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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川上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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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川上懸舟

趙瓊率先進了主帳,宮人們一邊為他更衣,一邊將早就備好的茶水糕點呈上來。趙瓊隨意嘗了幾口,就把他們全都打發了。

“臣沈瑞,求見皇上。”不多時,帳外傳來沈瑞的聲音。

趙瓊睜開眼,端直身子:“進來。”

沈瑞進帳後,行了禮,隨後從懷裏抽出一封信遞給他:“稟皇上,這是樂安王從冀州傳回來的急遞。”

趙瓊聞言,不由出聲調侃道:“樂安王?朕還道他到不了冀州了。”

一邊說著,一邊拆開信認真審閱起來,這不看還好,一看臉上那點笑容頃刻沒了,兩條眉毛也緊緊地蹙了起來。

“這些藩王當真是膽大包天!”趙瓊低喝一聲,隨即將信遞給沈瑞:“你來看看,我們的那些叔叔伯伯們到底做了什麽好事!”

沈瑞接過信,粗略掃過幾眼後也不由跟著皺了眉:“若樂安王所言屬實,您就不得不好好提防兩位藩王了。”話雖如此,他心裏卻並不太相信這封信裏的說辭,雲、定二王秉性如何,趙沈兩家有目共睹,但凡事總有例外……

“樂浪王進京勤王,冀州已然是他二人的天下,難道他們還不知足?”趙瓊攥起拳頭,沈聲道:“非要攪亂趙家的江山,他們才滿意嗎?”

金明宴上定襄王遲遲未至,公然違抗皇命,本就讓他忌憚不已,而今又做出這等害民的荒唐事,便是他再善忍,此刻也不由心生惱怒。

“雲、定二王據守山西多年,手裏握著北邊要塞,倘若的確生了異心,貿然問罪只會打草驚蛇。”沈瑞將信放回案桌上,繼續道:“如今證據尚且不足,您還需慎之又慎,徐徐圖之。”

趙瓊輕輕頷首以示認同:“你的考慮也是朕的顧慮所在,這件事可大可小,交給樂安王去辦動靜太大,他也不能長久留守冀州。

朕的意思是,派一個位份不高的人下去探探口風,若確有其事,我們也好早做應對。不過,眼下這一時半會,朕還真想不出誰適合去做這個投石問路的人。”

沈瑞沈吟半刻,道:“臣倒有一個好的人選。”

“哦?”趙瓊來了興趣:“是誰?能得你認可的人可不多。”

沈瑞道:“吏部主事寧辭川。”

趙瓊臉一僵:“為何是他?”

沈瑞從容解釋:“寧主事官居七品,位份低,又是出了名的不討聖心,不易引人註目;而他的父親是寧尚書,出身高,將他調往冀州,比尋常人更合情理,這是其一。”

聽到“不討聖心”四個字,趙瓊當即摸了摸鼻子,窘迫道:“那這其二呢?”

沈瑞繼續道:“他這個人,夠蠢、夠直、夠忠。這三點,朝中少有人及,派他去再合適不過。”

前兩點趙瓊認,只是這第三點……

“他被朕一貶再貶,挨了不知多少打罵譏諷,怕是早就積了一肚子怨氣,又如何肯安心為朕效力?”

沈瑞淡定回道:“若他不忠,便不會無緣無故地被您降職了。”

趙瓊有些心虛地別開眼,那段傳言確實是他傳出來的,為的就是名正言順地懲治寧辭川。雖說有誇大的成分,但“糾纏”九哥的事卻不假,否則他也犯不著跟一個傀儡計較。

“你這話朕倒是聽不懂了,若他不是小人,更應該避嫌,而非有意接近逍遙王。”

“正因為逍遙王是您面前的紅人,才會門前冷落,鞍馬蕭疏。”沈瑞仍是巍然不動:“寧主事欲意與他交好,不正是向您投誠嗎?”

趙瓊:“……”

論直,恐怕眼前這個,才是最直的。

他抿了抿唇,執意不肯任用寧辭川:“依你的意思,朕的做法豈非駁了他的好意,如此,他還願意為朕奔走?”

沈瑞垂眼與他對視,道:“適才您游獵時,臣看見寧主事邀請逍遙王賞樂論曲。”

趙瓊登時急了:“九哥怎麽說?他答應了?”

沈瑞點了點頭。

趙瓊頹然倒在椅子上,道:“就如你所言,讓他去吧,最好一輩子別回來了。”

沈瑞微微頷首,正欲告退卻被趙瓊先一步截去話白,他的表情顯然有些不太對勁:“如故,倘若今日坐在這兒的是…大哥,外邊的那些人還敢處處使絆子嗎?那些藩王還會蠢蠢欲動嗎?”

沈瑞眸光一閃,沒有出聲。

趙瓊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卻仍禁不住有些失落,他們很少會聊到那個人,這是一種很默契的避諱,但很多事是沒法兒一直逃避的:

“其實朕從未想過你會為朕效命,明明…明明你是他的人。你放心,朕絕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朕只是……”

“皇上。”沈瑞驀地出聲打斷他,這是罕見的越矩,但趙瓊喜歡他這樣,他喜歡他的兄弟像尋常人家的兄弟姊妹一樣親近自己,縱然只有這短短一息。

“無論是羽林丞,亦或是康定侯,沈瑞忠的只有天下之主,而您,就是這個人。”青年的聲音沈靜如水,也頃刻平覆了趙瓊的心湖。

“至於帳外的那些人,他們的野心從來不是為哪個人感到不公才有的,他們今日如此猖狂,無非是欺您年少罷了,您不必為他們妄自菲薄。”

趙瓊不免有些動容,深感自己登基以來做的最對的事就是將他留在身邊。

即使母親並不喜歡他。

沈瑞表完心意,見他確實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才又恭聲告退。行至帳外無人處,他從腰上解下一塊玉佩,上刻一個方正的“盈”字,正是先皇的名諱。

這塊玉佩他戴了十八年,是世間唯一可以代表先皇的存在。

這是舉世難求的寶物,是沈瑞的保命符,也是他背負了十八年的重擔。

頭頂明日高照,他卻突然再次記起了那個大雪紛飛的黃昏。男人一襲白裳,牽著自己的手從沈家一步一步走進那座富麗堂皇的宮殿。

“我在這兒待了七年,舉目皆是浮白虛無,但有了你,這座皇城就有了顏色。”

“你要留在這兒,替我守著一個人。不要讓他的眼裏,是我所看見的風景。”

下一刻,年輕俊朗的男人眨眼老態龍鐘,他氣若游絲地躺在龍床上,用所有的力氣來攥自己的手:

“別等了,他趕不回來了。

往後你就跟著千秋吧,守著他,護著他,一如當年你我約定那般。”

十多年來,先皇從未透露過自己要等的那個人是誰,一直到他奄奄一息,把自己的手放到另一個孩子手中,強烈的不安幾乎要將他吞沒殆盡。

為何不早些說出來?為何偏偏要等自己有了想追隨的人,又將這縷來之不易的情愫生生斬斷?為何……

乃至今日,他才恍然大悟,自己要守的,從來不是某一個特定的人,而是最終登上皇位、和他一樣的孤家寡人。

又或許他們都曾認為那個人,會是趙璟。

思及此,沈瑞悵然一笑,將玉佩收好,緩步走向人群。

如今還想這些作什麽呢?

他和璟哥已經背道而馳了。

……

午後,眾人聚於場外空地縱情歌酒,歡聲一片,好不熱鬧。

寧辭川悄悄退出宴席,轉而往帳群外走去。秋風拂過他的臉頰,也吹散了他臉上的熱辣之感。

適才在席間,他被強灌了不少酒水,好容易才逃出來透透氣,許是酒勁上來了,他便索性坐到草地上稍作休息。

“寧主事?”正歇著,一聲呼喚從後方傳來,他連忙翻了個身跪坐起來。透過模糊的視線,一個清俊的身形忽近忽遠,寧辭川卻一眼認出了來人,當即掙著要站起來:“王、王爺。”

趙瑯上前按住他,低聲道:“不必行禮了。”

寧辭川半跪著,局促道:“謝、謝王爺。”

趙瑯也坐到他身邊,側身問他:“寧主事也不喜歡那種場合?”

寧辭川迷迷瞪瞪地看著他,看他笑意輕淺,眉目舒緩,看他看著自己,一下子覺得對方親切了許多:“是、是,讓王爺見笑了,下、下官酒量不太好。”

趙瑯回以一笑,沒有出聲。

正當二人無言之際,寧辭川兀地冒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話:“其實,下官一直以為王爺和靖王殿下交情匪淺。”

趙瑯的臉微微一僵,繼而又舒緩下來:“此話怎講?”

寧辭川看向眼前遼闊無垠的樹林,回道:“數年之前,下官曾在宮外偶遇兩位王爺,遠遠瞧著一派和樂,便以為您和靖王關系甚密。”

趙瑯不一面動聲色審視著他,一面解釋道:“本王和他是兄弟,且年紀相仿,自然要比常人更親近些。”

不知是趙瑯掩飾太好,還是寧辭川實在沒有眼力,他還在顧自絮絮叨叨著:“昔年前,下官時常聽族兄談及靖王的事跡,總是在想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後來見了您,才確信靖王殿下絕非常人口中的恣睢之輩。能得您青睞的人,如何會是那等不道之人?”

趙瑯波瀾不驚地看著他,終於記起這位寧主事的履歷。寧家在朝中占位並不多,因而寧辭川甫一入仕便被捧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誰曾想這凳子還沒坐熱,就被貶做七品主事,受盡了不少冷落嘲笑。

所以,他在自己面前提到趙璟,是想發瓊兒的牢騷嗎?

趙瑯抿直唇,不再看他。

“下官入仕太晚,經常為自己不能結識靖王而抱憾。”寧辭川似乎並未註意到對方的冷淡,兀自繼續道:“直至後來,下官親眼見識了今上的雷厲風行,才恍然明悟,我所追明主,就在眼前。”

聽了這一番剖白,趙瑯終於願意把目光再次移向他:“你不怨他無故將你貶謫嗎?”

聞言,寧辭川驟然沈默下來,下一刻,他盤坐下來端正地看向趙瑯,認真而虔誠。

“謫居正是君恩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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