我了,我哪兒還敢再拿班作勢呢?”

寒冬與暖春僅一息之隔,諒是見慣風浪的顧向闌,此刻也不免如墜雲霧,看不清他的心思了。

但他想,眼前人如此篤定,或許他的確是有三分喜愛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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