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不見故人(2)

關燈
第122章  不見故人(2)

自趙珂、溫明宵畏罪自殺後,短短一旬日裏,參與謀逆的叛臣也相繼抄家發配。

最有意思的是,圍場案裏僥幸逃脫的秦家,科場案裏的漏網之魚柳聞喜一脈,今次悉數落網。

不得不讓人感嘆一句,常在河邊走,難免踏濕鞋。

也因此,往日裏囫圇度日的百官們都打起了精神,唯恐一腳之差,步了秦柳等人的後塵。

正當眾人惶惶不可終日之時,一位不速之客的歸來,拉停了少年皇帝的步伐。

宋微寒離京時無聲無息,回來也只是派宋隨快馬加鞭呈上一本密折,自己則悄然進了皇城。

晌午時分,一輛馬車平穩駛進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微風撩起車帷,隱約露出相疊的衣擺。

宋微寒不知道趙璟發的什麽瘋,路上還規規矩矩的,孰料進了城門,忽然就跟八爪魚成精似的死活要纏著他。

對此,趙璟給出的解釋是:進了京城,亂花迷人眼,他又成了那個位高權重的攝政王,自己怎麽著都得把他抓緊了。

任宋微寒如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對方就只會說一句“好你個負心郎,糟糠之夫不下堂。”

無奈,宋微寒只能屈服。

但他心裏多少還是有些顧慮,進了這座城,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謹慎些總歸沒錯。

常言,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他前腳剛挪開趙璟不安分的手,馬車後腳就停了。

接著,就是兩家車夫交談的聲音,細細聽來,無非就是狹路相逢,誰先退讓一步的事。

聽對面車夫話裏話外的意思,他家主人來頭大得很,趕時間,希望他們讓一讓。

宋微寒不願招惹是非,奈何自己被趙璟緊緊壓著,只好擡聲呼喚宋牧,令他調轉車頭。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在場幾人都聽了分明。

不過,宋微寒並未如願等來宋牧的應聲,而是在短暫安靜後,帷帳外傳來了少年的輕喚:“表哥。”

這一聲呼喚太過熟悉,何況,普天之下,能叫他一聲“表哥”的唯有一人。

果真,來頭不小。

宋微寒正想下車,卻被趙璟死死壓住,他蹙眉示意,卻反被後者抱得更緊。

下一刻,趙璟張口就照著他露出的脖頸咬了下去。

宋微寒長“嘶”了一聲,伸手掐了掐他的腰,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趙璟順手握住他的手搓磨幾下後,在宋微寒“動怒”的前一刻,豁然退到一邊。

宋微寒捂住脖子爬起來,草草收拾一下便下了馬車。

“臣參……”不等他彎下腰去,趙瓊已然將他扶住。

“表哥不必拘禮,我今日微服出宮便是為了去迎你,不想竟如此湊巧,倒省得我多走一段路。”

接著,少年反倒向他行了揖禮,鄭重道:“表哥,經年不見,別來無恙。”

一別一年又七月,再見趙瓊,後者已然拔出許多,除此之外,他還是那副老樣子,眉藏青山,眼含輝光,矜重卻不失少年意氣。

迅速收回眼裏一閃而過的驚艷,宋微寒當即拱手回應:“承君俯念,一切安好。”

爾後,便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寒暄。

但很快,兩人又陷入一陣微妙的無話可說裏。

這人一尷尬,視線就會左右漂移,加之宋微寒脖頸上的紅印子太過紮眼,很難不讓人看過去。

聯系先前聽到的細微動靜,同為男子,趙瓊輕易就想到了那唯一的可能。

宋微寒顯然也註意到他有意無意的目光,心一橫,回身對著緊閉的帷帳道:“瞧我這記性,險些聊忘了,雲兒,出來見人。”

幾個呼吸過去,眼前的帷帳仍是分毫不動,宋微寒作勢就要親自上手揭開,卻被趙瓊攔住:“嫂嫂不願,表哥你就別為難她了。”

宋微寒尷尬解釋:“他面皮薄,多有失禮,回頭我親自帶他登門謝罪。”

趙瓊目光又落在他頸間的吻痕上,了然道:“放心,我都明白的。”

隨後,在他的邀請下,兩人雙雙屏退左右,趁這個機會結伴出游去了。

最終,兄弟倆停在了街尾的一間餛飩棚子裏。

在等餛飩的空當裏,兩人天南海北地聊著,多是說一些路上的見聞,即便這在彼此來往的書信裏已經寫了很多遍。

這一刻,他們仿佛成了天底下最平凡的一對兄弟。

少年的目光一如既往清澈熾熱,這讓宋微寒看得有些恍惚,心底倏然生出些許酸酸的苦澀來。

他是沒有兄弟姊妹的,對父母的記憶也只停留在十多歲的時候,而這具身體的主人也早已無父無母,難得一個有所交集的親人,卻是他此刻不得不面對的“敵人”。

說不悲哀是假的。

不僅是哀痛親人的對立,更是惋惜與自己筆下的明君背道而馳。

曾經,他把這個故事的未來寄托在少年稚嫩單薄的脊背上,而今卻要親手擊碎自己為他譜寫的人生。

倘若後者只是個庸人也就罷了,偏偏他如此多智,如此誠篤,如此貼合自己的構想。

此時,宋微寒總算明白趙璟自進京後百般刁難的用意,他這是在暗示自己不許移情呢。

思及此,宋微寒不禁苦笑不已。

恰這時,兩碗熱騰騰的餛飩也送了上來,不僅如此,那店主還在桌上放了一小碟子牛肉,這可比他們點的餛飩貴多了。

趙瓊叫住店主,不解道:“店家,你是不是送錯了,我和兄長並未點這盤牛肉。”

那店主哈哈一笑,解釋道:“沒錯沒錯,這是我送給兩位客官的。”

趙瓊頓時來了興趣:“店家可是近日遇見什麽喜事了?”

宋微寒也隨之投去目光。

那店主撓了撓頭,憨笑道:“是啊,我弟弟上年考了個進士回來,被下放到永寧縣做了一年多的縣丞,前幾日,他寄了家書來,說是要被調回京做什麽主事,足足有從八品呢。”

趙瓊也笑了:“那確實是件大喜事!”

宋微寒緊跟著道:“那我們兄弟就在此遙祝令弟步步高升了。”

“這不敢當!不敢當!”店主連連擺手,道:“升官就不談了,我弟弟能當上這個官啊,還得多虧皇上,若非他老人家英明決斷,我弟弟再考個二十年,也未必能高中。”

頓了頓,他唉聲一嘆:“一晃就二十多年了,這科考不容易啊。”

趙瓊、宋微寒對視一眼,追問道:“考了二十年沒考上,就沒想過做旁的營生?”

店主不假思索道:“做呀,他平時都會來幫我的忙,不過,他那雙手是用來讀書寫字的,可不能浪費在這些粗活上。”

接著,他匆匆忙忙從棚子裏摸出一本書:“你們看,這是我弟弟抄的書,你看他的字,多好看呀。”

趙瓊伸手接過書,掀開第一頁,只見其上寫著一句:身不饑寒,天未嘗負我,以身報國,方無愧於天。

“果然是好字!”

隨後,他恭恭敬敬把書送還:“既然店家不喜歡‘步步高升’,那便祝令弟壯志得酬吧。”

店主哈哈一笑:“好好好!那便多謝兩位客官了,我先去忙,就不打擾兩位吃餛飩了。”

目送那店家離開後,趙瓊和宋微寒也安安分分吃起了餛飩。

兀地,趙瓊發出一聲感嘆:“有個心意相投的兄弟可真好呀。”

聞言,宋微寒握住湯勺的手微微發緊,卻並未立即應聲。

不多時,趙瓊突然問向他:“表哥,你可有何心願?”

突兀的問題讓宋微寒一陣失神,心中千回百轉,托詞借口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旋即又悉數被他推翻。

等他好不容易翻出一個蹩腳的答覆,卻在對上少年殷切的註視時驟然崩塌,那一刻,他顯出了前所未有的真誠:“我想…和我喜歡的人一直在一起。”

這個喜歡,並非只是情愛的喜歡,也就不只單指趙璟一人,這之中還有宋隨、朱厭、狌狌……自然也包括了眼前這個讓他又敬又憐的少年。

他的答覆顯然超出趙瓊的預期,但他還是從這個過於“淳樸”的願望裏找到了共鳴:“千秋也想和喜歡的人一直在一起,所以……”

宋微寒情不自禁迎上他的視線,只見少年的目光變得格外堅定,他說:

“表哥,我想讓大哥回來,他一個人在成陵,多難過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