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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先聲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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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先聲奪人

暮去朝來,一日追著一日,芍藥在枝頭鬧著春意,為期九日的科考也終於如期結束。

貢院外頭已經有不少人在等了,待一眾考生依次行出,氣氛卻靜得有些詭異,有人失意忐忑,有人健步如飛,也有人滿臉郁色,這都是常態了。

為首的幾個家仆率先沖上去,被反被自家公子踹倒在地,只見男子怒不可遏地看著仆從們,嘴裏直嚷嚷道:“賀喜?賀的哪門子喜!”

緊跟其後的綠衣公子見狀,立即竄到他眼跟前,挖苦道:“誒唷,王二公子,不就在貢院裏悶了九日,何必如此大動肝火?瞧瞧,這大庭廣眾的,這裏可都是大人物,這要被有心人傳出去了,你家那位做主事的爹可就有的賠笑了。”

那姓王的公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反唇相譏:“你這麽得意?恐怕連試題是什麽也沒看吧?”

綠衣公子臉色驟變:“胡說什麽!本公子可是旦夜讀書,書、書……呸!本公子考得比你好些怎麽了,用得著這麽陰陽怪氣?”

姓王的公子瞥了他一眼:“那叫晝夜!”說罷,也不理會他,徑直領著一眾人離開了。

約摸一盞茶後,容文瀚領著另兩位知貢舉也走到貢院門口了。與前者的從容相比,後二者的臉色極為難看,此刻貢院外已經沒什麽人了,禦史中丞柳聞喜和禮部侍郎楊丘暗暗對視一眼,擡步追上了走在前頭的容文翰:“太傅,您先等一等,您……”

話音剛落,貢院兩側猛不疊蜂擁出兩隊身著玄甲的士兵,並迅速將三人團團圍住。

兩人雙雙一楞,隨即厲聲喝道:“你們這是做什麽?”

為首的百人將高聲答道:“還請幾位大人隨我等走一趟。”

楊丘頓時瞪直了眼:“你們是誰的兵,知不知道我們是誰?”

“回三位大人的話,我們是皇上、是大乾的兵。”一身著緋色輕甲的青年從人群後走了出來:“如此,幾位大人可還有異議?”

見到這張熟悉的臉,楊丘不禁驚呼一聲,若非這身紅甲太過亮眼,他險些要將人錯認了去:“沈侯爺?您…您這大張旗鼓的,是作何吶?”

沈瑞直直盯著他,糾正道:“楊大人,卑職於去歲由先皇擢升為羽林丞,或許你叫我一聲沈大人更合適。”

楊丘頓時語結,支支吾吾叫了聲,一旁的柳聞喜連忙出來打圓場:“楊大人,你也是,沈大人出來辦差,理應叫得正式些,好歹你也是吏部侍郎。”

一邊說著,又訕笑著問向沈瑞:“不知沈大人如此興師動眾,所辦何差?我等這幾日一直在貢院監考,半步不曾出,哪裏…是哪裏得罪將軍了?”

與此同時,坐落在京都西側的柳府宅門前也已經等了不少人,一個個的,上至掌家的大老爺,下至浣衣的仆從,穿得那叫個喜慶,不知道的還以為年還沒過完呢。

未至一刻,便見一熟悉人影跌跌撞撞沖了過來:“老爺,老爺,不好了!二公子被抓了!”

為首的柳聞興當場老臉一黑,沈著嗓子質問道:“什麽?!”

一旁的管家立即將人揪起:“好好回話,誰被抓了!”

那仆從抹了把臉,極力平覆著起伏的胸口:“回老爺,是二公子被抓了,還有旁系的幾位公子,溫家的,寧家的,凡參加科考的考生,全部都被抓了!”

柳聞興腳一軟,險些站不住:“誰抓的?誰敢抓我的兒子!”

仆從答道:“是刑部的官差,手裏拿著上頭的批文。不僅如此,小人回來時在路上聽旁人說,二老爺,容太傅,還有吏部的楊大人,也都被抓了,還是宮裏的大老爺們親自來抓的!”

柳聞興眼前一陣黑,整個人跌坐到地上,卻還是強撐著一股氣質問道:“理由呢?他們抓人的理由呢?!天子腳下,抓這麽多人,他們眼裏還有沒有王法了!到底是誰,是誰要抓人?!”

一問到這個問題,那仆從不由眼神閃躲,支支吾吾道:“是…是天,是天要抓人!說是賄買考官,盜售試題,有失…有失朝廷公允,聽、聽說這是要拉到庭市腰斬的大罪!”

柳聞興聞言再也撐不住,眼睛一翻徹底昏死過去。下一刻,驚呼聲此起彼伏:

“老爺!老爺!”

“瞎叫喚什麽?還楞著做什麽?!趕緊去請大夫!”

“還有你,去請旁支的幾位老爺!”

“老爺,老爺,誒喲哪個挨千刀的要搞我們柳家喲!”

彼時的萬壽宮內,世間最尊貴的母子二人也陷入了無形的對峙中。

昔日整潔知禮的少年此刻好像變了個人,長發亂糟糟地披著,衣衫用一根束腰帶隨意系在身上,再看那張素來內斂的臉,此刻也刷白刷白的。

少年兩眼淒淒地望著自己的母親,失態地向她控訴著自己的遭遇,說到激憤處更是情難自已,幾乎要當庭落下淚來:

“還不到一年,還不到一年!父皇屍骨未寒,表哥離京省親也不過百日,他們就行出如此茍且之事!

玩忽職守,以權謀私,投機鉆營,利令智昏!公然將朝廷的威信、將朕的顏面碾於足下!是朕克扣了他們的俸祿,還是平日裏薄待了他們,他們竟要行出如此亂舉?”

似是覺得還不夠解氣,他猛不疊解開身上的明黃龍袍摔在地上,一腳一腳踩上去,一邊罵著,一邊哽咽道:“朕日日念著父皇母後的教誨,日以繼夜,宵衣旰食,一房妻妾不敢納,唯恐負了蒼天恩澤。

可如今呢?朕在建章宮裏批折子,等著他們的喜訊,他們在做什麽?他們在朕的眼皮底下盜售科考試題,他們所有人都在看朕的笑話!”

張廣義連忙上前抱住他的腿,榮樂俯身護住地上的龍袍,淚已縱橫:“皇上!皇上!您別這樣——”

趙瓊深吸了一口氣,歪歪斜斜勉強站著,眸中氤氳出一片水光,卻始終不肯落下淚來:“他們都拿朕當垂髫小兒,串通一氣了的戲耍,不過是看我們孤兒寡母,軟弱可欺。

倘若他日,他們動一動心思,怕不是要直接剝了朕這身衣裳,自己稱王稱霸去了。與其等到那一日,不若朕現在就不做這個皇帝了,都讓給他們,全都讓給他們!”

“啪——”一聲脆響落下,殿內三人都停了動作,時間也好像定在了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後盯著自己的兒子,眼圈發紅,長久後,才嚴厲質問道:“這種話是你想說就能說的?先帝把大乾的江山托付給你,是想你造福萬民,而不是讓你一遇事就打退堂鼓的!

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們犯了錯,自有律法懲治,該查的查,該殺的殺,該貶的貶!你有什麽可怕的?哀家看你當真是昏了頭,樂安王不在,你連路都不會走了?”

“母後……”趙瓊哀喚一聲,一顆豆大的淚珠滾落在嘴邊:“兒臣有錯,兒臣有負您的教誨。”說著,就跪了下來,哽咽著不斷重覆這句話。

太後一手托住他的手臂,用帕子擦幹他臉上的淚,語氣也放緩了:“好了,你已經長大了,還哭哭啼啼的像什麽事?回去好好做你的皇帝,這件案子…要徹查!要嚴查!毋論是誰,膽敢行出此等背上欺下之亂舉,必將天人共誅!”

趙瓊聞言頓時泣不成聲:“有母後這句話,兒臣就什麽也不怕了,往後…往後兒臣再也不說這些混賬話了,不論前方是何磨難,兒臣一定會做好這個皇帝。”

太後擠出一個笑:“這才像話,這才像我的兒子。”停了停,又喚過榮樂:“榮公公,你帶皇上先回去好好歇歇,歇好了,才有力氣懲治這些惡官。”

榮樂應聲稱是,隨即扶著趙瓊回去了。二人離開後,太後身子一歪,張廣義連忙將人扶住,也終於出了聲:“太後,您千萬要多多保重玉體啊。”

太後擺了擺手:“我這個兒子,終究還是長大了,他如今連我這個母親都敢算計了,你瞧他剛剛那副樣子,他那個眼神,活像是我宋家壞了他趙家的社稷似的。”

說著,她舉起發紅的手掌癡癡望著:“皇帝他少年老成,整日裏悶聲悶氣的,多少年了,我都快忘了,他上一回哭是幾歲了,三歲?還是四歲?”

張廣義輕聲寬慰道:“老人常言,多智如龍,皇上他天生龍子,定然不是我等凡輩可比擬的。”

“多智如龍?我還記得上一個被這麽評價的皇子,此刻還在宗正寺裏關著呢?”思及趙珂,太後臉色也微微一變:“你派人多盯著那個趙瑯些,這個人邪門得很,先後跟了趙珂、趙璟,結果他們的下場呢?我決不能讓我的兒子步了他們的後塵!”

張廣義點了點頭:“老奴明白,老奴扶您坐下。”

太後此刻也緩過氣了:“先帝忌辰在即,哀家決意為他齋戒祈福,過後的兩個月,不要讓任何人進萬壽宮。”

張廣義眉毛一顫,隨即沈下身子朗聲道:“老奴謹遵太後懿旨。”

另一邊,趙瓊在榮樂的攙扶下進了寢宮,沈瑞在此地已等候多時,見他這幅淒慘模樣不禁眉頭一皺,出聲關切道:“皇上?您……”

趙瓊擺了擺手,神態已然鎮定下來,他緩緩彎起唇,嘶啞的嗓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擲地有聲。

“萬事俱備,而今只需…關門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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