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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長歌問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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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長歌問月(7)

正是晌午,金烏半數掩在雲後,只消得零星曦光流落人間。

宮人按著時辰捧了一盒龍須酥送進建章宮,再交由禦前公公榮樂呈至聖前。

趙瓊目不斜視,揮手屏退眾人,等把手裏的折子批完了,才拾起一旁的糕點認真吃起來。

忽地,他眉頭一皺,從嘴裏吐出一張字條,上頭只落了句小詩,道是:明月不歸沈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

默念一遍後,趙瓊眼中閃過絲絲疑惑:“蒼梧…麽?”

將紙團揉碎扔進一旁的燭籠裏,他高聲喚了沈瑞進來。

沈瑞進門後卻沒見著人,約過了小半晌才瞧見隔壁耳房行出一綺紈少年,正是換上便裝的趙瓊。

只見他一向全束的頭發如今有半數披在肩後,餘下則紮成一根高馬尾,鬢邊也留出兩綹須發,倒是與平常人家尚未及冠的小公子無二般不同。

乍見他這幅打扮,沈瑞不由地眼前一亮。

趙瓊沖著他轉了一圈:“朕這身裝束如何?”

沈瑞如實回答:“龍駒鳳雛。”

趙瓊咧嘴一笑:“那朕再考考你,你可知朕今次出宮是準備去見何人?”

沈瑞回:“溫主事。”

趙瓊闊步躍向他,沈瑞很識趣地矮下身子,任他在肩上拍了拍:“知我者莫若君也,走,一起去見見朕的溫小愛卿。”

沈瑞唇角微微一翹:“是。”

……

與此同時,溫明善正惆悵地坐在茶館裏,他本意是想進宮面聖,熟料出府後又邁不動步子了,索性找了間館子落腳。

關於父親的那句“你當真以為皇上什麽都不知道”,以及大哥口中的“局”,他思索了整整一夜,作為本案主審之一,所見所聞遠比他們更直觀,自然早就生了與父兄相同的疑慮。

但他不敢多想。他只知道,他並未冤枉過一個人,更甚至,還有更多的人潛藏在水面之下。

可如今父親明面發問,反叫他一時捏不準該不該繼續埋頭審下去了。

正這時,少年澄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愁思:“這位公子獨坐愁城,可是近日有煩擾纏身?”

溫明善聞聲仰首,險些從長凳上跌下去,他慌不擇路地站起身,支支吾吾道:“回皇…正、正是。”

趙瓊翛然一笑:“我觀公子一面如舊,不知可願移步一敘?”

溫明善立即頷首跟上。

進了廂房,他倏地跪倒在地,面目壓得極低:“微臣見過……”

趙瓊上前扶起他:“今日,此地並無君臣,只有兩個萍水相逢的茶友。”

溫明善半弓著腰,雙膝仍跪在地上,聽得此言亦不敢與之對視,只好把漂浮不定的目光移到別處。

這不看還好,一看就對上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他不禁往上瞟去,正好與沈瑞的目光交錯到一處,當即兩股顫顫、詞鈍意虛:“臣、臣……。”

趙瓊默不作聲把這一切收進眼裏,暗自在心裏笑了一通,面上卻仍一派正經:“好了,此地人多口雜,快些起身吧。”

溫明善稍一猶疑,便又倉皇起了身,無所適從地站在一旁訥訥不敢言多。

趙瓊顧自坐到圓桌旁,又指向對面示意他坐下:“公子可願與我講一講心中煩憂,或許我可以為你指一條明路。”

溫明善登時軟了雙腿,腳一酸又要跪下去,卻被趙瓊一瞪,當即坐到他對面。

沈吟良久,他終於調整好心緒:“不瞞您,在下近來確實為一事所擾。”

趙瓊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溫明善繼續道:“昨日,在下偶然讀到《左傳》隱公四年篇,書中記,衛桓公之弟州籲與石厚合謀弒君自立,在位期間,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致使境內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爾後石厚問計於其父石蠟,何以安民心。石蠟一面與之周旋,一面暗度陳倉,用計捕殺此二人,還衛國以清平。

石蠟大義滅親,乃世之純臣,在下飽讀詩書,理當效仿先賢,奈何胸中有一疑慮遲遲不得解,故而躊躇難進。”

趙瓊問:“是何疑慮?”

溫明善遲疑片刻,忽而起身再次伏地:“石蠟殺石厚,此為利國之舉,而溫明善殺秦參等人,當真有利於國嗎?”

不等趙瓊答覆,他又是一叩首:“臣自請卸任,還望君父成全。”

趙瓊笑了:“你既有通事之明,亦有滅私之義,為何還想卸職?”

溫明善答:“有道是清官難斷家務事,臣雖無愧於心,無懼於人言,奈何舌上有龍泉,唯恐因臣之故,無端牽連了聞郎中與殷侍禦史,此為一。

其二,臣心懷疑慮,如墮煙海,恐不能為君解憂。”

趙瓊點了點頭,嘴上卻道:“朕不能答應你。”

溫明善驚訝地擡起頭。

趙瓊繼續道:“朕亦有兩點辯詞,其一,臨陣換將,是為用兵大忌,因此,朕不能答應你;這其二麽,朕想問你,依你之見,這案子還查得下去嗎?人又能抓得完嗎?”

溫明善答:“這正是臣心之所疑。”

趙瓊笑了笑:“不,還不夠,你想得還不夠深,看得也不夠多。這樣,距朕給的期限尚有十幾日,趁著這些時日,你再好好看看,之後再給朕答覆,如何?”

話說到這份上,溫明善自然再無推托之理:“臣謹遵聖旨。”

出了茶館,趙瓊領著沈瑞漫無目的地四處走著,一邊道:“如故,你認為溫江岸此人如何?”

沈瑞思忖片刻,答:“璞玉。”

趙瓊點了點頭,作為他稱帝後的第一屆科考裏唯一一個年歲尚且不足三十的進士,溫明善確實是一塊值得好好磋磨的璞玉,但究竟最終能打磨到何種成色,還真有些不太好說。

正思量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忽地映入眼簾,他頓時眉頭一皺,腳步卻不自覺跟了上去。

趙珂正在街邊鋪子挑挑揀揀,餘光掃到一張熟悉的面容,當即停了動作。

此時趙瓊再想躲已為時晚矣,只好硬著頭皮上前:“五哥身體抱恙,為何不在府中好好療養?”

趙珂瞥了眼杵在他身後的沈瑞,又緩緩把目光移向他:“我出來采買些東西。”

趙瓊眉毛一提:“此等小事交給府中下人即可,何須煩勞你親自出府?”

“除歲將至,總不好讓旁人來幫我給君覆挑生辰禮。”不顧對方驚異的目光,趙珂提議道:“一起選吧,你看中的,他總歸會更歡喜些。”

趙瓊楞住:“我們?”

“對。”停了停,趙珂補充道:“合買一件,你不許多買。”

趙瓊抿緊唇角,不知他葫蘆裏又賣的什麽藥,還有那句“你看中的,他總歸會更歡喜”,怎麽聽怎麽……

“五哥,你夜裏是不是撞見什麽不幹凈的……咳,好,我們一起選,你也不許多買。”

於是兩人一路左顧右看,時不時辯上幾句,乍一看,倒真像是平常人家一同出游的兄弟。

臨了,二人相中一套冠簪,趙珂留冠,趙瓊取簪,一拍即合。

東西拿到後,他們又向前走了數十步,不知為何又繞到了先前那家茶館。

趙瓊腳步一頓,眼睛瞟向趙珂,問:“進去歇歇腳?”

趙珂點頭:“也好。”

趙瓊瞥向身邊默不作聲的沈瑞,而後以手掩面輕咳一聲,與趙珂一同進了茶館。

……

轉瞬便又是四日下去,正當溫明善左右搖擺時,案子迎來了“轉機”,或者說,趙瓊的話應驗了——

十一月二日,是禦史大夫範於飛的六十三歲壽辰,範家大擺宴席,邀請了朝中大半官員。

“據悉,光是酒席就擺了有二百來桌,朝中能請的都請了,甚至有不少地方官不遠千裏送來賀禮。”

當然,最重要的是——

“此外,還有一桌內宴,請的是寧尚書、雲尚書、溫尚書、柳侍郎、秦侍郎,以及溫主事,和秦柳兩家的那幾位公子。”

頓了頓,沈瑞不動聲色垂下目光,道:“太後請了一出戲班子給範禦史賀壽,唱的是…《蘇秦合縱》。”

趙瓊握筆的動作一頓,不過數息,便恢覆如常:“繼續。”

沈瑞道:“如您所料,他們終於放下新仇舊怨,團結一心了。”

趙瓊輕嘆一聲:“才不到半個月麽……”

沈瑞又道:“不過,席間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趙瓊來了興趣:“哦?”

沈瑞頷首道:“席間,柳家的公子要求溫主事為他們……”

……

“早就聽說溫老弟文章寫得不錯,更是當今金口褒獎的探花郎,而今範老太爺在上,你就以今日這番景象寫個詩,也讓我們幾個開開眼不是。”大冷的天,那柳三郎偏偏要甩著把破折扇,風聲搖曳,將坐在他右手邊的雲之鴻凍得臉色鐵青,恨不能一腳把他踹出去。

溫明善沈著一張臉,沒吭聲。

秦參一看就來勁了:“溫二吶,今日又沒個外人在,你就別再擺著你那副清高臉了。”

溫明善還是沒說話。

原本那幾個老的也不想折騰他,但看他這幅模樣,也都起了興趣。

溫殊趕緊給他使了個眼色。

柳三郎輕叱了聲:“別是寫不出來吧?”

秦參趕緊接道:“哪兒能?人可是大名鼎鼎的溫、探、花!”

柳三郎又是一聲悶笑:“那便是瞧不上範老太爺了,也是,畢竟不是寫給皇上看,哪裏敢煩勞……”

溫明善沈聲打斷:“江岸!”

話音剛落,溫明善倏地站起身來,笑容明媚:“兩位說的什麽見外話,溫明善一介酸儒,能得諸位青眼,是我的榮幸。”

柳三郎問:“既如此,你遲遲不作聲,又是什麽意思?”

溫明善仍笑著:“我這不是在想要如何寫,才能把今日這幅‘盛景’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麽?”

秦參接:“那你想出什麽來了?”

溫明善向外走了幾步,忽而腳步一停,回身看向“翹首以盼”的眾人,朗聲道:“臺上堂鼓起,諸侯一應齊。”

“好!寫得好!”雲之鴻立即鼓起掌來。

餘下幾人也相繼流露出讚賞之色,柳三郎和秦參更是如同霜打了的茄子,屁都不放一個了。

溫殊卻不敢松氣,他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他那個倔驢兒子又張口了:“

長歌向日月,文醜言興替。

朝著秦人衣,暮掛楚軍旗。

如此合縱術,可嬉太可嬉。”

“……”

死一般的寂靜。

“區區小詩,無足掛齒,獻醜了。”念罷,溫明善便又坐回去,大口吃菜,大碗喝酒。

開玩笑,他一個庶子,這輩子頭一回坐上主桌,禦史大夫親請,三大尚書、兩位侍郎作陪,還有兩個逗趣兒的傻子,這頓飯,值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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