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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困獸難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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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困獸難訓

天空灰蒙蒙的,男人駐足在檐下,頭向外勾著,似是在張望著什麽。

外頭又下起了綿綿細雨,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這時,一抹荼白映入眼簾,他立即闖進雨裏,沖著來人笑,受了風的嗓音微微啞著:“君覆。”

趙瑯沒有回應,撐著傘與他擦肩而過,男人楞了楞,茫然地站在雨裏看著他的背影。

昭洵站在過道對面的石階上朝這邊看了一眼,隨即又背過身去。

趙瑯抖去傘上的水,這才轉身看向停在雨裏的男人:“還不進來。”

男人再次笑逐顏開,闊步跑回去,牽住他的手,又喚了一聲:“君覆。”

趙瑯抽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但他的臉色非常平靜,既沒有厭惡,更沒有其他多餘的情緒。

男人笑容一僵,緩緩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眼神也飄忽不定,不敢再去看他。

趙瑯瞥了他一眼:“濕了,去洗洗。”

男人有些驚喜地擡起臉,卻見他已經背身進了屋子,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顯然對這個陌生的院子充滿了恐懼。

昭洵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他身後,生硬的語氣與他的主人如出一轍:“公子,請隨屬下來。”

男人點了點頭,囁嚅道:“有勞。”

昭洵的臉色微微一變,記憶裏殺伐決斷的五皇子可從來不會露出這樣溫順的神情,那張倨傲冷面尚還在昨日,怎麽一轉眼就成了這幅模樣?

如此想後,他不禁看向屋內那個瘦削的背影,心裏暗生惻隱。

果然,是被馴服了麽?

“公子客氣。”

坐在熱騰騰的浴桶裏,趙珂長舒了一口氣,蒼白的皮膚也終於有了些人氣。

昭洵卷起袖子替他梳洗頭發,見他身上總算長出些肉了,心裏才舒服些許,看來宗正寺的人也不只是在做表面功夫。

這時,趙珂轉過臉,眼下肌膚被熱水蒸出一片濕潤的潮紅:“昭洵。”

昭洵動作一頓:“可是屬下力道重了?”

趙珂搖了搖頭,聲音細弱蚊蠅:“你們把我弄出來,若被...他知道了,會不會牽累了君覆?”

昭洵眸光一閃,拿著梳子的手禁不住握緊了,數息之後,他把人轉回去,冷硬的聲音也傳了過來:“這間院子是宗正寺裏的大人準備的,他們敢這麽做,定然是符合規制的,公子莫要擔心。”

趙珂點了點頭,沒再出聲了。

約過了兩盞茶的光景,昭洵伺候他換好新衣,遲疑片刻後猛不疊叫住正欲出門的男人:“公子,恕屬下多嘴,爺心思敏銳,還請您不要再…咳,有些事,能不問就不問,有些話,能不說就不說,只有活著,才有前程可圖。”

趙珂轉身看向他:“多謝指點。”

昭洵稍稍擡起眼,卻猝不及防對上一雙黑沈的眼,他頓時心裏一緊,再一晃眼,那雙黑瞳又浮起了一片濕潤潤的水光:“我們走吧。”

昭洵默默跟在他身後,待把人送進屋後才緩步退去。外面的雨已經下大了,他就這麽直直地立在檐下,目光向前,若有所思。

他怎麽險些忘了,這個人可是曾經力壓靖王的準太子,萬人之上,四方稱臣,自己的憐憫想來是多餘了。

此時,趙瑯正靠著長榻小憩,一手撐著臉,另一只手臂隨意搭在身側,幾只白玉似的指頭露在袖子外面。

趙珂心神一動,上前虛虛握住了那只手,再一合掌,就把他的手全部包住了。

撓人的溫熱傳到趙瑯手心,他輕輕擡起眼,見男人正順服地跪坐在羊皮軟墊上,眉眼低垂,長久不見太陽的臉總算有了一絲血色。

有水珠順著他的發絲滾進素白幹凈的中衣裏,趙瑯撐起身子,語氣稍有緩和:“拿幹巾來,我替你擦頭發。”

趙珂當即睜大了眼,又驚又喜,忙不疊起身來去拿幹巾,方走了兩步又不安地看了眼適才放開的手,他站在原處略微掙紮了一息,就又心急火燎地去耳房拿了幹巾。

趙瑯接過幹巾往裏面坐了坐:“過來。”

趙珂連忙爬上軟榻,背對著他盤膝而坐,十指無措地攪在一起,眼睛也漫無目的地來回轉著。

趙瑯把濕漉漉的長發裹進幹巾裏,如同擦拭珍貴寶器一般溫柔地擦拭著他的頭發,再一縷一縷挑出把水擠幹凈,最後才從袖中取出一只青玉角梳替他梳順頭發。

這把角梳已經有好幾個年頭了,但每一節骨尺都保存得非常完好,尺面滑膩,熠熠生光,應當是經常用脂油保養。

等頭發梳好了,趙珂迫不及待轉過身,一眼就瞧見他手裏握著的角梳,胸口霎時一陣刺痛,既苦澀,也欣慰:“這把角梳,你還留著……”

趙瑯微微揚起唇角,卻兀地對上一雙發紅的眼眶,奚落的話當即卡在喉嚨裏,全身的血也似乎被抽停了,罪惡感鋪天蓋地朝他襲來,以致千言萬語最終只化成了一個低低的“嗯”字。

長久之後,他傾身攬住男人,把他的身體壓向自己,一直貼到嚴絲合縫才收了力道。

溫熱的氣息罩在趙珂胸口,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只覬覦已久的手正穿過自己的發絲,他小心翼翼回抱住他的腰,慢慢收緊。

自始至終,趙瑯的目光一直停在外面,昭洵正對著他站在門口,唇齒翕動。趙瑯的眼神越發晦暗,直至沈到再也看不出任何神采。

“棲遲,你想不想…永遠和我在一起?”

……

沈瑞的身上沾了水氣,腳上的靴子也濕了大半,雨水滲進棉質足衣,濕黏黏的。

榮樂托著黃花梨盤案送到他眼前:“沈將軍,請用。”

沈瑞拿起盤案上的棉緞臉帕凈了臉,再疊好放回去:“有勞榮公公。”

榮樂朝他行了一禮,這才踱著碎步退了出去。

屋內再次陷入沈寂,但這一回,趙瓊很快就發話了:“你是說...九哥他......”話說一半,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沈瑞及時答道:“是。”

趙瓊臉色一僵,下一刻,又恢覆如常:“到底是親兄弟,又是一同長大的玩伴,九哥替他謀個好去處,也是常理。”

沈瑞也不拆穿他:“皇上仁厚。”

趙瓊暗暗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手,松開,再握緊...半晌後,他擡起眼,岔開話題:“貢院那邊怎麽樣了?”

沈瑞道:“回皇上,一切如常,臣已經暗中調了羽林軍,待會試結束,就可以收網了。”

趙瓊點了點頭:“那幾個商販呢?”

沈瑞答道:“第一場會試開考後,臣就已經派人埋伏好了,只待您一聲令下,保管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趙瓊這會兒總算舒了心:“第三場開考,就把人都拿了,你們先審,不管用什麽法子,務必在一天之內把能問的都問出來,審完了就扔給刑部,告訴李叔淩,你們已經審過一遍了,讓他們那邊再審一遍,擬好供詞呈上來。”

停了停,又繼續吩咐道:“太後那邊記得盯緊了,科考沒有結束之前,不要讓她接到任何消息。只剩五日了,大家再受累些,一定要守住。”

沈瑞應聲頷首。

趙瓊深吸了一口氣:“勝敗何如,就在此舉。只望樂安王和容太傅力推的這位丞相,能給朕一個圓滿的答卷。”

沈瑞點了點頭,隨即追問:“若事後太後追問下來,您該如何自處?”

在觸及少年目光的那一刻,他登時半跪下去:“臣失言。”

趙瓊擺了擺手,安撫道:“你是父皇留給朕的肱股之臣,又是朕的哥哥,你與朕異體同心,何來失言之說?何況你說的沒錯,太後雖未垂簾聽政,但闔宮上下到處都是她的眼線,前朝的那些大臣也都依附著她宋家。”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然,太史公有言,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朕只有抓住眼下這唯一的機會,如若不然,再想叫他們’定心‘,不知還要等到何年何月。至於太後那邊,只要不傷了這些大臣的根基,料她也不會多為難我這個親生子。”

沈瑞露出些寬慰的笑:“皇上英明。有君如此,是我大乾之幸。”

“英不英明,還需等結果出來再說,朕這一回也只是抱甕出灌,探一探他們的底線罷了,真要想虎口奪食,可就不是今日的光景了。好了,你下去做事吧。”趙瓊背過身,教人難以捉摸他此刻的心思:“逍遙王那邊的探子,撤了吧。”

“遵旨。”沈瑞俯首行禮,目光觸及他掌心的青紫指印,心底微微一顫:“春來多雨露,夜風淒寒,還請皇上保重龍體。”

“你有心了。”

沈瑞躬身退出建章宮,朱色垂花門甫一闔上,還未等他喘出一口氣,一道奏折落地的悶響兀地傳了過來,緊接著,一聲疊著一聲,不多時又戛然而止,直至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他攔住榮樂:“等皇上傳了,再進去。”

榮樂垂著臉:“多謝將軍提點。”

沈瑞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榮公公,你太瘦了,伺候皇上,可不能虧了自己的身子,前頭路還長著呢。”

榮樂身子一僵,低埋著的臉閃過一絲錯愕:“奴才明白。”

沈瑞不再理會他,徑直站在建章宮前的石階上向外看去,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雨水積在檐角,化成顆顆飽滿的珠子直直墜下來。

“滴答——”

一顆水珠落在男人掌心,迅速暈成一汪小潭,也模糊了他掌面的薄繭。

“怎麽不知道躲?”他的語氣似乎帶了慍怒,又似乎只是嗔怪。

沈瑞擡起眼,看到他臉上皺成一團的眉毛,揪緊的心緩緩松了下來。

見他笑,雲念歸也不由自主跟著笑,隨即又板下臉:“笑什麽?”

沈瑞道:“我在笑,與君逢,生而何其有幸。”

雲念歸臉上一熱,眼睛也飛快撇開去,支支吾吾半天,就只擠出了一個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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