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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春風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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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春風得意

時近黃昏,良夜將至,路上行人漸少,炊煙四起,已是一更時分。見四下無人,雲念歸索性縱馬馳騁,馬踏橫街,濺起一路沙塵。

方出了涯石街,一行身著赤黑甲裝的金吾衛便井然有序地從右側行出,並好巧不巧地攔住了他的去路。立於首位的,正是右翎中郎將沈望。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沈望站定,冷笑一聲,朗聲道:“本將道是何人膽敢當街縱馬,原來是雲仆射!”話至末了,字也咬得越重,好似要把對方生吞活剝了才好。

雲念歸卻不下馬,垂眼睨視著他:“呦,這不是沈將軍麽?幾日不見,將軍愈發威武了。”

沈望懶得跟他“寒暄”:“雲念歸,你當街縱馬,擾亂四野,還不趕緊給本將滾下來!”

雲念歸連嘖幾聲,一邊嬉笑道:“將軍可得好好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周遭哪裏有人吶?”

沈望臉色隱隱發黑,他最看不慣的就是雲念歸這副插科打諢的做派:“按大乾律例,當街縱馬,依法杖責三十,今日你被本將擒住,便休想再做無謂之爭。”

雲念歸捋了捋額前被風吹散的碎發,仍自笑意深深:“將軍有所不知,本官如此,其實是有急事上奏,皇上此刻還在等著本官回宮覆命,若為此怠慢了,沈將軍可擔待得起?”

沈望悶聲一笑,絲毫不為所動:“本將也是職責所在,雲仆射還是隨本將走一趟罷,若事實果真如你所言,本將定會當眾向你致歉,若不是……”

雲念歸暗自收緊韁繩,不再說話。北軍更親近太後,若事情鬧大,教太後得知皇上夜宿逍遙王府,指不定又是一番拿捏敲打。

思及此,他跳下馬走近沈望,低聲警告道:“沈望,我奉勸你少做損人不利己的事,對你我都好。”

四目相對,火花四濺。正此時,一道男聲打斷了二人的交鋒:“宴眠?”

沈瑞遠遠便見他二人擠在一起,也不知究竟在說什麽。但憑前車之鑒,他立馬警覺起來,生怕二人又惹出什麽事端:“木深,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聽到他的聲音,雲念歸立馬跳到八丈遠,撇清道:“就隨便說說話,敘敘舊,是不是,宴眠?”

沈望被這聲“宴眠”叫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卻也沒有揭穿他,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見狀,沈瑞才稍稍安心:“宴眠,現下已是一更天,你怎麽還在此處巡街,按理你該交接了?”

沈望心緒一滯,嘴巴卻毫不留情:“我、我願意留到幾時便是幾時,與…與、與你何幹?”

似是察覺口氣有些重,他連忙補充道:“我、我的意思是…再、再過一旬便是太、太爺的壽宴,我出來買壽禮,剛好就遇見了雲念歸,就、就順便和他說了幾句話。”

雲念歸無聲瞥了他一眼,心道:小、小、小結巴,你可真會順桿爬。

沈瑞微微頷首,道:“我出宮也是為了買賀禮,要一起麽?”

“誰要去?”此話一出,沈望恨不得當即甩自己兩大耳刮子,忙出聲挽回道:“但你執、執意要我作陪,也不…不、不是不可以。”

雲念歸笑嘻嘻地湊了上去,雙手搭在二人肩上,擠眉弄眼道:“既如此,我們兄弟三人便一同去吧。”

“誰和你是兄弟?”沈望一把推開他,冷聲道:“我和沈瑞去給太爺挑賀禮,你去幹甚麽?”

“南國公壽宴,自也是請了雲家,正好我也要買賀禮,一起參謀參謀嘛。”雲念歸彎了彎眼:“對吧,如故?”

沈望又是一聲輕嘲:“你不是要回宮覆命?”

“也對,險些忘了大事,多謝宴眠你提醒為兄了。”雲念歸摸了摸腦袋,繼續道:“如故,我去去就回,你在此地等等我?”

沈瑞看了眼兩人:“好。”

雲念歸得意地瞥了沈望一眼,旋即上馬絕塵而去,完全忘了自己是怎麽被沈望抓著的。

見他離開,沈望又將跟著自己的金吾衛遣散,此地便僅剩他與沈瑞二人,氣氛也一下子就冷了下去。

須臾後,沈望摸了摸鼻子,突然出聲:“看、看起來,你和他的關系越發好了。”

沈瑞回身看他:“這不是好事嗎?”

沈望倏地咬緊了牙關,撇開眼悶聲道:“是,南軍能和睦相處,是好事。”

自知沒趣,他又扯開話題,轉而問起了他的近況:“你在宮、宮裏過得好嗎?明日便是休沐,你今、今夜會留宿國公府嗎?”

“挺好的,你放心。”停了停,沈瑞又繼續道:“今夜就不留宿了,等取到壽禮我就回宮。”

沈望有些急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太爺總、總是念叨你,大伯母也想你了,聖人言,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若、若是不回去看他們,就是不孝!”

沈瑞莞爾失笑:“宴眠,你還是一如既往,一點沒變。”

“我…我當然!”沈望頓了頓,有些氣餒,旋即又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就這麽定了!”

沈瑞不動聲色抽回自己的手,也不和他爭:“好。”

沈望的手還停在半空,微微曲著,頓了好一會才後知後覺收回來:“這、這才像話。”

雲念歸一回來便見著這兄弟二人神色各異,以及這微妙沈默的氛圍,他不禁蹙了蹙眉,卻也識趣不多過問他們的家事,只是一把攬過沈瑞,笑著往前走:“挑賀禮去嘍。”

沈望跟在後面,雙拳緊握,眼裏迅速閃過一抹厲色。為了所謂的“平穩”,卻反倒成全了這群心懷鬼胎的小人,太爺,父親,這真的值得麽?

挑賀禮的過程還算順利,除雲念歸和沈望偶爾的拌嘴吵鬧之外,一直到三人分開,再無其他風波。

看著眼前高高聳立的國公府,沈瑞暗自舒了一口氣,自他幼時進宮伴駕,便很少再回這裏了,如今猝不及防回來,卻是尷尬多過懷念。

沈望怕他反悔,一手攥住他把人扯了進去:“走。”

得知兒子回來,女人還有些不相信,再三確認後忙不疊上前握住他的手,話還未出口,成串的淚珠就已經落了下來:“你總算知道回來了,瑞兒,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想娘?”

沈瑞沒說話,只定睛看著面前的母親,一別經年,母親鬢上已有銀絲,眼角也起了些許皺褶,他已經快記不清自己上一次這麽認真看她是何時了。

南國公聞訊趕來,見他母子二人相擁而泣,激動的心覆又平靜下來,舉起拐杖就要往沈瑞身上敲:“小兔崽子,你還知道回來!”

沈望連忙攔住他:“太爺,人好不容易回來,您這一打,別再又趕走了。”

老國公冷哼一聲,順著臺階往下走:“你素來與你堂哥不對付,怎地今日知道替他求情了?”

沈望摸了摸鼻子,含糊道:“望兒這不是怕氣著您老嘛。”

老國公斜了他一眼,擡腳就往屋裏走:“都幹站著做什麽,還不快進來!”

沈瑞與沈望面面相覷,皆是哭笑不得,似是覺得太默契了,沈望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附和道:“看什、什麽?還、還不快進來!”

一旁的戚聞歌不禁笑彎了眼,低聲對沈瑞說:“望兒幼時與你說話就總是磕巴,這些年卻要利落些,娘還當他已經好了,沒想到見了你還是如此。”

沈瑞低低應了一聲,雙眸垂下,似也是回憶起了當年的日子。若父親沒有死,他們的家或許也不會變成今日的光景…罷。

戚聞歌看他一直沈默著,不由地面露哀色,嗔怪道:“你這孩子,怎麽見了娘還這麽冷淡,叫為娘好生傷心……”

沈瑞手下一顫,勉力擠出一絲笑容:“兒子知錯,只是在軍營裏習慣了,母親莫要怨懟。”

戚聞歌這才作罷,牽著他往屋裏走:“只要你記得多回來看看娘和太爺,娘這心裏才能舒坦些。”

沈瑞連聲應好,僵硬的嘴角又是一彎,腳步也緊跟著她,談笑間,一身的霜寒似乎也在家人的笑聲裏盡數消去。

……

一旬轉瞬即逝,眨眼就到了南國公七十誕辰。作為先帝的親舅舅,當今皇上的舅姥爺,南國公的誕辰,場面之盛大,可謂是門庭若市、賓客如雲。

肅帝忙於政務,無暇脫身,特送來碧璽麒麟雕件一尊、漢白玉如意一對、蜀錦十段,以賀國公壽誕。

在他之後,其餘各家也紛紛獻上賀禮,若能在老國公眼跟前露上臉,日後官運自不必說。

眾人所獻之禮,莫不過金銀玉石,書畫繡品,老國公皆是笑呵呵地接了,不偏不倚,並不對誰表現出絲毫的優待。

正這時,雲念歸提著一只籠子走了過來:“雲家小子特攜此物,賀國公誕辰之喜。”

庭下頓時一片嘩然,雲家早已經送過賀禮,他這又是在鬧哪一出?而某些明眼人已端正好姿態,做好看戲的準備了。

雲念歸也不管他們,當眾掀開蓋住籠子的布罩子,一只鴻雁赫然映入眼簾,隨著一聲雁鳴,在場至少有半數之人變了臉色。

納吉用雁,如納彩禮。雁為候鳥,取象征順乎陰陽之禮,有忠貞之意。

他這是在向沈家下聘。

立在一旁的沈望當即陰了臉,他正要發作,卻被人猛地握住手臂,一轉眼,正是自己的父親。他恨恨地咬住後槽牙,極力壓下一身戾氣,他遲早、會宰了雲念歸!

與此同時,沈瑞也跟著暗了雙眸,他不動聲色掃向四圍,冷眼看著在場眾人驟然變色的臉。看來,你們都有好好記著自己欠的債。

視線再次轉向場中的男人,看著他毫不遮掩的笑容,沈瑞不禁失了神,胸口也隨即空了一拍。

木深…何時識得沈家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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