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行而知之

關燈
第70章  行而知之

帛弘原先想說“沒死呢”,可瞧著面前兩人要死不活的樣子又生生轉了口,我佛慈悲,“活著”怎麽著也要比“沒死”好聽太多。

趙璟清醒時已經是晚上了,天不算太黑,惱人的蟬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他到清河已有十數天,這幾日全靠醉芙蓉吊著一口氣,現在就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望著松松垮垮的衣裳,趙璟沒由來生出股怯意。羲和一向對他的身子格外執著,去歲在王府時就恨不得把山珍海味都搬過來,自己也確實長了不少肉,可現在他這幅樣子,哪還有臉去見人?

不過,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更想躺在羲和懷裏挨刀子。依他的脾性,便是刀子,也必定比繞指柔更柔。

帛弘一進門就見他挨著墻根傻笑,不用猜也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麽,遂拋了個鄙夷的目光過去。

屋裏的霧氣已經散盡了,他偏要裝腔作勢地在趙璟面前扇了又扇:“好嗆人的味道。”

做完這些,他才把盤案上的膳食放到春凳上,不多,一盅清粥,一碟小菜。

趙璟不禁皺了皺眉,他是餓,可他吃不下去。縱然這菜素得不能再素,但他一聞那味兒還是忍不住反胃。不喜歸不喜,吃還是要吃的,不為別的,只為他這條尚有用處的命。

如此想後,一碗沒甚味兒的大白粥硬生生被吃出了當初在廣陵與宋微寒同食酥蜜粥時的甘甜。用罷,他又趴著幹嘔了一會,所幸沒把剛吃的吐出來。

帛弘看他可憐,嘴下卻不留情面:“不能吃就少吃點。”

趙璟仰起下巴:“你不懂。”

帛弘眼角一抽,轉身就走,走到外面,遠遠對著燒水的朱厭喊了聲:“去幫他把碗筷收拾了。”

朱厭把手裏的幹柴扔給狌狌,順著聲音一路小跑過來:“欸!”

帛弘倚著門輕嘆一聲,自言自語道:“難誒,日子越過越不好過。”

狌狌湊過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帛弘斜過眼,一巴掌拍在他後頸上,似嘆似笑:“只有吃對了苦,才能有幾分回報。”

狌狌擡起眼:“那主子吃的苦呢?”

帛弘一怔,隨即垂頭對上他的視線:“他吃的哪裏是苦,那是蜜啊。”

狌狌不解:“啊?”

帛弘瞇起眼,嘴角微揚,一字一句道:“你、不、懂。”

……

彼時,宋微寒剛從崔照處得了消息,本想著先養精蓄銳,翌日再去守株待兔,然近鄉情怯,輾轉多時仍不得入眠。

罷了。

他深出了一口氣,索性披了件外衫推門而出,入眼是男人高挑筆直的背影,梁柱似的直直地杵在門外的廊道上。

宋微寒眨了下眼,總算明白壓在心頭的這股子躁氣緣何而來了:“行之。”

宋隨顯然早就知道他出來了,卻偏要等他叫才肯轉身:“王爺。”

猝然對上那雙幽深的眼,宋微寒喉嚨一哽,咀嚼了好半會的官話全拋到腦後了。

他第一次見宋隨時是怎麽形容這雙眼睛的?猶似含了星子一般?對,浩如煙海,亮若星辰。

他不該熄滅他眼裏的光。即便他那日的歡喜與自己無關。

“你……”還不等他說完,宋隨就已經屈了膝,宋微寒忙不疊將人扶住,力道之大,諒是宋隨竟也一時奈何不得。

宋微寒緊緊擰著眉,甕聲甕氣地問道:“你這是要做什麽?”

宋隨垂首,沈聲答覆:“宋隨有錯,隱瞞了…靖王的處境,甚至錯而不改,一再欺瞞王爺,還請您責罰。”

宋微寒登時鼻子一酸,他怔怔地看著男人,忽然很想笑,為自己連日來的疏離與猜忌:“不,錯不在你,是我擔心則亂,辜負了你一番好心。該自責的是我,不是你。”

宋隨錯愕地看著他,下意識握緊拳頭,一時無言。

宋微寒將人扶正,隨後從懷裏取出一只玉佩:“賠禮。”

宋隨怔了怔,隨即雙手捧過玉佩:“多…多謝王爺厚……”賞字還未出口,話鋒立刻轉了個彎:“此等重禮,宋隨不能收。”

這是一塊環佩,只手可握,周身刻有如意紋,玉色透白,紋路精細,不論從材質、還是雕工,他一眼就看出這塊料子是何人的手筆。

宋微寒提起眉:“化幹戈為玉帛?”

宋隨登時收了手,指頭扣在玉環內側:“好。”

這一摸,就摸到環內凹凸不平,他下意識瞥了眼,待看清內部刻著的四個字後,手指一僵,隨即不敢置信地擡起眼。

宋微寒頓時大窘:“你權當沒看見?”

宋隨又是一楞,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不自覺露出笑來:“是!”

見他笑了,宋微寒也跟著笑,壓住胸口的大石總算卸了一半,與他略作寒暄就又回房歇息了。

宋隨卻並沒有離開,而是走到石階上,高高舉起手裏的玉環,月光穿過孔洞印在他臉上,也照亮了玉面上的字紋:

贈,宋行之。

仔細觀摩數遍後,宋隨禁不住彎起了唇。從圓圓的孔洞裏,他窺見了月亮,也窺見了一張稚氣未脫的少年面龐。

那是一段並不算得上艱難的時光,雖身囚樊籠,卻難擋少年意氣。那樣美好的日子,他還以為這一生都再難有了。

……

“從衷?”

少年手握信紙,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顧自下了定論:“寓意雖好,但未免太過老氣橫秋。”

察覺青年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登時站了起來:“你笑什麽?”

宋隨收起笑,佯作嚴肅道:“屬下是笑,世子所言甚是。”

宋微寒聽出了他話裏話外的揶揄,雙眉微蹙,一時之間卻也挑不出他的錯處,遂恨恨道:“這可是給你取表字,要用一輩子的。”

宋隨點點頭,道:“屬下總會老去。”

宋微寒面色不禁變了變。

宋隨也是一驚,手足無措道:“世子?”

宋微寒搖了搖頭,錯開他的視線:“我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了爹和娘。”

宋隨聞言也跟著白了臉,不知不覺,他們被困在這間金碧輝煌的囚籠裏已經一載有餘了。

“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回去了。”緊接著,他迅速收起哀色,寬慰道:“保不準還能帶個小小世子回去。”

經他這麽一提,一張俏麗的面龐倏而印入腦海,宋微寒臉一熱,極力收停思緒,舉起信紙敲在他腦袋上:“好啊,你膽子大了,已經會尋你家世子的開心了。”

宋隨也不躲:“難道屬下說錯了?”

宋微寒聽得脖子都紅了,也不知氣的還是羞的:“君子非禮勿言。”

宋隨長長地“哦”了一聲,調侃道:“這個屬下知道,君子發乎於情,止於禮,世子是君子……”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宋微寒忙不疊打斷他,佯怒道:“我看你是皮癢了。”

“屬下知錯。”宋隨連忙垂下眼,下一刻,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取表字?”

宋微寒這才想起正事,輕咳一聲,正色道:“取。爹既然讓你跟著我,我的話自然比他的更重要。”

宋隨連連頷首:“世子所言極是。”

宋微寒橫了他一眼:“依本世子看,就叫‘行之’,如何?”

宋隨默念一聲,覆又問道:“敢問世子,這‘行之’二字,是怎麽個說法?”

宋微寒道:“行而知之,知而慎行。”

宋隨楞了楞,隨即失笑:“王爺叫屬下‘從心’,世子叫屬下‘慎行’,乍一聽,屬下還以為自己聽反了,想來建康一行,世子是真的成長了。”

宋微寒卻沒了調笑的心思,尚且稚嫩的臉露出前所未有的正經:“而今你我受制於人,前程渺茫,不知何日才能踏上歸途。因此,我要你一步一思,謹慎行事,唯此,我們才有皓首蒼顏的那一日。”

宋隨抿直了唇,隨後應聲道:“是!”

“嗯……行之。”

“屬下在。”

……

翌日早,宋微寒和宋隨分頭行動,以午時和戌時為節點會合,如若沒有赴約,則代表人已找到,並立即趕往對方所在之處。

宋微寒選了人流較多的濟世堂,他坐在對面的客棧裏,一等就等了三個時辰,正當他準備返回與宋隨會合時,一個熟悉的人聲傳入耳內。

再見朱厭,宋微寒登時秉住了呼吸,眼見著他放下爐具進入醫館、再出來,數次確認沒有眼花後,宋微寒提腳跟了上去。

還不等他叫人,前頭的朱厭猛不疊提腳飛奔起來,一邊跑,一邊還不忘擾亂人群,卻始終沒扔掉手邊的爐具。

一直跑到脫力,朱厭在靠在巷口氣喘籲籲地停了腳步,他回身望向身後,確定無人追上後才弓下腰深深地喘了一口氣。誰知下一刻,他一個轉頭,猝不及防對上男人墻似的胸膛。

“朱厭。”

事出意外,朱厭整個人楞在當場,宋微寒反覆琢磨了他的表情,實在不能推斷出他這幅作態是真是假。

自昨夜大徹大悟,他對自己的自信直線下滑,這書裏的人都太覆雜,縱是頂著個憨厚人設的朱厭,他也不願意輕信了。

“王、王……”朱厭支支吾吾吐不出個完整的字,顯然還沒有緩過神。

宋微寒直接打斷他:“帶我去找他。”

樂安王雷厲風行,容不得朱厭說半個“不”字,稀裏糊塗就把人帶去了趙璟的藏身處。

一路上,宋微寒反覆推敲著接下來要問的話,但他千算萬算,不曾想一步未進,就被堵在了門口。

堵他的有兩個人,一個是狌狌,另一則是個面生的異域男人——宋微寒記得他,夢海樓裏趙璟重金買下的那個男人。

從見著朱厭那一刻起,宋微寒的心就一直繃著一根弦,如今見了帛弘,只覺腦海轟鳴,一切全都亂套了。

廣陵一遇,趙璟根本不是為了找自己,他是要去救這個人。

這是僅剩的念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