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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不畏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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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不畏浮雲

如此僵持著,又過了數個時辰,天還未徹亮,本就淺眠的宋微寒驟然清醒過來,他睜著眼,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床幔,酸麻的背已被冷汗浸濕,手心熱得冒火,腳底卻一片冰涼。

他就這樣坐了整整一夜,一如被擺放在記憶裏的某個片段。

一晃,就是一年了。

思緒回轉,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向趙璟,他幾乎從未見過如此安靜的趙璟,安靜得連呼吸都有些難以捉摸。褐粉色的疤痕還烙印在半邊臉上,但已經不那麽猙獰了,想是日日療養,半分不敢怠慢。

一想到對方對著銅鏡敷藥的認真樣兒,宋微寒就禁不住笑了聲。

還好,還好。他還有很長時間去看這些曾經險些被自己遺失的人。

宋微寒伸手替趙璟理了理鬢發,又把錦被往上蓋了蓋,這才悄聲出了門。

與此同時,門檻上正坐著一個人,手裏攥著藥方抵住門框草草入眠;而正對著門口的院墻下,又有一人懷抱佩刀與他遙遙相望。

宋微寒往前走了幾步,一回頭就瞧見自家屋頂上還趴著一個黑衣男人,晨光落在他臉側,打下一個柔和的光暈。

彼時微陽初至,熹光過窗,照得這寬敞的院落一派歲月靜好,人生所求,不過如此。

翌日午後,宋重山姍姍歸來,得知趙璟出事,當即變了臉:“兇手可抓著了?”

宋隨垂下眼:“沒有。”

聞言,宋重山握住佩刀,再問:“那…可知是誰幹的?”

宋隨依然答:“不知。”

宋重山當場拔出刀,毫不猶豫砍向他,卻又在離他三寸之遙停了動作:“為何不躲?你平日不是挺有能耐!”

宋隨沈默數息,隨後道:“宋隨自知罪該萬死。”

宋重山握緊了刀柄,喝道:“好一個罪該萬死!倘你當真有求死之心,哪裏還輪得到我來動這個手?!”

“華陽叔!”正當二人僵持不下之際,宋微寒從門外叫停了兩人,隨後闊步走近,目光落在泛著寒光的刀鋒上:“你們這是做什麽。”

宋重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旋身半跪:“卑職管教不周,令靖王受此禍難,還請王爺責罰!”

宋隨也跟著跪下來。

“華陽叔,您言重了。”宋微寒嘆了聲,一一將兩人扶起:“您是長輩,羲和如何能越矩罰您?再者,行之也是無心之失,倘若當真要論起這管教不周的罪責,該罰的也理應是羲和。”

宋重山暗暗松了口氣:“那靖王……”

宋微寒彎起唇,寬慰道:“他並無大礙,您不必擔心。”

“這便好,這便好。”宋重山這才安心,自行攬下收尾之事:“您放心,昨夜之事,卑職一定會給您一個交代。”

聞言,宋微寒兩眼虛虛一顫,他緩緩移開視線。日光從門口打了進來,明與暗的交線模糊交糅,也將他的聲音拉遠了許多:“這件事,我已經有了對策。”

二人齊齊看向他:“是何對策?”

宋微寒反問向宋隨:“行之,那幾盆醉芙蓉你可收好了?”

宋隨頷首。

宋微寒往前走了幾步,直走進光裏,背對著兩人:“來而不往非禮也,奈何我府上俱是俗物,不堪入目。既無奇物可返,便也受不得如此厚禮。行之,你即刻將這些醉芙蓉一分為二,物還原主。”

宋隨心中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屬下愚鈍,不知您口中的這個‘主’是指何人?”

宋微寒面向西邊,似答非答:“天冷日不光,太行峰蒼莽。嘗聞此中險,今我方獨往。”

宋隨垂下眼,應聲而去。

一旁的宋重山不由擰緊了眉,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出聲勸道:“王爺,您此舉未免太過草率,雲、定二王雖有嫌疑,卻也不至——”

宋微寒不緊不慢道:“此前,我也時常猶豫不決,畏首畏尾,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了先機。昨日我想了一夜,終於恍然大悟,我當初做質子的那一套已經不管用了,到了今日這個位置,我爭與不爭,皆是爭。”

宋重山胸中一陣轟然,喃喃開口:“因而,幕後之人究竟是誰,於您而言已經不重要了,是嗎?”

宋微寒轉過身,目光沈靜如山,宛若沒有看見他眼裏的震動,又好似坦然接受了他的質問:“是。”

宋重山頓時沈了心,視線向前,灼眼的光芒從青年身後傾瀉而來,卻反倒襯得眼前這雙漆黑的眼愈發晦暗。

朱厭駐足在門外,待聽得一個“是”字,方洩出壓在胸口的濁氣,腳步一擡便進了屋子。

他的出現打破了屋內短暫的寂靜,也讓宋重山從適才莫可名狀的氛圍裏掙脫,得以緩息。

朱厭對此仿若毫無察覺,顧自擰著眉對宋微寒低聲道:“王爺,藥灌不下去。”

宋微寒略一頷首,正欲隨他而去,走了幾步覆又回身,柔聲道:“華陽叔奔波數日,先在府裏好好歇歇,餘下之事我們容後再議。”

宋重山怔然擡眼,恍惚間,眼前這個言笑晏晏的青年正一步步地與記憶裏意氣風發的少年世子分割,數息之後,他問道:“那俞先生…可要遣回去?”

宋微寒從容答道:“父親的事,還需做出一個了斷。”

宋重山訥訥地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把梗在喉間的質問咽了回去:“好。”

再無他話。

待二人出了正堂,宋重山才一個趔趄倒坐在椅子上,他失魂落魄地垂下眼,鬢間的幾縷白絲也好似在眨眼之間枯萎了許多。

只一句話,便教他看透了宋微寒的秉性。

叫那俞先生來,還有什麽用呢?無論靖王是否與先王爺之死有所牽涉,都不能再更改撼動他二人之間的關系。而他之所以願意再查一次,也不過是為了給他們這些人一個說法罷了。

宋重山如何也想不明白,在熬過那些步履維艱的日子後,曾經那個光風霽月的少年郎為何會變作今日的樂安王。

想到此處,他苦笑一聲,自己這回恐怕是真的沒臉再去見先王爺先王妃了。若他當初遵照先王爺遺訓把世子留在樂浪,或許今日又會是另一番光景。

宋隨一進門,就瞧見他頹廢地癱坐在椅子上,當即停了步子,站在原地看他。

宋重山胡亂抹了一把臉,強自振起精神:“事都辦妥了?”

宋隨“嗯”了聲,神色不動。

宋重山見狀,竟沒有再似從前那般呵斥他,而是失魂落魄地問道:“世子是怎麽瞧上靖王的?”

宋隨沈默良久,生硬地答了一聲:“靖王是個好人。”

這個“好”字,無關趙璟的德行,只能說,在這一刻,宋隨並不反感他,那他就是個好人。

聽他這麽一說,宋重山楞了楞,好像一下子就通透了。很多時候,人對另一個人的看法,並不需要條分縷析,順眼與否,就已經決定絕大多數的觀感了。

但宋重山的疑問並不在於此,他更關心:“世子究竟是從何時轉了性子?”

宋隨沈默。這個問題問得很古怪,他的主子和少年時相差無幾,他如從前一般沈靜穩重、溫和柔情,但他們都知道,有什麽內裏的東西已經更改了。今日的樂安王和當年的樂浪世子,並不是一個人。

須臾後,宋隨答道:“回京後。”從決意回到那座囚籠之初,樂浪世子就已經消失了。

停了停,他摸向腰間的玉環,補充道:“其實,王爺已經比從前好許多了,他如今…已經好上許多了。”

至少,他再次活了過來。

另一邊,宋微寒和朱厭幾番合力,總算是把藥灌進去了。接著又等了些時候,見趙璟沒有回流的跡象,兩人才勉強松了口氣。

宋微寒坐到床邊,察覺朱厭還一個勁勾著頭去看趙璟,遂開口問了句:“狌狌呢?”

朱厭心一跳,隨後錯開他的視線:“狌狌性子急,屬下怕他攪了主子的清靜,就把他支開了。”

宋微寒挑了挑眉,思及今晨趴在屋檐上的黑衣男人,又追問道:“聽說狌狌輕功不錯?”

朱厭點了點頭:“是,他也就學了這個本事,這些年下來,倒也學得有模有樣,平常我們都跟不上他,主子有什麽事都會讓他去做……”

比如,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自己弄出城。宋微寒在心裏默默添了一句。

“不過,他學這個主要也是為了保命,從前……”

眼見著朱厭越說越委屈,宋微寒及時上前一步,打斷道:“從前,對不住了,往後不必再這麽辛苦了。”

朱厭喉嚨一哽,絞盡腦汁也沒能搜刮出回應的話,只好輕輕嗯了一聲。

這話其實是不好回覆的,他們把樂安王扯進這趟渾水裏,本就心中有愧,實在不敢坦然承下這份庇佑恩澤。

宋微寒知他殷切誠懇,便也不再多說,把他遣回去,自己則繞著院子轉了兩圈,才在墻根底下找到了“被支走”的狌狌。

狌狌難得安靜,手裏拿著根樹枝蹲在地上瞎比劃著,察覺到宋微寒靠近,仍專心做著自己的事。

兩人就這麽靜默著。

一直等到天色昏黃,雲霞疊成山巒,紅艷艷地燒透了半邊天,狌狌才開了口:“他怎麽樣了?”

宋微寒如實答道:“已經好許多了,藥也吃了,中間迷迷糊糊醒過一回,如今已經睡下了。”

狌狌點了點頭,又不吭聲了。

宋微寒湊過去,坐到一邊:“你不餓嗎?”

狌狌動作一頓:“有一點。”

宋微寒笑了笑,寬慰道:“那不如去用個晚膳,再沐個浴,睡個好覺,明兒一早,他就會醒了。”

狌狌抿住唇,片刻後,點了點頭,隨後又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宋微寒柔聲笑答:“他在這兒,你還能去哪裏?”

聞言,狌狌握緊了手裏的樹枝,數息之後,他再次開口:“你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

宋微寒沈吟片刻,問道:“你一直這樣嗎?”

狌狌徹底停了動作,他轉過臉,艷麗的雲霞印在他臉上,襯得那張年輕的臉格外沈寂:“他們喜歡我這樣。”

宋微寒怔了怔,不知想了什麽,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先去用膳吧,這個時辰大夥都在。”

狌狌眸光微微閃著,輕聲道:“你真的很像、很像小璟哥哥。”說罷,便拍了拍屁股,起身揚長而去。

宋微寒卻在聽了他這句話後,久久回不過神。長久後,他歪過頭,掩面失笑,眼中隱約可見水光閃動。

眨眼間,明月高懸長空,宋微寒洗漱完,攜著浸染夜色的涼意,鉆進了趙璟的被窩,兩人緊緊挨著,直挨得擠不出一絲縫隙才算罷休。

與此同時,屋外長廊上還立著一個人,孤單單的,安靜的。

不一會,一顆小腦袋從旁側冒了出來:“行之大哥!”

一見宋牧,宋隨當即收回視線,低聲呵斥:“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你身子養好了嗎?”

宋牧連連擺手:“我早就好了,你別擔心。”

宋隨輕嘆一聲:“那也要好好歇歇,你若出了什麽事,我都不知道怎麽跟你娘交代。”

宋牧哀嚎一聲:“誒呀,當初在西河,我還怎麽著呢,就被崔捕頭救了,一點問題也沒有。”

宋隨無奈:“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心裏有數。”

宋牧連連頷首,見他神色緩和許多,才小心翼翼添了句:“你自己也是,不要太自責。”

宋隨頓了頓,隨即彎了彎唇:“嗯。”接著,他下起了逐客令:“你該去睡了。”

宋牧又是一陣應聲,卻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而是踮起腳尖附到他耳邊,悄聲道:“你有沒有,聽見女子的哭聲?”

話音剛落,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夜風陣陣,一陣涼意從背後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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