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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鳳闕來朝(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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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鳳闕來朝(5)

這是一把寶劍,不僅是因其吹毛斷發、削鐵如泥的銳利,更因為它是珍愛之人贈予的禮物。

它有個很美的名字,喚作鳳闕。

鳳凰於飛,懸於闕臺,這讓趙珂想起了自己的小字,一個被遺留在九年前的小字——鳴鸞。

他很喜歡這把劍,日日系在腰間,閑暇時總抱著它仔細擦拭。

自從有了這把劍的陪伴,他很少再會夢魘了,乃至與日俱減的醉芙蓉也在它的鎮壓下變得溫和起來。

近些時日裏,他見了許多人,多數是他們在說,他只需用事先擬好的說辭允以重利便可。

趙珂認得他們,也清楚他們的底細。這些人或許並非真心臣服自己,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都不滿於趙瓊的“蠻橫”行徑,並企圖借他這個曾經最有希望即位的人,從趙瓊手裏搶回屬於他們的高官厚祿。

看著這一張張尖酸嘴臉,聽著滿座高談闊論,趙珂不由想起了那個總是喜歡板著臉的小小少年。

這一刻,那個他厭恨了許多年的少年,忽然就變得不那麽面目可憎了。

他想,或許他們都錯了。君覆所珍愛的,並不是他們之中任一人。

出了閣樓,頭頂烈日高懸,熙熙攘攘的人群裏,他看見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在對自己笑,也不由扯起嘴角跟著一同笑,目光更是寸步不移,宛若要用盡這一眼,來平覆心裏所有的酸楚與不甘。

不知不覺就已經過了二十年,昔日與他形影不離的稚童如今已經長得如此高了。

眉眼長開了,臉也削尖了,曾經纏裹住他的怯懦已不見蹤影,唯一還和從前有幾分相似的,就只有他還是不愛笑。

原來,沒了自己,他也依然沒有獲得自由。

結伴行至隱蔽處,趙珂忽而停住步子,傾身去撫平他眉間並不存在的褶皺。四目相接,他從弟弟眼裏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惻隱。

他不由地笑了。

他知道,這一次,鳳闕該出鞘了。

……

是年六月,宋微寒一行行至淮河,不消半月便可抵達京都建康。

眼看肅帝誕辰將至,宋微寒非但沒有快馬加鞭,反而停在了淮河水岸,只是命人火速送了一壇冀州特產的鹿茸血酒回去。

一年前,他借守陵之名為趙璟謀取短暫喘息的間隙,誰料這人竟一路跟著自己去了冀州,今時今刻他二人已經成親,再想將他遣返九江已無可能。

其次,便是肅帝異於常人的成長速度,若放任下去,避世五年的趙璟恐怕很難再回到群臣的視線裏。

他不禁暗罵自己當初的草率,卻也只能暫居於此,暗中尋求召回趙璟的契機。

只是他沒想到,只數日之隔,良機便悄然而至。

六月初六,是肅帝誕辰,宴席辦在建康城外的紫金山。這期間,百官須從太平門出,而後才能抵達紫金山。

五日早,肅帝的龍駕率先走在前頭,百官緊跟其後,前有金吾衛開路,周有期門軍護駕。數千人列成一支長龍似的隊伍,如期在誕辰前夕抵達紫金山。

奔波了整整一日,群臣已然筋疲力竭,在肅帝的示意下,悉數留在自己的寢室裏歇息。

夜裏,溫殊臥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滿心都是長子近日來的異常舉動。正思索間,屋外倏然傳來一陣兵器相接的響動。

他迅速點燈看去,只見外面人頭攢動,慘叫聲陸陸續續傳了過來,白色扇門上印出一道道鮮紅的血跡。

他慌忙熄了燈,將自己藏於黑暗之中,一面暗暗思考外面的局勢。

這番陣仗顯然不是當日圍場所能比擬的,這些不速之客必然也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刺客。

能神不知、鬼不覺將如此數量的刺客藏於禁軍之中,溫殊只想到了兩種可能:

一是這幕後之人手握京都戍衛之權,二是...這些人本就屬禁軍之列。

如今戍衛之權握在樂安王手上,他並不在京都,這事自然與他無關,那便只剩下後者了。

思及此,溫殊陡然斂住目光,不好的預感慢慢浮上心間。

不知過了多久,慘叫聲漸漸停息,溫殊屏住呼吸靜聽屋外的聲響,生怕錯漏了重要細節。

正當此刻,木制烏頭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人影從門口映了出來。

溫殊面色頓變,汗流浹背,不過數息,他漲紅的臉又霎時變作蒼白的紙色,因驚愕和恐懼而僵硬的動作顯得格外滑稽。

森寒的月光下,他看見了自己的長子,那個本該駐守在太平門的守門校尉。

四目相對,二人均是緘默無言。

這一刻,他們不是父子,而是朝堂上的兩個政敵。

許久後,溫殊啞著嗓子質問:“是誰?”

不等溫明宵答覆,他已然面紅耳赤,渾濁的眼睛裏淚光湧動:“絕塵,你糊塗啊!你糊塗啊!你糊塗啊!”

一連三聲,聲聲置地。其中暗藏的,是悔恨,是痛惜,是惶恐——悔恨自己的忽視,痛惜兒子的選擇,惶恐溫家的命運。

溫明宵抿直唇,眸色深沈:“父親,事已至此,您再說這些也已於事無補。”

頓了頓,他好似保證般補充道:“事成,溫家便不須再畏首畏尾;事敗,則我一人擔,絕不牽連溫家。”

溫殊卻不聽他言,攥著他的手逼問道:“是誰、是誰讓你來的?是誰要謀反?”

溫明宵目光一滯,回道:“是…平順侯。”

溫殊不肯信他:“絕塵,你別怕,爹一定會保住你,你告訴爹,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溫明宵重覆道:“是平順侯。”

溫殊還想說些什麽,卻被屋外之人打斷:“溫將軍,成了。”

聞言,溫明宵抽回手為他引路:“溫尚書,請吧。”

……

趙瓊的寢室燈火通明,裏裏外外被叛軍圍了個水洩不通。而他身邊,僅餘下一身血跡的雲念歸和十多個負隅頑抗的期門郎。

透過人群,趙瓊看向為首的趙珂,眼中似有痛色,半晌才問出一聲:“為什麽?”

趙珂扯了扯嘴角:“我…只是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趙瓊撥開一側的雲念歸,正對向他,一字一句道:“既如此,我們就是敵人了,五哥。”

趙珂定了定神,應道:“是。”

正當二人“爭鋒相對”之際,百官也在叛軍的催促下陸續進了屋子,狼狽惶恐者有之,鎮定自若者有之,談笑風生者亦有。

眾人相對而視,眼見著排在末尾的溫殊白著一張老臉走進來。

昭武侯沈遠之冷笑著睨了他一眼,又瞥向站在他身邊的溫明宵,譏諷道:“溫尚書,你可真是養了個好兒子!”

溫殊看向人群之上的趙瓊,雙膝應聲而落,老淚縱橫:“皇上,老臣對不住你,老臣無能,教出這麽個大逆不道的東西,還請您降罪!”

趙瓊對此置若罔聞,眼鏡仍一瞬不瞬地盯著趙珂,掩著袖子裏的手越攥越緊。

趙珂不動聲色瞪了他一眼,才叫前者稍有收斂。

另一邊,庭下正是劍拔弩張。

沈遠之一馬當先,絲毫不給溫殊面子:“行了,別裝了!你這是給你兒子哭喪,還是哭你溫家將要氣盡了?”

溫殊面色鐵青,卻也無從反駁,只能梗著一口氣直呼冤枉。無奈身側長子長刀橫立,任他呼天號地,也顯得過於蒼白。

等他哭夠了,趙瓊才把視線移過去,淡聲許諾:“溫愛卿,既然你並無反心,這場叛亂最終自然也牽扯不到你身上去。”

溫殊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趙珂打斷:“夠了。”

他環顧四周,一個接一個審視著眼前這些大大小小的官員,終於在人群之中鎖定了某個略顯單薄的身影。

目光相撞,趙珂情不自禁握緊了手裏的鳳闕。

溫明宵循著他的視線看向那人,心中疑竇暗生,正要上前詢問,卻被他攔住去路:“別問。”

溫明宵頓時蹙起雙眉,暗暗回憶這數月來逍遙王的種種表現,若非昭洵此刻正好好地站在他身邊,他都要誤以為這場叛亂的主角其實是身邊這個神色黯淡的男人。

趙瓊自然註意到二人的互動,也隨之看向人群中一臉從容的男人,眼中隱隱透出探索的意味。

察覺他的側目,趙瑯立即報以溫柔淺笑,趙瓊便徹底定了神。

見此,溫明宵心中疑慮更深,逍遙王想保留自己的體面,他可以理解,也願意替他掩蓋異心,可眼見大業將成,他又何必再惺惺作態?

這廂趙珂已收起眼底的落寞,於堂中環視四面神態各異的臣子們,朗聲道:“今日事,諸位也看見了,理應明白我的意思。我只說一句,順我者生,諸位可自行決斷。”

言罷,他不再看向群臣,而是抿著唇直視趙瓊。

百官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無人上前投誠,沈遠之見狀笑瞇瞇地沖著溫殊揶揄道:“溫尚書趕緊起個頭啊,大家都等著你領頭保命呢。”

宣德侯沈弘之亦不甘示弱:“二哥,你擱這瞎扯啥呢?人溫大人前腳才跟皇上表完忠心,此刻再投誠豈不是往自己臉上扇巴掌?”

沈遠之摸了摸下巴,故作恍然:“好嘛,險些忘了咱溫尚書是出了名的忠臣,哪兒能跟那群小鱉孫兒處一窩!”

平日裏相看兩厭的兄弟倆在危難時刻心照不宣地統一戰線,半分不懼橫在眼前的血刃,笑嘻嘻地操著一口南不南北不北的蹩腳方言,一唱一和把溫殊罵了個透心涼。

而溫殊也只能暗自咬牙,伏在地上一言不發。單這份忍性,便足以叫眾人側目。

“既如此,我也不便再做挽留。”趙珂懶得同這兩位伯伯鬥氣,長臂一揮,沈聲道:“來人,送諸位大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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