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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無師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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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無師自通

冀州,信都郡。

當清早第一縷晨風掠過,枝頭的麻雀就像得了什麽號令似的,紛紛在枝頭爭相鳴叫,於是,這座名喚啟居的小鎮就活了過來。

不多時,街上漸漸響起了攤販們的吆喝聲,宋微寒置身其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心裏也不住期盼著能從熙熙攘攘的人聲裏聽到一句熟悉的“賣糖人”。

直至此刻,他不得不承認,趙璟丟了。

那張生動明艷的笑臉還恍如昨日,怎麽他一轉眼,就把人給弄丟了?

他一路從街頭尋到街尾,問了不下百餘人,卻問不到任何一絲有用的信息,宛如一切都只是黃粱一夢,趙璟從來沒有追過來,他們也從來沒有在一起過。

“公子!”這時,宋隨從遠處跑了過來。

宋微寒長緩出一口濁氣,追問道:“可有消息了?”

宋隨搖了搖頭,沒有吭聲。

便是早有準備,宋微寒卻仍禁不住心頭一緊,他走了一路,此刻已筋疲力竭,卻還是執著地看著人群,日暈照在他臉上,也模糊了他的視線。

事情要從十日前說起,他們從廣陵乘著運河水路,一直到四月下旬才終於趕到冀州信都。

彼時已是日暮西沈,遠遠地,一座結滿蛛絲的石碑借著夕陽餘暉映入幾人眼簾。

宋隨蹲下腰,用手撲開石碑上的灰塵,碑上的纂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道是:信都——西河村。

“王爺,我們到冀州地界了!”宋隨迅速跑到馬車旁,幾經風餐露宿的臉難得溢出一絲笑意。

宋微寒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緩過了勁:“前頭貌似有座村子,我們找個人家借宿一晚。”

一行五人,數斯、宋牧、聞人語乘車,宋微寒和宋隨則並行坐在馬車前頭。不消片刻,幾人便進了村子。

一眼望去,所見盡是斷壁頹垣,矮屋錯落,空中飄滿了紙錢和煙灰,灰蒙蒙的。不知行了多久,總算見到一隊人影迎面走了過來,還不等他們問話,便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地瞠目結舌。

來者穿著悉數為清一色孝衣白帶,伴隨著陣陣哀哭聲,他們從夾在人群裏的板車上瞧見了一具具枯萎的屍體。

宋隨看向宋微寒,腿也放了一半下地:“王爺。”

宋微寒沖他搖了搖頭,低聲道:“尋宿要緊。”

話雖這麽說,他卻還是蹙著眉暗暗掃了幾眼,心下驚疑不定。這時,聞人語在他肩上拍了拍,四目相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宋微寒登時心底一緊:“這就是——”

聞人語:“先找個地方落腳,回頭再細講。”

幾人又走了幾裏路,終於找到一座冒著炊煙的土屋,屋前坐著一位六旬老媼,她睜著烏蒙蒙的眼,直勾勾地盯著面前這群不速之客。

宋隨蹲下身與她平視:“老人家,我與我家主人途徑西河,可否在此地借宿一晚?”說罷,便從懷裏仔細取出兩塊碎銀子遞到她眼前。

老婦人擡起眼皮,好半晌才接過碎銀子放在手裏顛了顛,隨後顫巍巍站起來,引著幾人往屋裏走:“這邊。”

不出預料,土屋裏到處都透著悶悶的塵味,墻角處結滿了密密麻麻的蛛網,幾人被安置在一間小屋裏,聞人語睡榻,用一條帳子隔開,餘下四人打地鋪。

幾人聚在一起,勉強歇了歇,這才開始講起正經事。

“這就是您先前提到的’時疫‘麽?”思及適才所見,宋微寒頓時脊背生寒,那死相著實太可怖了。

聞人語略一頷首:“看死相,確實是’神女傳夢‘,沒想到這病已經流到此地了。”

宋微寒頓時眉頭一皺,怨不得她先前會說出那些話,這等惡疾若不加以遏制,激起民變是遲早的事。

“那我們是留下治病救人嗎?”

聞人語沈吟片刻,答道:“貧道和數斯留下,你們繼續北走。”停了停,她看向一旁咬著指頭的數斯,繼續道:“貧道一介草民,大事上幫不了王爺,天家的事更摻和不得,所能做的就只有盡力鉆研出治病的藥。”

說到此處,她又望向宋微寒:“追溯源頭,以及尋出幕後黑手的事,就交給您了。”

宋微寒立即應下:“請道長放心,我等定當竭力而為,不過,除了您口中的藥方,可還有其他法子治病,萬一日後再遇見同樣的病狀,也好有個對策。”

聞人語沈吟少頃,道出一字:“熬。”

宋微寒楞了楞:“熬?”

“這也是貧道的猜測。”聞人語沈下眉,回憶道:“貧道曾見過這麽一條先例。太原林莊有個叫林東平的村民,因染上’神女傳夢‘被同村人看作惡鬼纏身,合力鎖了起來,每日裏就給些吃食強灌下去,再由巫醫問神請罪,果不出三月,那人的瘋病漸漸消了下去,但過了沒兩月,人還是沒了。

貧道行醫路過林莊之時,他已經回天乏術,不過,貧道可以斷定,他的死並非因’神女傳夢‘而起,而是被餵了太多符水,敗了身子。也是因為有這麽條先例在,貧道才打消了’花柳‘的懷疑,而是想到了人為。”

宋微寒又是一皺眉:“您懷疑有人投毒?”

聞人語對上他的視線:“被鎖住,也就接觸不到不幹凈的東西。”

宋微寒沈下眉靜心思襯起來,這邊宋隨已經開了口:“助陽。”

二人雙雙看向他,只聽他繼續道:“傳於花樓柳巷,且讓這些人甘願服下的’毒‘,不外乎壯陽補精之物。”

聞人語細思片刻,隨後笑逐顏開:“是了,能讓他們流連忘返、精血大損的,不正是這個麽。”

宋微寒抿住唇,看向宋隨的目光微微一變。

宋隨對上他的視線,直截了當道:“我沒用過。”

宋微寒頓時尷尬不已,撇開眼,輕咳一聲,正色道:“看來是有人在此物裏摻了不該摻的東西。依道長的意思,只要中毒者不再接觸到這……咳、再加以調理,基本就能’解毒‘了。”

聞人語點了點頭:“大抵便是如此,但…王爺可曾聽過五石散?”

宋微寒面色微變:“略有耳聞,但此物不是已經列為禁物了?難道它……”

“不是它。”聞人語望向宋隨:“但若宋侍衛的話沒有出錯,’神女傳夢‘恐怕與之異曲同工,貧道游訪至今,只見過林東平一人扛下了它的威懾,而這,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因而,此法只能算作下策,非必要不可冒用。”

幾人正要再說,那老婦人突然無聲無息出現了:“飯好了,幾位將就將就吃些吧。”

宋微寒立即起身扶住她:“多謝老人家,我們這就來,行之,你去盛飯。”

宋隨應聲稱是,那老太太繼續道:“等用過飯,你們就早些睡下吧,夜裏不太安生,容易招鬼。”

宋微寒和聞人語對視一眼,笑著道:“多謝提醒,我們都明白的。”

飯後,宋微寒坐在矮凳上向外看去,遠處一片火光,白煙裊裊直沖天際,淒厲哀聲依稀可聞。

宋微寒站起身,拍去下擺上的塵土,隨口道:“行之,我出去轉轉,不必隨行。”

宋隨心領神會:“是。”

告別宋隨後,宋微寒徑直走向火光之處,不多時,一熟悉身影便悄然而至,來人似乎很高興,手也抓著他的,嘴裏還哼著小調。

宋微寒禁不住彎了唇,側過臉看向他,也不問緣由,就這麽癡癡看著。

四月底,入夜已經不那麽黑了,明月高懸在蒼穹之上,也映出了藏在男人眼裏的星河。

他禁不住向男人湊近了一步,也終於聽清了他在唱什麽。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宋微寒當即打斷他,板起臉佯怒道:“好啊,你竟然將我比作女子。”

趙璟歪過臉,長眉一挑,頗為自得道:“他們都這麽唱。”說著又念了一句:“愛而不見,搔首踟躕,唱的可不就是我麽?”

宋微寒輕哼道:“不過一月不見,你就這麽急不可耐?”

趙璟反問:“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月不見,綿綿無絕期,你教我如何不思?如何不急?”

宋微寒喉嚨一哽:“這話到底是誰教你的?”

趙璟停下腳步,洋洋得意道:“情難自已,無師自通。”

宋微寒:“……”

趙璟牽著他繼續走:“羲和。”

宋微寒瞥向他:“嗯?”

趙璟卻不再回話了,只是扣住他手指的力道暗暗加重了些。

他是有話要說的。

他這一生,其實並不乏知交好友,朱厭狌狌自不必說,沈瑞、趙瑯、趙瑟,盛家二子,宣家三虎……便是棄他而走的芷兒妹妹,也是他記在心裏的人。

但身邊這個人是不同的。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一直陪著母親到死,卻依然難以補全她心裏的缺口,他和那個男人,都是她的至親至愛,但這兩種愛,無法相通,也無法抵消。

具體是哪兒不同,他說不清,只知道此刻和身側之人結伴走在這條泥路上,自己總是忍不住去想,這條路要更長些,夜也更長些,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夠了。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回如此簡單地去想一件事是什麽時候了,作為長兄,他註定要多思多憂多慮,但今時今刻,他卻再也生不出其他的心思。

可惜,今夜非永夜。

“道生陰陽之論,人有雌雄之別,陰陽合,萬物生,此乃道法自然。然,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上有天道,下有人道,天定陰陽,我斷乾坤,你為乾,我便是坤,你為坤,我便是乾。”

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突然說這些做什麽?”

“不必羞怯,不必自疚,只要你想,也可以奉我為女子,左右不過都是人定的說法。”停了停,趙璟又是一挑眉:“因此,你我兩情相悅,從來不是離經叛道。”

宋微寒抿直了唇,久久不回話,又走了數十步,才倏地放聲笑了出來:“不愧是靖王殿下,在下才疏學淺,自愧弗如。”

趙璟伸手摟住他的腰,朝他擠了擠眼:“哪裏哪裏,你看今夜月明星稀,此處只你我二人,只要你想,本王還可以教你一些’不負春光‘的好東西。”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現在可不只有你我了。”

聞言,趙璟登時收了笑,見前方不遠處火光沖天,人也迅速正經起來:“跟我來。”

不出預料,晚間那夥人果真在此地進行火葬,並不安靜的氛圍,一聲聲此消彼長的哀嚎消散在烈烈風中,與其說肅穆,不如用吊詭來形容更合適。按理說,古人講究入土為安,如此大肆火葬,不免引人生疑。

“他們怕也是把這些人看作邪祟入體了。”

趙璟略一頷首,暗自攥緊了宋微寒的手腕,將他半個身子都護在身後:“這裏,很不尋常。”

宋微寒也抿緊了唇,整個後背都不自覺繃直了。

趙璟目不轉睛盯著人群,一邊道:“聞人語有沒有跟你說其他消息,譬如他們是如何染的病?因為節氣?”

宋微寒道:“恐是有人摻了不幹凈的東西。”

趙璟眸光一定:“你是說……”

話還未出口,周遭突然就靜了下來。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通身白衣的老者,只見他手裏舉著一只火杖,高聲吟唱著什麽。

趙宋兩人更加聚精會神,試圖從這些模糊不清的話語裏分辨出可用的消息。

目光所及,只見那白衣老者仰首一揮,圓月忽地一暗,漫天白霧便直沖隱匿的二人逼來,趙璟猛不疊退後一步:“不好!中計了!”

還不等宋微寒問出口,口鼻就被他死死捂住,隨即就是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耳邊風聲颯颯作響,刮得他睜不開眼。

過了不知多久,正當他意識模糊之際,一陣痛感從背後襲來——他整個人都被趙璟摔到了地上,而趙璟也跟著跪倒下來。

宋微寒強自振起精神:“雲起?”

“沒、咳咳、我沒事。”趙璟無法形容這種感覺,只覺得喉嚨幹得不行,眼前黑白交替,呼吸也越發急促,但即便如此,他卻覺得周身的血都在四處亂竄著,思緒紛雜卻清醒,下一刻,卻又猛地全部消散了去,他險些快分不清眼前這個人是誰了。

“宋羲和!本王勸你及早棄暗投明,莫要行下大錯,屆時,本王還能念在你宋家守疆有功,饒你不死!”

“你當真以為本王貪圖的是你手裏的兵權?你今日毀了本王的前程,怕不怕日後到了地下,你父王不敢認你?”

“主少國疑,臣心不振,沒了本王,單憑你一介書生,如何壓得住這四海之內的虎豹豺狼?若本王今日死了,你也活不過三載,不信,咱們走著瞧!”

宋微寒聞言皺緊了眉,言語慌亂:“雲起,你…好了好了,已經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不會死,誰也不會死,你不會,我也不會,我這就帶你去找聞人語。”

下一刻,趙璟猛不疊將人撲倒,雙手扣住他的喉嚨,力道大得好似要將他拆吞入腹了似的。

宋微寒緊緊握著他的手腕,臉也漲得青紫,但他失了先機,此刻如何也不是趙璟的對手。久而久之,思緒越來越慢,視線也黑了大半,而此刻,耳邊卻響起了男人先前唱的小調。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羲和,羲和,羲和……”

宋微寒猛地驚坐起來,壓在身上的力道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刺眼的日光讓他下意識別過了臉。

天亮了?等等…趙璟!

他連忙爬站起來,還沒走兩步又要倒下去,幸而宋隨眼疾手快,及時將他扶正:“公子。”

宋微寒擺了擺手,一邊道:“我、我沒事,他呢?他怎麽樣了?”

宋隨眸光一閃,隨即道:“靖王沒事,是他親自把您送回來的。”

宋微寒這才緩過了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人去哪了?”

宋隨抿直了唇,背在身後的手狠狠一抽,長久後,才在對方疑惑的目光裏答了聲。

“靖王沒事,但到底傷了身子,此刻已經尋醫去了。他讓我轉告您,他先走一步,不日便會與您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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