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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不見故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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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不見故人(3)

在去往萬壽宮的路上,宋微寒一直神思不定。

他原意便是準備借趙珂謀逆之事引出趙璟,再利用帝王的疑心將後者從九江調回來,不曾想趙瓊會先他一步提出。

至於他用的那個由頭,其中有幾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幾分是為說服自己放過昔日“夙敵”而行出的懷柔之策,宋微寒猜不出來。

他只記得少年難掩希冀的目光是如此明亮。

他無法去懷疑他的誠心,然觸動之餘,心裏也倏然升起一股揮之不去的怪異感。

他雖久不在京中,但這一年多以來建康所發生的事卻盡在耳目之內。

從科場案到圍場案,再到後來的平順侯謀逆案,趙瓊從未出過手,但最終受益者卻都是他。

由此可見,他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安閑。

不過,這倒是好猜,從元鼎二年初自己被動和太尉的那一番較量,不難看出這位少帝極擅長隱匿自己,而讓底下人打作一團,以此達成目的。

但今日,趙瓊親自登場提及趙璟,反而讓他對趙珂的死產生了新的猜測。

一個曾被趙璟盛讚為“料事如神”的人,卻如此輕易重蹈覆轍,顯然和他的人設極不相符。

如今想來,他死得真是太及時了,及時到仿佛就是為了在自己回來之前為趙璟返京遞上臺階。

那麽,現在把這些事一一串起來,如果把高官厚祿比作蟬,百官就是螳螂,趙瓊則是黃雀。

如無意外,黃雀之後,還藏著一個更為隱秘的獵手。

而這個獵手,趙璟一定認識。

更或者說,這個人就是他在北上追趕自己和留守九江重整旗鼓之間選擇前者的底氣。

再聯系月前趙璟先一步返京之事,恐怕就是為了來見這個人。

只是,他仍有一個疑慮——

這幾件事看似水到渠成,但實際牽涉了太多立場各異的人,其中不乏深谙官場之道的老狐貍。

究竟是怎樣的人物,才能洞悉所有人的心思,做到如此龐大布局,並輕易地把自己隱於暗處?

正當他百思不解時,耳邊傳來一聲輕柔呼喚,也喚回了他的思緒。

“王爺,到了。”

宋微寒向那領路太監略一頷首,稍稍整理衣冠,目光向前,擡步進了萬壽宮。

眼下,還有另一件事需要他去做。

再見太後,宋微寒照例走了一通程序,才在她的示意下微擡起頭。

女人一如既往端莊華貴,舉手投足間盡顯國母之風,但因事先得知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此刻再見這張年輕的臉,他心裏不免有些五味雜陳。

或許,他的姑母比他想象得更覆雜。

思及此,他摒去雜念,與她重述了一路見聞,最終,他把話題引向了先樂浪王的死。

“侄兒雖已尋回張婉,然彼時她已狀若瘋癲,有口難言,偏生唯獨對您念念不忘。”

太後眸色微變,毫不避諱道:“你在懷疑哀家?”

“侄兒絕無此心,只因此事牽連父親,實在是求知心切,才唐突向您請教。”宋微寒當即站直身子,佯怒道:“倘若侄兒當真有所異心,又豈會在沒有把握前‘打草驚蛇’?還請姑母明鑒!”

或許是這聲“姑母”喚回了女人的惻隱,她軟下語氣,寬慰道:“是姑母失言了,你莫要記在心上。”

接著,她解釋道:“張婉是大嫂的人,也算是我半個姐姐,且一向與我相交甚篤,倘若她當真知道什麽事,或許…她更相信我。這樣,你尋個機會把她接進京來,我親自去見一見她。”

宋微寒雙眼微瞇,隨即迅速沈眉答聲:“是!”

他哪裏知道那張婉的去處,只是從周亭口中得知他母親每每發病時總要念及太後,言辭之間極盡怨恨,故而由此詐一詐她罷了,不想她毫無所動,果然難纏得很。

太後微微笑著,狀似隨意道:“不過,你曾經不是認定靖王是殺害兄長的元兇,怎地又突然改了主意?”

宋微寒也不遮掩:“此前,侄兒少不經事,且處處為他所制,誤把他認作人人皆得臣服的權臣。可當臣真正得了這些權勢後,才發現朝堂盤根錯節,而非某人的一言堂。何況,先帝在時,尚且對父親禮讓三分,何談他一個親王?”

頓了頓,他稍稍拔高聲音,繼續道:“退一萬步講,便是他趙璟當真到了權傾朝野的地步,以他的秉性,為何要對一個為他趙家守僵的功臣下手?他那麽想做皇帝,殺了父親豈非自折羽翼?”

看似嚴密合理的一番話,實際是把問題又繞回了原點。

若先帝和趙璟都不會動這個手,還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到這一切?

家賊麽?

思及此,太後神色一凜,青年前後矛盾的話讓她頓時啞然無言,也頃刻明白了對方的疑慮。

可她無從辯解,她的路已經被堵死了,說再多也只能顯得做賊心虛。

她不知道宋微寒的用意,也不願深究,而是在沈默的間隙裏找了無數個理由去說服自己對方的這些話只是無心之言。

她雖然對宋微寒心存戒備,卻並不想與他為敵。

“倘若靖王的確不是幕後元兇,你可會悔恨幫扶了千秋?”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

宋微寒更是心如擂鼓,無話可答。不是說不出違心之言,而是——他確實對趙瓊存有惻隱。

見他一言不發,太後卻笑了:“不論你如何抉擇,姑母只想對你說一句,你的弟弟,他是個好皇帝。”

把人送走後,太後仍高坐正堂,脊背僵直,無聲地盯著地面。

高大恢弘的金壁之下,她的身影顯得很小很小,小到隨時都會淹沒在洪流之中。

一個女人,如何在密不透風的重圍下脫穎而出,這其實是一件很難想象的事。

不過,走到如此高度,又有哪個不是錯骨重塑呢?

另一邊,宋微寒已行至宮門,站在高聳巍峨的朱門下,他回身看向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

入眼盡是碧瓦朱甍、雕梁繡柱,桂殿蘭宮高低不齊,畫閣朱樓眼花繚亂。

縱然這宮裏住了千百戶人,此刻也不得不在這些瓊臺玉宇下,如同螻蟻一般俯首稱臣。

人和世間萬物相比,真的太渺小了。

片刻後,他瞥開眼,只見宋隨正站在身後巍然不動、目不斜視,不由多看了兩眼。

察覺他投來的目光,宋隨略一側身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宋微寒看見他眼裏一片沈靜,稍顯躁動的心也跟著定了下來:“走吧。”

馬車內,趙璟正歪歪斜斜倚著軟榻,手裏把玩著一只朱紅物件,見他進來後立即端正坐好,唇角不動,眉梢卻已揚起笑意。

見狀,宋微寒也情不自禁跟著笑了。

趙璟湊過去:“遇見什麽好事了,這麽高興?”

宋微寒笑回:“思君而見君,當然高興了。”

趙璟頓時納罕不已:“你這話是同誰學來的?”

宋微寒轉了轉眼,意味深長道:“自然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趙璟仔細瞧了他好一會兒,才坐回原處,道:“說吧,有什麽事要我幫忙?”

宋微寒沈吟須臾後,坐到他身邊:“皇上命我擬旨召你回京。”

趙璟似乎毫不意外:“哦?是你的法子奏效了?還是...這是趙瓊自己的主意?”

聞言,宋微寒神色微變,果然,趙璟早已對此心知肚明。

“是他的。”

趙璟接道:“這也不足為奇,畢竟他慣會施以‘仁政’,趙珂因謀逆而死,他自然更要在天下人面前善待我這個‘大哥’。”

宋微寒眉頭微蹙,沒有應聲。

趙璟暗暗斟酌一番,忽覺他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實在有趣,遂傾身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繼而拉起他的手腕仔細摩挲:“我看你骨骼驚奇,若是戴個東西會更好看。”

宋微寒抿了抿唇,扶正他的下巴,沒有接話:“雲起,我想......”

趙璟下顎微擡,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宋微寒不禁提了心:“若你事成,可否...留他一條性命?”

聞言,趙璟兩眼一瞇,就連唇邊的笑也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宋微寒被他看得心虛,不打自招似的補充道:“我是他的兄長。”

趙璟挑眉:“莫非我不是?”

宋微寒頓時無言以對。

趙璟把他的手拉下來,正色道:“有些話我不說,也不好說,但我想,你心裏應該很清楚,所以才會和我如此默契地避而不談。

而今看來,是我高估了你,也低估了你。”

宋微寒垂下眉,仍是一言不發。

“既然你執意追問,我便如實告訴你。”說著,他擡起宋微寒的臉,與之對視:“要不要放過他,從來不在於我,而在於他自己。如若他想跟我爭,那麽結局就只有——他殺了我,或是我殺了他。”

宋微寒嘴唇微微一動,卻被他打斷:“你想跟我說,只要我做了皇帝,再將他貶作庶民即可?”

宋微寒還想說什麽,依舊被他搶了話白:“你還想說,倘若彼時他仍有異心,你一定會擋在我身前。”

頓了頓,他笑得愈發明艷:“可是,羲和,我要的從來都是萬無一失,至於你的那些身先士卒、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啊,與我而言無所用處。”

言至於此,宋微寒再無話可接:“是我失言了。”

“不,你沒有失言。我說過,倘若你堅定選擇我,我才要害怕呢,再怎麽講,你也是他哥哥,對他動了惻隱實屬人之常情。”

說到此處,趙璟貼近他,神情也柔和下來:“而我亦然,因此,只要他甘願退步,留他一命,未嘗不可。”

只是,怎麽才能判斷他是否“甘願”呢?

宋微寒眸光微動:“雲起……”

趙璟還有話說:“但倘若有一日,我功敗身死,也請你…放下我。人這一生,再重的情誼,到死緣分也算盡了,不必過於掛念。”

不等宋微寒回應,他已舉起青年的手仔細端詳起來:“我就說你這只手很好看。”

宋微寒也隨之垂眸:“…所以,你的鐲子呢?”

趙璟立即拿出藏了許久的朱紅畫壁鐲子,爾後鄭重其事地替他戴上。

宋微寒揚起手:“好看嗎?”

趙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直至對方投來疑問的視線,才輕聲接道:“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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