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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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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是我非我

說時遲,那時快,兩把刀從旁斜掠而出,徑直擋下了這致命一擊。但真正教宋重山停下的,是攔在趙璟身前的宋微寒。

“世子!”宋重山漲著張青紫的臉,因急火攻心竟叫錯了他的名號。

罡風迎面打下來,雖未撕裂皮膚,卻猶有皮開肉綻之痛,宋微寒強忍住躲閃的念頭,固執地護著身後之人,然因心中有愧,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張口狡辯。

見他不吭聲,宋重山氣得胸口起伏不定,手中力道也越發失控。

眼見刀尖逐步逼近宋微寒的臉,宋隨先一步出手將他打退。

宋重山猝不及防挨了一掌,人也險些栽下水,但他並未理會宋隨的舉動,而是難以置信地看著不遠處的青年:“你可知你身後護著的是誰?你可知自己是誰?你可知這具棺槨裏躺著的人是誰?!”

一連三句質問,聲聲置地,字字誅心。

宋微寒移開視線不敢再看那雙充血的眼睛,如鯁在喉,有口難開。

地宮內燭光閃爍,地上的人影也隨之而動,時大時小,時小時大。

不得已,宋隨主動問向一旁一頭霧水的餘平甫:“餘老先生,不知您是如何確信先王爺是中毒而亡,而非...去後被人灌了毒?”

俞平甫聞言更是意外,幾人詭異的舉動本就讓他莫名非常,此刻更是驚懼悔恨,他就不該趟進這淌渾水。

但見眾人的目光相繼攢射而來,他也只好硬著頭皮如實答道:“倘若先王爺是去後才被灌了毒,這毒的遺痕便會留在喉軟骨上,而不能進入腹部。其次,從遺痕色澤之深,可見先王爺所服之物毒性之烈。”

聞言,宋重山倏地把目光轉向趙璟:“如此,你還有何話可說?”

宋微寒一手把趙璟攔到身後,終於從漫長的天人交戰裏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華陽叔,你先冷靜冷靜,此事還有待商榷,即便父親的確是中毒而亡,也不能證明這毒是數斯下的,更不能說就是雲...就是趙璟的主意。”

停了停,他把目光轉向餘平甫:“俞先生,不知你能否驗出此毒是為何物?”

宋重山卻不聽他說,厲聲責問道:“當著你父母親的屍骨,你竟...竟為了一個男人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當日,聞人道長明言在先,這是數斯慣用的毒術,她一個懸壺濟世的神醫,又怎會無端端地去構陷天家?”

宋微寒頓時啞口無言,這正是他的困惑所在,他想不出聞人語誆騙“自己”的理由,只能盼想著是有人暗中設計趙璟,欺瞞了他們所有人。可...這個人會是誰呢?

俞平甫見勢頭不對,立馬上前打圓場:“王爺此言有理,不如諸位且先等上一等,待草民驗出這毒物的來歷,方知誰人才是...額...咳,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宋隨也立即附和道:“屬下也認為王爺和餘老先生所言在理,此事尚有諸多不明之處,不如再等些時候……”

宋重山哪裏聽不出他們的托詞,橫豎不肯就範:“宋隨,你忘了我宋家是如何待你的?先王爺、先夫人將你視如己出,吃穿用度可曾有輕慢過你?而今他們蒙冤而去,兇手就在你身後,你竟還想著包庇他?”

宋隨頓時面如土色,他握緊拳頭,寸步不讓:“正因為從未忘記,宋隨才會站在這裏。請您再等些時日,給王爺一個解釋的機會。”末了,他掀開衣擺徑直跪了下來。

見狀,眾人俱是驚色難掩,就連後頭的趙璟也隱約可見動容之色。

“好好好!你來說!”面對眾人的懇求,宋重山倒退半步,隨即指向趙璟,越看越覺得他這張美人面皮底下藏的盡是腌臜汙穢:“當著先王爺的屍骨,你說,你究竟是不是兇手?!”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趙璟,然而,後者似乎並不為幾人的較量對峙所動,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宋微寒。

只此一眼,便叫宋微寒心如刀割。那雙眼裏滿含赤誠愛意,卻難掩失望。他曾經費盡心思親近趙璟時許下的誓言,在這一刻...不,應該說從他猶豫的那一刻起,悉數成了空話。

半晌後,趙璟收回視線,環視在場眾人,朗聲道:“不是。”

宋重山臉皮一抖,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趙璟卻還有話說:“宋叔叔,你縱不在京都,也該聽過我的兇名,死在我手裏的人不盡其數,高官侯爵更是稀疏平常,倘若我的確是殺害先樂浪王的兇手,我不會不承認,更不會隨你們來這座地宮。”

停了停,他看向宋微寒:“何談我今日之境遇,寄人籬下、處處受制……你宋家自詡忠烈,當著先樂浪王的面,真正該叫苦叫冤的理應是我吧?”

話音剛落,周遭頃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宋重山嘴唇動了動,被他噎得啞口無言,只得長嘆一聲後背過身去:“好,我便再寬限十日。”

停了停,他補充道:“你們都走吧。”

宋微寒當即如蒙大赦,牽住趙璟的手就往外走,走著走著竟闊步跑了起來。

奔著光亮處,他們一路拾階而上,很快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裏。

朱厭、狌狌面面相覷,隨後對宋隨道:“我們留下幫忙。”

宋隨收回目光,悵然若有失:“好。”

視線回轉,他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宋重山,繼而按住棺板,望著已成枯骨的宋連州夫婦,無聲闔眼。

再觀宋趙二人,此刻正一前一後穿梭在山路上,風刮著臉,兩邊的樹匆匆向後倒去,耳邊只聞簌簌風聲,以及交錯的喘息。

要走向哪?

宋微寒不知道,他只想盡快逃離,逃離這座城池,逃離這具軀體,逃離這個身份帶給他的所有束縛。

正當他惶然無措之際,有人從後擁住了他。

腳步停下,他大口喘著氣,一邊茫然地看向四面山巒,最終把目光定格在環在腰間的手上。

趙璟就這麽抱著他,一言不發。

宋微寒怔怔地站在原地,長久後,終於從繁雜的思緒裏尋出一絲脈絡。這是一個他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我是誰?”

趙璟聞言不由收緊了手臂,沈聲道:“我不是兇手。”

宋微寒目光向前,繼續追問:“我究竟是誰?”

趙璟亦重覆道:“我沒有殺害你的父親。”

牛頭馬嘴,答非所問。

僵持之下,宋微寒回身托起他的臉,望著這張近在咫尺的、熾熱鮮活的面龐,他有些發楞。

四目相對,他從趙璟的眼睛裏,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他皺了皺眉,那倒影也跟著皺眉,他扯了扯嘴角,那倒影也跟著扯嘴角……

緊跟著,他又從這雙眼睛裏掙脫出來,他開始觀察眼前這張臉,同樣是皺成“川”字的眉,同樣是抿住的唇角。見此,他忽然間很高興,高興到甚至當著趙璟的面笑了起來。

見他笑,趙璟自然也跟著笑。

宋微寒問:“你笑什麽?”

趙璟反問:“你又在笑什麽?”

宋微寒如實答道:“我在笑,我想為你放棄這具軀殼的身份,無奈我無法如此自私,卻又不能完全地無私,我很痛苦。

但是我發現,你也一樣苦痛,你志在蒼穹,大可不必顧及兒女私情,可你也做不到。”

趙璟坦然應聲:“是。”

宋微寒無聲一笑,隨後與他額頭相抵:“這就夠了。”

他想,人有時候真奇怪。他是顏晗,想做顏晗,卻不敢只做顏晗;趙璟是趙璟,想做趙璟,卻不敢只做趙璟。

他們隔著一張假面相擁,卻遇見了最赤忱的彼此。

長久後,宋微寒終於冷靜下來:“適才是我對不住你。我分明早已經想清楚了,卻還是……對不住,我的猶豫,傷了你。”

趙璟擡起眼,難得柔情:“置身於那個處境,不論換作誰,都不能毫不動搖,何況你今日能勉強穩住心緒,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料。”

停了停,他調笑道:“你若毫不猶豫選擇我,我還要害怕呢。”

宋微寒頓時失笑:“你怕什麽,我選你,你不高興?”

趙璟思忖數息,認真道:“高興,當然高興。不過,這種不受外物約束、專於自我的人,今日選了我,明日就未必了。”

宋微寒眼角一抽:“你還真是什麽都敢說。”

趙璟得意揚眉:“我可不會為一時的蠅頭小利而沾沾自喜。”

宋微寒停了一息,小心翼翼追問道:“那…如果是一輩子的堅定選擇呢?”

趙璟毫不猶豫道:“沒有人會永遠堅定選擇另一個人。”

宋微寒楞了楞:“你這麽想?”

看他發楞,趙璟亦是一怔,他認真地審視著宋微寒,忽而握住他的手指向前方,答非所問:“你只需向前走,倘我與你同路,又何須你做出讓步?”

又是一頓,他掰正宋微寒的臉,補充道:“不過,若你無處可去時,可以來找我,我會為你指一條明路,但最終去向何方,還需仰仗你自己。”

宋微寒抿直了唇,他想,這真是段奇怪的對話,似答非答,是我非我,但他偏偏聽懂了,好比趙璟也看穿了真實的他。

他這句話,是對顏晗說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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