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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敵我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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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敵我難辨

轉眼就到了三月,冷冬的寒氣已經散得七七八八,尤是春雪後,連四面吹來的風都夾著一股充滿生機的暖意。

彼時,趙瑯已搬離皇宮、住進了修好的王府,這一日早朝散後,他一如既往坐著馬車回府,一腳進了正殿,心裏忽然念及趙璟,遂開口問向身後之人:“人到了?”

昭洵隨手接下他遞來的大氅,一面道:“快了,約莫今晚就能到。”

趙瑯腳步一頓:“這麽配合?這可不像他的作風。”

昭洵心領神會:“爺,可要屬下去添一把火?”

趙瑯一路拾階而上,徑直進了內室:“罷了,既然他如此’順從‘,本王又何必去找他的不痛快。”

昭洵將大氅掛好,又伺候他換下官服,末了,才不緊不慢提醒道:“爺,結盟的事,靖王那邊依然沒有回音。”

“本王挑唆葉芷害他不成,他心裏自是記恨著,慢慢等罷,他遲早會找過來的。”似是聯想起什麽,趙瑯的眼睛裏隱隱洩出一絲冷意:“不過,本王倒是小瞧了宋羲和。”

原以為宋微寒不過是個投機之輩,不料他行事作風如此變幻莫測,不好好把握住挾天子令諸侯的絕佳時機,卻要回鄉拜父母,這算是諷刺他們嗎?

他自己是撂擔子不幹了,後續卻不給個利落的收尾。以瓊兒的個性,他認定了皇帝這份差事,一定會借著這個機會有所動作,自己必須得想辦法攔住他,否則,一旦他和趙璟正面杠上,他過去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昭洵立在一旁,見他神思不定,不由開口提議道:“爺為何不願信皇上一次?若得爺相助,再添上樂安王,縱靖王有三頭六臂,諒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趙瑯沈下眉,沒有應聲。

昭洵當即俯首告罪:“屬下多嘴。”

趙瑯隨意揮了揮手:“你以為他從前一路青雲直上是運勢所造?他曾經的敵人,遠非今日的宋羲和所能比擬。龍游淺水,終究會重回湖海。

本王可以容許瓊兒去拼、去闖,去接觸他往日接觸不到的風雪,但作為兄長,本王必須得在關鍵時機拉他一把,有些惡果,他承受不了。

人只有活著,才會有更多的可能。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本王死不足惜,但決不能為了萬中之一的勝率,拿他的性命去賭。”

說到此處,他無意再繼續話題:“繼續監視葉芷的行蹤,務必把握住她,她還有用處。好了,你出去吧。”

話音剛落,倦意便蜂擁而至,他掀開被褥臥了進去,甫一合眼,黑暗便如潮水一般將他裹挾著、直沈到冰冷的湖底。

他極力撐開沈重的眼皮,透過滾動起伏的湖水,一張稚嫩的臉緩緩浮上眼前。

“寶兒。”

一聲輕喚傳來,等他再睜開眼,眼前已是一副夜景。夜幕下,他看見一個被簇擁在人群裏的孩子。

那…就是傳聞裏的大皇子麽?

年僅八歲的趙瑯縮在母親身後,一雙眼卻禁不住向前張望著,正這時,那個孩子卻忽然轉身對上了自己的視線。他呼吸一滯,人也險些跌倒。

小侯爺?不,不是小侯爺,他很快區分出了二者的不同,這個哥哥的眼睛裏有著他所不能理解的情緒,他只覺得害怕,那是沈家小侯爺絕不會有的眼神。

正當他遲疑著是否再看一眼時,一道清脆的碎聲從身後傳來,他忙不疊回身看去。剎那間,黑夜變作白日,眼前景也從皇宮換成馬場,惱人的哄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

適才還被簇擁著少年此刻正跪倒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只碎裂的鐲子,他垂著臉,雙肩輕輕打著顫,趙瑯不由伸出手,方走了兩步,便被一熟悉的喚聲叫住。

“寶兒,過來。”

趙瑯猛地驚坐起來,思緒卻鬼使神差地再次倒回那個夢,直到畫面定格在一張神情乖張的稚嫩面龐上。他遏制不住地喘著氣,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鬢發和後背汗濕了一片。

長久平覆後,他在心底默念出一個快要忘卻的名字。

趙珂。

“九哥?”趙瓊原本正趴在床邊補眠,聽到響動後也跟著驚醒過來,他懨懨地睜著眼,顯然沒有完全清醒:“你怎麽了?”

趙瑯身形一定,繁雜的思緒頃刻收回,他迅速整理好面部表情,這才轉身看向他,嘴角上揚:“瓊兒,你怎麽來了?怎麽也不事先說一聲,九哥這邊睡得正香,冷落了我家瓊兒可如何是好?”

“我就是…突然有些想九哥,就過來了。”即便趙瑯有心隱瞞,但他狼狽的臉色卻瞞不了趙瓊,他虛虛握起青年的手,關切道:“九哥可是做噩夢了?”

趙瑯順勢點了點頭,還煞有其事地嚇唬他:“是啊,九哥夢見一只大蟲,青面獠牙,血盆大口,若非瓊兒在這,九哥恐怕就要被它吃了。”

趙瓊被他逗笑了:“九哥又在唬我。”

見他笑,趙瑯也跟著笑,只是這笑意怎麽也無法抵達眼底。他絕不能讓這個孩子成為第二個趙珂,或是第二個趙璟。

心念一動,便展臂將少年圈在懷裏,手也落在他後背輕輕拍著,低聲喃喃:“瓊兒還是瓊兒,真好。”

趙瓊卻是一怔,他不禁聯想起冬祭案裏自己的那個胡亂猜測,待自己這樣好的九哥,真的會是幕後黑手嗎?

……

“據仵作所驗,那頭牛確實用了藥,但臣切開它的胃,並未發現用藥的痕跡。”男人立在堂下,腰部微微弓起,端的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做派。

趙瓊凝眉:“你的意思是,那毒物是從外部進入牛體內的?”

“是,臣以為、那賊人應當是用了鐵針之類的利器,毒融於血,才會繞開重重檢驗。”說到此處,沈瑞話鋒一轉:“不過,臣在刑部守了數日,並未等到有人來’取‘走’兇器‘。”

趙瓊也沈了臉,那頭牛畢竟是祭品,又是眼下唯一的線索,否則他一定直接將它剁碎了,好看看這裏頭到底暗藏了什麽玄機。

會是樂安王幹的麽?不,不可能,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自己又是被他送上皇位的,他決不會當眾自打自臉。

靖王?更不可能了,他雖然和這個大哥並不親近,但對他的行事作風還算有所了解,收益不大的事,他不會幹。

那麽,還會有誰想讓自己下不來臺?

正想著,他忽然靈光一閃,不自覺看向對面的男人,四目相對,他們在彼此眼中看見了相同的答案,趙瓊率先開口截住他的話:“這案子,壓下去。”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想錯了,那“幕後黑手”所針對的,並不是自己,而是——靖王。

思緒收回,趙瓊不禁抱緊了半壓在身上的青年。不論這個猜測究竟是對是錯,他都決不能把趙璟推上風尖浪口,更不能貿然對他問罪,在自己坐穩這個皇位之前,那個正統嫡長子還不能回到眾人的視線之內。

否則,以他此刻的處境,非但不能徹底鏟除這個隱患,甚至可能會被反噬,落個“為君不仁、殘害兄弟”的罵名。

當然,因冬祭之禍引起的“聖旨之爭”確實是在他意料之外了,母後在還沒有個確切由頭之前貿然對靖王下手,顯然是一時心急中了計,若非樂安王一力阻止,只怕最後釀出的後果也不只是“聯名上書”這麽簡單了。

所以,作為靖王曾經最親近的兄弟——九哥,這一出連環計,究竟是不是你的手筆?

思及此,他又向著那個溫熱的身體貼近了些:“瓊兒自然永遠都是瓊兒,九哥…也要永遠只做瓊兒的九哥。”

回應他的是一聲破碎的悶哼,趙瓊疑惑地轉過臉,這才發現他已經枕著自己的肩睡下了。

青年的睡相很好看,雙唇微抿,眉間舒緩,扇子似的長睫斜著搭下來,整個人都顯得十分安靜。

趙瓊立即靜了下來,眼睛也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果然,只有和九哥在一起,他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寧。

正胡亂想著,趙瓊忽然察覺落在自己頸口的呼吸愈發沈重起來,他不由蹙了蹙眉,這才意識到貼在臉下的肌膚委實燙得厲害。

他當即正坐起來,勉力托起趙瑯的臉,只見他白玉似的面龐不知何時已染上了一片灼熱的緋色,紅通通的,猶似烈火燎原,直透過他微涼的指尖傳進血肉裏。

趙瓊胸口一跳,忙不疊朝門口高聲喚道:“木深!”

雲、昭二人雙雙聞聲趕來,一進門便見這兄弟倆摟在一處,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皇上?”

趙瓊難得鬧了個大紅臉:“幫朕搭把手,這兩日忽冷忽熱,九哥怕是染上風寒了。”

雲念歸當即上前幫他把人穩穩扶躺在床上,又道:“臣這就去請太醫。”

“等一下,朕還有事要你去做。”趙瓊連忙制住他,隨即指向一旁的昭洵:“你,去請大夫來。”

昭洵聞言立即俯首告退,待人走後,趙瓊這才坐到床沿:“木深,你先回去吧,朕今日在九哥府上留宿。”

雲念歸面色微變:“皇上?”

“明日休沐,朕也想忙裏偷偷閑。”趙瓊擺了擺手,道:“你回去記得知會榮樂一聲,省得他又咋咋呼呼鬧得人盡皆知。你早些去,說完便回家吧。”

雲念歸見他把話都說死了,一時也不好再勸,只好領命退下。

兩人走後,寢室一下子又安靜了下來,卻反而襯得青年本就不太平坦的喘息越發麻亂起來,趙瓊伸手在他額上摸了摸,臉也貼過去,果然是發熱了。

這麽想著,他又替趙瑯掖好被角,視線上移,許是眼前這張臉太紅太熱,趙瓊不免也有些口幹舌燥,遂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

溫水入腹,喉嚨也舒服了許多,想到趙瑯可能也還渴著,他立即又倒了一杯端過去,勉強支開青年的唇餵了些進去。

“九哥。”趙瓊輕輕喚了聲,見他不回話,遂直接卷起袖子替他揩去落在唇邊的水漬,這時,一顆豆大的水珠順著他微抿的唇線一路滾下,又沿著仰起的長頸迅速鉆進雪白的衣襟裏。

趙瓊動作一僵,目光卻不自覺順著那顆水珠四散開去,他下意識舔了舔幹燥的唇,總覺得剛喝的水又不管用了。

而被註視的青年卻在此刻悄悄睜開了眼,下一刻,細長的睫毛覆又垂下,也斂去了他眼裏一閃而過的意味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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