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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長歌問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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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長歌問月(6)

回宮後,趙瓊批了兩道旨意下去。

一是敕封趙珂為平順侯,食邑兩千戶;另一則是外放寧辭川為冀州監察使,即日北上赴任。此二者皆為升遷,但究竟是福是禍,尚且沒有定數。

寧辭川離京的前一日,下了一場雪,等到隔日再看,已是雪封千裏。拜別家人後,他在郊外長亭遇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送行人。

“懸舟,這杯酒我敬你!經此一別,不知何日方能再會,從此山長水闊,你我後會有期。”盛二公子就是盛二公子,只要他想,他就是世上最關懷你的人。

寧辭川趕忙托起酒盞,受寵若驚:“盛大人客氣了,下官……”

“欸——”盛如初打斷他,笑容毫不吝嗇:“此間只你我二人,懸舟不必拘謹,喚我永山便可。”

寧辭川登時熱淚盈眶,仰首將酒一飲而盡:“永山,我們後會有期!”

盛如初站到亭邊,看著鋪了一地的雪,溫聲囑托:“冀州路遠,雪地難行,你記得多加保重。有什麽用得著的,隨時寄書給我。”

寧辭川感動得凝噎難語,只能噙淚頷首。說來他與盛如初不過點頭之交,不想對方竟會冒雪為自己送行,單這份情誼,他必將永生難忘。

盛如初笑了笑:“好了,天色漸晚,我也不耽誤你了,快些趕路吧。”

寧辭川點了點頭,道了聲“保重”便向著候在亭外的隨從奔去,行至半路又回頭沖他大喊:“永山,等我回來——”

盛如初亦是沖他擺手,高聲應道:“好,一路順風!”

待一行人走遠後,盛如初才慢吞吞地往回路走。途經城門口,遠遠地便瞧見一人立在城頭上。

四目相對,盛如初果斷和守衛打了個招呼,興沖沖地上了城頭。

聽到動靜,那人只是耳朵一動,並未回身。

盛如初不禁放慢了腳步,輕喚他:“如故。”

沈瑞目不斜視:“人送走了?”

盛如初站到他身邊,如他一般極目遠眺:“嗯,送走了。”

沈瑞隨意問起:“我怎不知你還與寧懸舟相識?”

“沒說過幾句話,看他長得不錯就記住了。”盛如初伸手接住落到眼前的雪絮,感嘆道:“或許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他了,要好好道別才是。”

沈瑞輕應了一聲:“嗯。”

盛如初側身看他:“二十多年來,回回都是我在給旁人送行。如故,我們還能有機會離開這座皇城嗎?”

沈瑞微微失了神:“天黑了,回去吧。”

“如故。”盛如初拉住他手臂,突兀道:“等阿璟回來了,你要怎麽辦?你總不能躲一輩子。”

沈瑞目光一怔,片刻後,回看向他:“不爭不問,不搶不辯,我不需躲,只需做好自己該做的,其他一切與我何幹?”

盛如初定定地看著他,難得認真:“可他不會放過你。以阿璟的脾性,他絕不會容許你作壁上觀,我不想看見你們兄弟相殘。”

沈瑞坦然道:“我不會害他。”

“我自然信得過你,我怕的是——”停了停,盛如初沈聲道:“你不傷他,他反而會對你步步緊逼。”

沈瑞兩眼微瞇,一時竟無言以對。

盛如初又向他靠了一步,提議道:“不若你與我私奔吧,屆時山高皇帝遠,他們鬥他們的,我們過我們的,誰也挨不著誰。”

沈瑞失笑:“你不去找你大哥了?”

“美色當前,誰還管他?”話說得輕佻,但盛如初卻是罕見的正經:“這話我是認真的,也只對你一人說——若哪一日你想走了,我就跟著你,生則縱橫千山萬水,死則窮盡碧落黃泉,我總會找到你。”

說罷,還扯著他的手往胸口按,自評道:“如此赤忱真心,世所罕見,你要好好把握住。”

沈瑞只當他是玩笑話,無奈笑應:“好。”

盛如初這才放心,攬住他的肩往回走:“我就說你還是笑了好看,整日繃著張臉,除卻我還有誰敢喜歡你?”

沈瑞連聲附和:“是是是,除了驚才絕艷的盛二公子,這世上誰人能有此等寬闊胸懷?”

盛如初擰起眉,佯作不滿:“胡說!爺的胸懷很逼仄,只容得下你、阿璟、大哥、寶兒、木深,還有越兒!”

“還有望闕臺的丹姑娘,繡兒姑娘,金梧姑娘,玉姮姑娘……”

“打住打住!都過了八百年了,我早不記得了。”

……

一晃就是一旬下去,圍場刺殺案經由聞苑等人之手,又在沈瑞的推波助瀾下,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原本那刺客死了,這事兒便陷在死胡同裏,偏偏那仨初生牛犢夠橫啊,從禮部揪到禁軍,甭管你是端茶遞水的,還是扛大刀巡邏的,一律翻個底朝天。

而作為主審之一的溫明善,好似完全沒有察覺自己的處境,他在前頭大殺四方,卻間接害得溫家成了眾矢之的,裏外都不是人。

不過,這反而給了溫明宵喘息的間隙。

他母親是秦氏之女,更是那幕後元兇之一——秦參的姑母,而今他母親故去,保不準父親過些年就另立了,而他的二弟近來又頗得聖眷,他在家中的處境可謂是捉襟見肘,也因此不得不愈發倚仗秦家。

今次,因秦參之禍牽連溫家,他正為此頭痛不已,偏生溫明善這麽一攪和,反倒把他從風口浪尖換了下來。

當然,比起煽風點火,他還是更想把事兒早些解決了:“再不濟,您親自找江岸聊聊,勸他收收手,否則莫說是溫家,這滿朝上下怕是都得得罪個遍。”

提及此,溫殊亦是一副苦相,但他到底在朝中摸爬滾打數十年,知道這事兒時至今日早就不是溫明善能說停就停下的。

“要想了結此事,關竅並不在江岸,而在於如何平息眾怒。但凡有一家不睦,就還是給了有心人做文章的餘地。”

溫明宵聞言,頓時洩了氣:“事情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步?”

溫殊亦有此問,說起來還真有些哭笑不得,最初就是因為他禮部底下的一個主事,暗中塞了個良家子進來,結果甭說龍床沒爬上,就連今上的衣角都沒能碰到一片,但就是因為這麽件事,鬧到了今日人仰馬翻的地步。

說到底,聞苑幾人本不足為懼,但朝中大黨小派無數,你揭我的短,我扒你褲衩,一條藤上七個瓜,一瓜連一瓜,搜到最後誰還記著刺客啊。

最終的結果就是,經歷多方深究後,已有大幾位朝臣接連入獄,一時間人人自危,尤是那些牽扯甚多的,更是日日膽戰心驚。

而這頂害眾人落難的帽子,最終很有可能還是要扣到他溫家頭上。

因此,即便溫殊有心伏低做小,人也未必能答應。

這時,溫明宵給出新的提議:“爹,你口中的有心人…是誰?不若從他入手?”

溫殊當即沈了臉色,此案牽連甚廣,誰都可以是這個有心人,但他心裏有一直有一個預感。

“爹,實不相瞞,我有一個小小的疑慮。”頓了頓,溫明宵壓低聲音:“我懷疑,有人給我們做了局……”

“好了!”溫殊毫不猶豫打斷他,片刻後,又緩下臉色:“此事你不必再管了,明日,我會親自去秦府見一見你舅舅。”

溫明宵臉色微變,卻也無可奈何:“是。”

溫殊回身準備再從長計議一番,見長子仍杵在這,不由地蹙了眉,提醒道:“對了,這件事你不要和江岸多說,他那邊……”

溫眀霄不滿地反駁道:“我說不說是一碼事,但他的性子您也知道,沒個結果出來,他不會善罷甘休。”

“那也要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溫殊輕聲一嘆,寬慰道:“絕塵,江岸是你親弟弟,更是你在朝中的助力。爹老了,不中用了,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們兄弟同心,協力光耀我溫家門楣。”

溫眀霄垂下眼,強壓住心底的不甘:“我知道了,兒子先行告退。”

目送他離開後,溫殊這才走向書案,咬牙道:“聽夠了?”

話音剛落,案下便傳來一陣響動,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從裏頭鉆了出來。

須臾,溫明善站定,局促地喚了聲:“爹。”

溫殊氣極反笑:“行啊,你小子有種,手都敢伸到你老子頭上了?”

溫明善垂下頭,視線左右飄忽:“沒……”

溫殊哼了聲:“怎麽,打算把你老子告發出去?”

溫明善連忙道:“兒子不敢。何況父親亦是無端受人牽連,真正該抓的是他秦……”

溫殊面色頓變,抄起靴子就要抽他:“那是你大哥的外家!你便是不為秦家人考慮,也要為你大哥好好想一想。”

溫明善一邊躲,一邊辯解道:“不是我不願為大哥考慮,然聖人有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先有君,再有父,我一家食君之祿,受君之恩,豈可包庇這等犯上作亂的小人!”

溫殊頓下腳步,神色難辨。

溫明善也跟著停了步子,執拗道:“爹,要不然您去勸那秦參投案吧,皇上心懷寬宏,未必就會牽連大哥。”

溫殊咬咬牙,兀地道:“你當真以為皇上他什麽都不知道?”

溫明善楞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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