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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鳳闕來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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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鳳闕來朝(6)

一聲令下,周遭頓時鴉雀無聲。

然而,意想中的刀光血影並沒有如期而至,短暫且詭異的安靜後,溫明宵驚惶地看著大批甲兵蜂擁而入,領頭的正是沈瑞、沈望兩兄弟。

沈望瞥了一眼身側的冷峻男子,挺直胸膛高聲道:“趙珂,外面的人已經落網,你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此言一出,屋內的叛軍便被金吾衛重重疊疊地包圍起來。

溫明宵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我分明將太平門關了,你們是如何出來的?”

沈望冷笑連連,嘲諷之意不言而喻。

趙瓊上前一步,反問道:“誰告訴你,他們是今夜趕來的?”

溫明宵聞言色變,當即回身看向人群中的趙瑯,只見他一身從容,儼然早就知道這些人埋伏在此,只等他們自投羅網。

趙珂亦將目光投向他,待看清他眼底的冷淡後,握住劍柄的手猛地一收,眼眶迅速泛出一圈緋色,氣急之下,連退數步,竟當場嘔出一口濁血。

趙瑯面色一變,腳步微擡,卻又在理智的施壓下強行定在原處,隔著人群與他遙遙相望。

局勢陡然急轉,氣氛反而愈加僵持。

趙瓊站在高處,自上而下地看向叛軍之中的趙珂:“五哥,告訴朕,誰是真正的幕後主使?念在你往日護駕有功,朕可以留你一命。”

趙珂不答反問:“你…是如何得知的?”

聞言,趙瓊瞳孔驟縮,他暗自咬緊牙關,緩緩道:“你或許忘了,這裏是建康,你的一舉一動,朕早就一目了然。”

只一言,便將趙珂數月來的奔波勞碌付之一炬。他的所有努力,在眾人眼裏,不過是一場醜態百出的鬧劇罷了。

極短促的安靜後,趙珂忽然仰首大笑起來,一聲疊著一聲,笑中有淚,淚中泣血。

他看出來了,趙瓊的眼中有挽留,有痛惜,卻毫無對君覆的懷疑。這一刻,他竟不知是該憐憫他的愚蠢、還是該嫉妒他的天真。

但更可悲的是,他竟然萬分感謝他,感謝他在自己生命的終點,依然保留了他對君覆的僥幸。

聽著這略顯淒愴的笑聲,趙瓊不禁蹙起雙眉,眼中似有水光閃動,就連質問的呼聲也難掩苦澀:“五哥。”

趙珂緩緩直起身子,隔著數丈遠以劍指他,神情也變得與往日全然不同,仿佛突然變了一個人,眉宇間滿是與生俱來的傲氣與精明:“你當真想知道幕後主使?還是想借我的口說出哪個人?”

言罷,他停了停,目光裏透露出鋒利的譏誚。

趙瓊僵硬地接話:“你只需說出幕後主使便可,不必在此信口狡辯。”

趙珂眸色黯淡,高聲回:“你過來,我就告訴你,這個人…我只能告訴你。”

聞言,雲念歸當即立在趙瓊身前,眾人亦是從這場變幻莫測的鬧劇中清醒過來,紛紛勸阻道:“皇上不可!”

趙珂笑了笑:“如今我大勢已去,強行脫困必定無法全身而退。你既許諾我性命無憂,我又怎麽會自尋死路呢?你說是不是,十三弟?”

趙瓊不假思索地只身上前,眾人紛紛側目、為他開出一條路,四下的兵士也不由握緊佩刀,隨時飲刃待命。

這是趙珂第一次認真去看他。少年堪堪長到自己的肩側,眉間稚氣未脫,可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這一點像極了他們的父親。

“你還真是信我啊……”

趙瓊眼中隱忍不再,他迫切地想停下這場鬧劇,夠了!已經足夠了!

這出戲,該到此為止了!

趙珂矮下身,附到他耳側,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聲音道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聞言,趙瓊神情劇變,下一瞬便被他一掌推出,銳利的劍光緊跟其後,緊接著,血刃刺入身體的聲音隨之響起,男人低促的悶哼聲叫停了趙珂的動作。

說時遲,那時快,一只羽箭破光而來,還不待他有所應對,眼前便已被大片血色淹沒。

那一瞬間,趙珂猶如失聰,身側所有呼聲離他而去,但他卻可以清晰感知到眾人的驚惶,尤其是趙瑯的臉,恐懼,驚駭,痛苦,所有本不該出現在那張臉上的情緒一一交錯閃現。

他看得很清楚,今夜的燭光格外明亮,梁柱上的紅漆也分外鮮艷,濕潤的水從眼眶流到他嘴邊,他不自覺舔了舔,腥甜的味道頃刻拉回了他所有意識。

隨之而來的,是鉆入骨血的劇痛,他卻來不及發出痛呼,一手捂著左眼,一手撇掉如有千斤重的鳳闕,膝下一軟跪倒在地上。

那一刻,他所有的驕矜一掃而空,血染的臉頰猙獰而狼狽,卻仍強睜開另一只眼睛,驚恐無措地看向那個本該在人群之後的男人。

男人倒在地上,大片的血色從單薄的衣衫裏滲透出來,落在趙珂眼裏,便是一片猩紅汪洋。

眾人趁他楞神之際,迅速上前制住他,抵住他的肩背強行把他壓在地上,卻又很快被他掙脫,如此往覆,一時竟成了僵局。

這一刻,趙珂表現出一種超於常人的力量,在眾人的扣押下,突破萬難強行掙向那個被鮮血染紅的人。

他從未想過,那把他珍愛至極的鳳闕,最終出鞘時竟是刺進摯愛之人的身體,悔恨、痛苦頃刻將他淹沒,按著他,拖著他,企圖把他拉入嚴寒之地。

“啊啊啊啊啊……”野獸般的嘶吼從他喉間宣洩而出,他什麽也說不出來,什麽也聽不見,只能如失語一般哀叫嘶鳴。

這是最原始的吶喊,也是痛入骨髓的掙紮。

銳利的羽箭斜斜刺入他的左眼,灼熱的血淚從那只眼睛裏滾了出來,沿著瘦削的臉頰落到潔白的衣襟上,緊接著又成串地滴到地上,結成一團鮮艷的血暈。

趙瑯被人挽了起來,耳邊傳來急促的呼喚,他勉強睜開虛掩的眼,映入眼簾的是少年慌亂的神情。

他偏開目光,朦朧視線裏印出另一個人布滿血淚的臉,他驟然清醒過來,腰間劇痛也隨之而起,但更深的,是血肉之下的壓抑。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窒息感,仿佛被人扼住喉嚨奪走呼吸,意識卻又無比清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生死邊緣茍延殘喘。

一只血手伸了過來,落在他的腳下,在眾人的阻攔下,艱難蠕動著。

趙瓊撇開眼,不願再看這過於悲壯的場景,沈聲道:“放開他,我說,放開他!”

力道卸下的那一刻,趙珂迅速沖進男人懷裏,將他擁了起來,哽在喉嚨裏的嗚咽聲終於奔湧而出,伴著嘶啞的泣音,悉數砸向男人的胸口。

趙瓊只覺眼眶酸脹,慌亂的心卻被嫉妒苦澀占據,他覺得這樣的自己太過無恥卑劣,只能高聲對眾人叫罵,試圖掩蓋心底那些不知所起的難堪:“太醫呢?太醫都死哪去了?!”

趙瑯底子差,又挨了一刀,此時已是筋疲力盡,只能勉強動動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趙珂的脊背。

沒有事先預演的冷眼旁觀,也沒有想象中的恩仇快意,男人的哭吼聲如同驚濤駭浪,頃刻淹沒了他深埋心底的恨意。

意識模糊間,他忽然忘了自己策劃這場局的初衷,也忘了自己一年來苦心鉆研的目的。

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如此懷念年少光陰。

曾經長得深不見底的廊道,此刻竟變得如此短,只一個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經走出了那座小小的院落。

耳邊依稀可聞少年的呼喚,明朗的,歡快的,陰沈的,痛苦的,以及此刻這一生最後的一句呼喚。

他扯了扯嘴角,想回應,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許是這場面太過壯烈而詭異,亦或是男人的哭聲太過震人心扉,一時間竟讓圍觀的眾人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憐憫,喧鬧的環境也逐漸安靜下來。

趙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從趙瑯的懷裏掙了出來,戰戰兢兢地看向那個血口子,伸出手卻又不敢去觸碰,只能無措地看著那處不斷湧出鮮血。

緊接著,他似乎做了個什麽決定,在眾人的驚呼中猛然拔出羽箭,一簇鮮血湧了出來,濺到趙瑯的臉上,他下意識地擡眼看去,只見男人正睜著一只血窟窿似的的眼睛盯著自己。

他頓時心驚肉跳,喉間的鐵銹味也愈發濃重,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趙珂閉著左眼,朝著趙瓊的方向重重地叩起了頭,聲聲疊起,重重落下,伴隨著男人沈悶嘶啞的祈求:“救救他,救救他,求你救救他,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救救他……”

這真是一個愚蠢的舉動,可除此之外,他已經想不到其他的法子了。亦或是,他是真的知錯了,為他因嫉而起的惡念致歉,為他荒蕪貧瘠的人生致歉。

他本可以有個更好的結局的,至少不必在他唯一珍愛的人面前這麽狼狽的落幕。為何到最後,連他僅剩的尊嚴也沒有了呢?

趙瑯倒在一邊,刺痛的雙目裏終於湧出濕意,他伸出手艱難地扯住他的衣擺,聲淚俱下。

趙瓊怔怔地看著這一切,這和最初的預想全然不同,他從未想過如此,這並不是他想要的!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手足無措地定在原處,甚至忘了去阻止趙珂自虐的行徑。

但很快,有人解救了他。

沈瑞一把攥住趙珂的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一面點住穴道為他止血,一面催促著姍姍來遲的太醫。

人群又亂作一團,趙瓊終於無力地閉起雙目,道:

“救人,兩個…都要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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