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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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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海州

周妙雅回到自己在坤寧宮的居所, 掩上門,又將窗一扇扇拉好。

室內的光線逐漸黯淡了下來,屋內只剩她一個人的呼吸聲。

從現在起, 她要履行對顧雲舒的承諾:大門不出, 二門不邁。

這是在保護她自己, 也是在保護與她同一條船上的韓司藥與皇後。

黑暗中,她在銅鏡前坐下,怔怔地望著鏡中的那張臉。

剛剛她已服下了玉容散,只需半個時辰之後,她的容貌就可以恢覆原樣。

她就這樣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腦海中卻翻湧出紛亂的思緒。

她的臉毀了,泰和帝都要那般折辱她。

若是沒有鬼面草, 若是這張臉完好無損地呈至禦前…

周妙雅閉上雙眼,那只手落在唇上的羞辱感又回來了。

壓著, 描著, 撬開齒關,壓住舌尖,指腹抹過津液, 再碾過來…

她跪在那裏,渾身僵著, 抖著,不敢動, 也不能動。

那是皇權下極致的壓迫,她不敢再想。

若是這張臉是完好無損的, 那麽等待她的,將會是在龍榻上,成為他洩欲的工具。

到時候, 就沒有人能救得了她。

她此刻唯一的護身符,便是這張毀了的臉。

可這謊言究竟能撐多久?

皇後能護得了她一時,能護得了她一世嗎?

周妙雅望著鏡中那張逐漸變得完好如初的臉,忽然覺得它像一枚隨時會炸開的火雷。

上次配好的鬼面草,還能支撐她再挺幾次,若在她閉關期間發生什麽意外,還夠她再遮掩幾次的。

可這之後呢?鬼面草只有一株,藥也有用盡的那日,屆時她要是再想遮掩,可就無處可遮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此刻只能賭,賭皇帝對她失了興趣,賭朱弘毅能早日從遼東歸來。

半個時辰後,玉容散果然生效。

此刻她臉上已看不出半點潰爛的痕跡,鏡中人眉目依舊,肌膚光潔,仿若那場毀容只是一場噩夢。

她看著鏡中人,鏡中人也在看她,眼底帶著她從未見過的恐懼。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之前要先經歷那些不堪與羞辱。

謊言被戳破的那日,她會萬劫不覆。

可她沒有別的路可走。

她只能坐在這裏,守著這個謊言,守著這張臉,守著這不知還能撐多久的日子。

直到窗外最後一縷天光也沈了下去。

周妙雅仍坐在黑暗中,望著鏡中自己那個漸漸變得模糊的輪廓。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站起身。

腿有些發麻,她扶著桌案立了一會兒,等那陣酸麻勁兒過去,才慢慢走到了墻角的櫃門前。

她將櫃門拉開,裏頭堆的都是平日裏換洗的衣裳,尋常得很,任誰來翻也翻不出什麽。

她隨手將衣裳撥開,把手探到了櫃子的最深處,觸到了那個冰冷卻讓她心安的東西。

是艾儒略在湯山時送她的那把西洋燧發火銃。

她將它從櫃子深處掏了出來,握在手中,沈甸甸的,只覺一股涼意順著掌心襲來。

那日得知朱弘毅要遠赴遼東,她不顧一切跑去寧王府送別,回來的時候,便悄悄從王府把這只火銃帶了回來,好在那日守宮門的侍衛是顧淩雲的老部下,認識她,知道她是北鎮撫司驗白骨的那個女官,所以沒有細細查她。

當時她沒有多想,只覺得宮裏處處刀光劍影,她需要一件能握在手裏防身的東西。

昔日在湯山,朱弘毅手把手教她如何裝藥,壓實,瞄準,扣扳機…

他曾握著她的手,扣動扳機,正中靶心。

此刻她手裏死死地攥緊了那只火銃,直攥得手指血色盡失。

銅鏡中映出她的影子,昏暗的光線下,那影子也攥著同樣東西,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大不了,便玉石俱焚。

可轉念一想,她又將手中的火銃放了下來。

那是他的哥哥,從小到大對他最好的哥哥。

如果他面對這樣的局面,一邊是至親之人,一邊是摯愛之人,他會如何抉擇?

二郎,你告訴我,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

“寧王殿下於鎮遠堡遇襲,被北狄人所俘,下落不明。”

消息傳回京城,魏琰在司禮監值房內,唇角上揚,已掩不住內心的雀躍。

他將這句話念了三遍,一字一字地念,念到最後竟笑出了聲。

“來人,去請康大人,就說咱家邀他一同按腳。”他對著手下吩咐道,尾音都帶著興奮的顫。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康敏之便來到了經常同魏琰一起按腳的那間廂房。

兩人在廂房裏對著那本奏章,笑了好一陣子。

魏琰讓人燙了壺酒,康敏之推說夜裏不當飲酒,卻還是接了杯子。

“天意。”

魏琰仰首,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笑道:“這可真是天意啊,康大人。”

康敏之沒有接話,只將奏章又看了一遍,確認了奏章上的信息:寧王於鎮遠堡遇襲,為北狄所俘,下落不明。

“北狄那邊可有消息?”半晌,他擡首,謹慎問道。

“正在打探。”

魏琰話音未落,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不過康大人,這事兒還用打探嗎?鎮遠堡那地方,三面是敵,一旦落進去,還想活著出來?”

康敏之放下手中酒杯,起身走到窗前,背過手,凝視窗外片刻,終是開口道:“聖上那邊,明日早朝,便要報上去。”

“報。”

魏琰笑得眼都瞇了起來:“當然要報,這是軍情,誰人敢瞞?”

次日早朝,奏章被遞到了禦前,泰和帝震怒,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奏章狠狠摔在了地上。

殿上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沒人敢擡頭看他的臉色。

有膽大的後排官員竊竊私語著:“簡直丟人現眼,又一個土木堡啊…”

泰和帝氣得從禦座上站了起來,指著兵部尚書的鼻子喝道:“找!派人給朕去找!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朕尋回來!”

兵部尚書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回…回陛下,鎮遠堡一役後,北狄騎兵便撤了,我軍派人去搜過,沒有…沒有找到寧王殿下。”

“那便再找!” 泰和帝龍顏大怒,已抑制不住歇斯底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給朕去找!”

兵部尚書連連叩首:“臣遵旨,臣即刻派人去找。”

泰和帝怒氣未消,隨即又喝道:“傳朕旨意,著遼東各衛所,全力搜尋寧王下落,但凡有消息,即刻八百裏加急,飛報入京。”

聖旨當場擬就,用了印,發了出去。

可聖旨根本出不了京城。

魏琰親自督辦此事,將聖旨扣在了司禮監,說要核實細節,便是一日又推一日,最後只推脫說:“遼東那麽大,搜一年是搜,搜十年也是搜,寧王福大命大,不急在這一時。鎮遠堡那地方,你們也知道,派人去搜,派多少人?軍餉從哪出?萬一搜時北狄打過來,誰來擔責?”

兵部的人審時度勢,魏公公既這麽說了,便也拖一日,是一日,最後竟無人再提及此事。

如意幾乎是含淚哽咽,將寧王失蹤被俘的消息傳回了坤寧宮。

“娘娘…”

如意紅著眼眶,聲音發顫:“寧王殿下他…”

“住口。”

顧雲舒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儀,讓如意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這種話,本宮不想再聽第二遍。”

如意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不敢再言。

顧雲舒沈默了片刻,才道:“周司典那邊,一個字也不許說,明白嗎?”

如意擡頭,楞了一下。

“她那邊,誰也不許透露半個字。”

顧雲舒看著她,一字一頓:“讓她安安心心在屋裏養病,養一日是一日,養一月是一月,外頭的事,與她無關,明白嗎?”

如意叩首:“奴婢明白。”

“去吧。”

————

與京城的幸災樂禍相比,遼東的白山黑水間,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海州城外,皮島軍正在紮營。

那營盤紮得講究,背靠山丘,前臨溪水,拒馬樁埋了三層,哨樓立了四座。

炊煙升起時,有百姓遠遠站在林子裏看,看了一會兒,便有膽大的慢慢走近。

一個夥頭兵正在溪邊洗鍋,擡頭見來人,只點了點頭,繼續洗。

“你們是張文龍張大人的兵?”來人是個老漢,瘦得顴骨高聳,說話時嘴裏漏風。

“是。”那夥頭兵把鍋翻了過來,用沙土蹭著鍋底的黑灰。

“我聽說…聽說你們發糧?”那老漢小心翼翼地問道。

夥頭兵停下手裏的活,擡頭看了他一眼,往營盤那邊指了指:“夥房在那頭,你到那邊找那個穿灰襖的,他是管糧的賬房。”

只見那老漢楞在那裏,眼中已噙著淚:“你們…真管飯啊?”

那夥頭兵笑了笑:“是啊。”

說到這裏,他好像想起了什麽。

只見他把鍋往地上一撂,起身從懷裏摸出半個餅子,遞給老漢:“老人家,你先吃這個墊墊,這會兒夥房還沒開,等開了再去領,能領一整塊。”

那老漢看著那半個餅子,手抖得厲害,接過去時,激動的差點把餅子掉在地上。

營盤深處,最大的那頂帳篷裏,幾個人正圍在一張簡陋的木案前,激烈地討論著。

張文龍站在案邊,手指點著一份手繪的地圖,地圖畫得潦草,山川河流只是幾筆線條,關鍵的幾處城池,卻用朱砂圈了又圈。

眾人議論正酣時,只見一個戴著面具的玄甲少年走了進來。

少年一進大帳,便摘了面具,露出後面那張英俊的臉。

他走到張文龍面前,拱手一拜:“大人,海州城守軍已清點完畢,剩餘的八千守軍因久不滿李道遠與高第,如今已盡歸我軍麾下。”

張文龍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小子,幹得不錯,我軍在海上漂泊多年,如今能拿下海州城,在陸上站穩腳跟,你自當功不可沒。”

朱弘毅忙自謙道:“大人謬讚了。”

張文龍身邊的將領卻搶先道:“哎,周小兄弟莫要自謙,咱皮島軍向來公私分明,誰立的軍功多,老子就服誰。”

朱弘毅恭謹地笑了笑,如今他已化名周毅,是張文龍麾下的一名將領,因上陣戴著面具,殺伐決斷,所向披靡,又被人稱作蒙面將軍。

張文龍負手踱回案邊,又細細端詳起地圖來,半晌,他擡首問朱弘毅:“接下來,往北打還是往西打?”

朱弘毅沒立刻接話,只是擡手一指,落在海州左側的一個圈上。

牛莊。

張文龍看了一眼,又擡眼看他:“牛莊?那可是遼河套的咽喉,打下來容易,守得住?”

“守得住。”朱弘毅篤定道。

張文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嗤”了一聲,也不知是笑還是嘆。

“行,你說守得住便守得住。”他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糧呢?火銃呢?你那位徐先生與艾神父,何時到?”

遠處,驛道上揚起一溜塵土。

一隊車馬正朝營盤駛來,打頭的是輛牛車,車上堆得滿滿,用油布蓋著。後面跟著幾匹馬,還有幾輛馬車,車上的人穿得五花八門,有灰袍有短褐,還有一個人穿著黑布長袍,腦袋上扣著頂怪模怪樣的帽子。

“這不是到了。”朱弘毅說話間,已走到張文龍的身側。

張文龍瞇起眼,看著那隊車馬越來越近。

牛車在營盤門口停下,來人將油布掀開,露出下面一個個木箱。

張文龍走近,將木箱打開,見裏面躺著一支支火銃,鐵制槍身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地道的西洋貨。”

深眼窩高鼻梁的艾儒略從牛車上跳了下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用不太利落的官話說:“一共兩百支,一箱五十支,共四箱。紅夷大炮太重,走得慢,還在後頭,明日才能到。”

張文龍走過去,從箱子裏拿起一支火銃,掂了掂,又放了下去。

“比咱們現在使的鳥銃沈。”

艾儒略忙解釋:“張大人,這是尼德蘭的最新樣式,從東印度公司上的貨,正因為沈,才打得遠。”

張文龍點了點頭,背著手圍著那牛車走了一圈,嘆道:“這些東西,得花不少銀子吧?”

朱弘毅嘴角微微一揚,故意哭窮道:“是花了不少,不過先記我賬上,等張將軍拿下整個遼東,再還不遲。”

張文龍瞪了他一眼,旋即擡腿佯裝踹去:“好啊,你小子倒是會擺弄老子。老子還沒說還,你倒先給老子記上賬了,怎不給你那岳父大人記記賬?”

朱弘毅忙躲開,做了一個雙手拜天的動作:“岳父大人在上,小婿不孝,不過您在天之靈,也得管管您那老部下,欠人錢財,總打秋風,可不是長久之計。”

“你!”

“哎…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跟黃毛小子拌嘴。”

就在兩人說鬧間,只見徐明陽拎著個麻袋,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徐師傅。”朱弘毅見他,拱手一禮。

徐明陽走近,將麻袋往張文龍手裏一塞:“這玉米種子,後面車上帶了共一百斤,今年種下去,明年這時候,你手底下的人就有糧吃了。”

張文龍打開麻袋,抓了一把出來。那玉米粒黃澄澄的,顆顆飽滿,比高粱粒大得多。

“這東西…好吃?”他好奇問道。

“比高粱好吃。”徐明陽說:“畝產也高。”

張文龍把玉米粒放回袋裏,紮緊口子,遞給身邊親兵,並囑咐道:“收好了,開春便開始種。”

親兵抱著袋子走了,張文龍這才招呼眾人進中軍營帳:“走吧,咱們繼續研究,這牛莊到底該怎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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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朱弘毅,當女婿當上癮了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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