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我醉欲眠

關燈
第92章  我醉欲眠

建康北郊,金陵圍場。

午時將至,校獵的隊伍還沒有回來,隨行的宮人們正在鋪擺宴席,而這時,趙瑯悄悄進了趙珂的帳子。

到了這個時辰,趙珂還沈沈睡著,間或伴隨一陣模糊的夢囈,顯然情形很不好。但,趙瑯並未出聲打破這場夢魘,只靜坐一旁,波瀾不驚地觀察著他的窘狀。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趙珂才隱約有了清醒的跡象,不過一瞬,他便已捕捉到另一人毫不掩飾的氣息。短暫權衡後,他不動聲色掀開半扇眼睫,朦朧視線裏印出一個熟悉的人影。

見是趙瑯,他反而不願醒了,遂又閉起眼,手卻悄然勾住了青年的衣擺。如此,便已饜足。

對於他的小舉動,趙瑯並未表現出任何異樣,長達十數年的糾纏早就讓他習慣了趙珂的親近,即便這之間間隔了八年之久。

但這也是他對他的哥哥僅有的了解了。

他想不通這個人為何會在經歷致命重創後,依然會選擇親近自己這個罪魁禍首,一如他想不通同樣是母親的兒子,無論自己如何竭盡全力,母親愛的始終都是眼前這個從未給過她一絲溫情的男人。

無法梳理,只有默認。

視線推進,看著搖尾乞憐的男人,趙瑯握住了他的手,如同憐憫他自己。

他想,倘若今日坐在這兒的是母親,或許他們所有人都能得償所願了。

一旁的趙珂得了這麽個“暗示”,當即一溜煙爬坐起來,雙手緊緊握住那只遞過來的手:“君覆。”

男人的聲音有些啞,但眼睛卻異常明亮,一別十數日,時時避諱著,這一刻,他的心總算能落地了。

趙瑯沒有應聲。他和趙珂一向無話可說,也不想去費勁動這個嘴皮子。而趙珂也顯然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氛圍,也不出聲,兩人四目相對,但視線似乎從未有過交集。

半晌後,趙瑯率先有了動作:“我讓人給你備了早膳,你洗漱後把它們吃了。午後有圍獵,別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說罷,他毫不猶豫抽回手往外走。

趙珂失落地攥緊空蕩蕩的手,低聲詢問:“你不和我一起用膳嗎?”

“嗯。”趙瑯掀開簾子出了帳篷。

見他出來,昭洵立馬迎了上去:“爺。”

趙瑯腳步不停:“藥再給他減一半。”

昭洵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點頭應是。

兩人還沒走幾步,迎面便遇上一人,來者著一襲綠袍,青絲高束,眉間透著淡淡的儒氣。

“下官寧辭川,見過王爺。”寧辭川弓下腰,俯首作揖,見久久得不到回應,腰又往下沈了沈。

趙瑯沒有看他:“起身吧。”

“謝王爺。”寧辭川又鞠了一躬,再擡首便見他已走到前面了,當即小跑著跟上去,急聲喚道:“王爺!”

趙瑯停下腳步,側身回望向他:“寧大人有事?”

寧辭川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屏住了呼吸:“不知王爺可還記得下官,下官是那日在......”

“記得。”趙瑯可以不記得他這個人,但不能不記得他的背景。不過,他並不太喜歡應付這一類人。

寧辭川卻驚異地睜大了眼:“此話當真?”

不等回覆,他又急切地表露了自己的來意:“下官前些時日寫了首曲子,不知可否邀王爺閑暇時品鑒一二?”

“可。”趙瑯答應得十分爽快,接著便隨口找了個由頭脫身了。

這個寧辭川他的確是記得的,當日亦是如此糾纏著求他品曲論調,卻不知為何竟被謠傳成了心懷不軌,甚至還因此挨了家法降了職,不想今日還會為了同一件事冒險。

所以才說,他一向不喜這類人。毫無意義的固執,等同於無用。

趙瑯剛走,寧辭川身邊就圍上來好一群人,大多都是年紀相仿的官員。

大抵是知曉他的脾性,大夥也毫不客氣地揶揄他:“懸舟啊,不是我們說你,你這回是想再嘗嘗板子的滋味嗎?”

寧辭川認真解釋道:“我只是邀逍遙王鑒曲,何懼旁人非議。”

幾人連聲嘖嘆,一邊不忘向他潑冷水:“可我們也沒見人王爺同你多說幾個字啊?別又是你一廂情願。”

寧辭川堅定地看向趙瑯離開的方向:“王爺一諾千金,定不會食言。”

眾人一時無言,似乎不管旁人怎麽講,他永遠堅定自己的想法,也永遠無法感知旁人的的惡意。

但這並不代表這樣的人不討喜,這不,盛如初就盯上他了。他是來尋趙瑯的,卻意外撞見這一幕,也同時被格格不入的寧辭川吸引了註意力。

他彎了彎唇,朝幾人所在的方向吹了聲口哨,果然唬得眾人一哄而散,獨留寧辭川站在原處,無所適從。

正當盛如初準備過去戲耍一番時,餘光瞥見一人正盯著自己瞧,當即腿一拐,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盛如初裝模作樣給他行了個禮,歪頭笑道:“相爺。”

“嗯,適才你在做什麽?”顧向闌垂眸看他。

盛如初微微一楞,腦子還沒做出反應,嘴巴便已先一步為自己開脫:“下官聽聞寧主事頗通音律,故而想和他切磋切磋。”

顧向闌轉身往回走,一面低聲追問:“你會吹笛子?”

“不。”盛如初趕緊跟了上去:“是吹嗩吶。”

顧向闌腳步一頓,意味不明地瞄了他一眼。

盛如初頗為得意地繼續補充:“相爺有所不知,坊間有首打油詩,道是:‘嗩吶,嗩吶。曲兒小,腔兒大。官船往來亂如麻,全仗你擡身價。軍聽了軍愁,民聽了民怕。’學這個,長面兒。”

“是麽.....”聽他誇張的調調,顧向闌不由翹了翹唇角。

“那是。”盛如初快步上前尋了片空地,邀他入座:“相爺這邊坐,過些時候皇上就該回來了,咱們在這兒等。”

顧向闌略作猶疑,最終還是理了理衣裳席地而坐,盛如初也跟著坐到他身邊。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誰也沒提當日在盛家祠堂裏發生的事,但二人“親昵”的相處氛圍肯定少不了那件事的功勞。

不過,盛如初心裏尚且存有一絲疑慮,他知道自己會發酒瘋,但沒想到顧向闌願意“接受”自己荒唐的行徑。偏偏他這一個多月來,也沒和自己說過什麽話,諒是身經百戰如盛如初,此時也有些猜不準他的意思。

正說著,顧向闌像是瞧見了什麽,突然岔開話題:“可需把寧主事叫過來?”

“啊?”盛如初微微一楞。

顧向闌斜了他一眼:“你不是想跟他切磋嗎?”

這一眼,落在盛如初眼裏,卻不是這麽一回事了。他毫不猶豫高聲把人招來,一邊湊到顧向闌耳邊,目光對著寧辭川,話卻是壓低了對他說的:“景明可是吃味了?”

顧向闌抿直唇:“沒有。”

盛如初登時笑彎了眼,卻也識趣地不再出聲調侃。

“下官見過二位大人。”寧辭川規規矩矩地行著禮,似乎完全沒意識到朝堂上最格格不入的兩個人正有說有笑地坐在一起。

盛如初拍了拍身邊的空地:“坐。”

寧辭川再三言謝後坐到二人身邊,微微抿著唇,一動不動地看向不遠處的林場。

盛如初看了看寧辭川,又看了看顧向闌,再次為自己毒辣的眼光喝彩。同樣規矩守禮的兩個人,還得是咱顧相爺最勾人。

如此想後,他又往顧向闌那邊湊了湊,甚至借著寬大的衣袍將自己半個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二人相簇而坐,看著格外密切。

趙瓊一回來便瞥見這幅場景,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匆匆掠過一眼便下了馬,在眾人的簇擁下進了主賬。

“別去了。皇上剛回來,此刻正是需要歇息的時候。”盛如初拉住正欲起身的顧向闌,目光卻對著趙瓊身後的一幹人:“有這閑空,不如一塊兒看看這朝堂上都有些什麽人?”

顧向闌有些不明所以,這朝堂上有什麽人他不認得?正想著,便見盛如初對著陸續歸來的武將們吹口哨,他當即黑了臉,敢情他是這個意思?

盛如初對此仿若未聞,一個勁將一眾小夥來來回回看了個遍,最終成功將目光鎖定在雲念歸的身上:“找情兒還是得找武將,這身板夠結實,好用!”

顧向闌:“......”

一旁的寧辭川也詫異地看向他,傳聞盛國舅不拘小節渾身是膽,今日一見,果真不假。

盛如初摸了摸下巴,生生在顧向闌的註視下轉了個調:“不過相比…咳...相比下來,我還是更敬仰相爺。”

寧辭川接著他的話續了下去:“相爺為政清廉,卓爾不群,當是我輩楷模。”

盛如初悄悄在心底為他豎起大拇指,感嘆這位七品主事還是有些眼力見的。

顧向闌微微抿了抿唇:“寧大人客氣了。”

“相爺是朝堂砥柱,又年長於下官,可直接喚下官姓名便可。”寧辭川是真心敬重他,這聲“大人”是萬萬擔不起的。

“好,懸舟。”

盛如初皺了皺眉,湊近他道:“你怎麽知道他的表字?”

“我是丞相。”顧向闌淡淡道。

“我可沒聽說過丞相用得著去記一個七品主事的表字。”盛如初不滿地努了努嘴,敢情對方當日一語道出自己的表字,是因為職責所在。

顧向闌不知他心中所想,仍舊糾纏於他之前拙劣的借口:“你怎麽不問他曲子的事了?”

盛如初卻拍拍屁股起了身,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翩然而去。說到底,咱盛國舅的心眼可要比顧相小太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